剛到錦州時,父親一家住在一個日本人丟下的大倉庫裏。倉庫裏的東西早就不知去向了。那些剛剛獲得了自由的囚犯、戰俘、無家可歸的難民和那些闖關東沒站住腳的人都住在這裏。有的是一家一戶,有的是單身漢,還有互相認識的三五成群的老鄉聚成一堆,各自辟出一塊地方,有的拉上個床單做簾子,有的用繩子圈出自己的地界,還有一些,幹脆找個地方隨便一躺就睡覺。都是受苦受難的人,一般情況下,大家互不相擾,各幹各的事情,偶爾也會發生幾句口角甚至動起拳頭來,但是大家一勸也就平息了。
錦州的冬天來得早,天上已經飄起了雪花,四麵透風的倉庫抵擋不住寒冷的襲擊,住在倉庫裏的人們隻要一回來,就都鑽進了被窩,相互認識的便三五成群擠在一起用被子蓋著腿,一邊聊天一邊互相取暖。老天爺還算眷顧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在倉庫的一角,堆著一堆沒人要的榻榻米,這些榻榻米部分用來做床,部分用來堵那些漏風的牆,否則非把人凍死不可。白天,父親出去找工作,母親帶著哥哥到菜市場去撿些菜幫子、菜葉子,回來洗淨,摻到糧食裏充饑。吃不了的就晾幹,留著以後吃。一連十多天,父親都沒有找到工作,身上帶的那點錢早就花光了,母親把暫時穿不著的衣服和所有能變成錢的東西全都換成了糧食,依然沒有撐到父親找到工作的那一天。家裏斷頓了。父親已經有了回去的意思,就在他打點行裝準備上路的時候,母親在街上看到了一則招工廣告,就這樣,父親在鐵路上找到了一份工作。
冤家路窄,父親沒想到,領他們幹活的工頭居然是原來的把頭王連升,這讓他心裏感到十分不快。不過,光複了,王連升再也不敢像過去那樣騎在工人頭上作威作福了,每天隻是到上麵領活、領回活來再給工人派活,別的事不怎麽管。其實也用不著他管,鐵路上采取的是計件製,這是他們比日本人聰明的地方,活一派出去,工人們就會自動地拚命幹,因為幹得多拿得多。管理的人隻負責驗收就行了。他們之所以采取這樣的辦法,是急於打通平沈鐵路幹線。如果采取計時製,工人們磨起洋工來,鐵路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通車了。日本人也不是不懂得計件製效率高,隻不過不甘心給勞工們支付這麽多的工資,還想榨取他們更多的血汗而已。
王連升並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麽老實,因為計件定價不可能定得件件都合理,有多少、肥瘦、好幹不好幹之分,分你一個肥的,費不了多大勁就能掙很多錢,但是掙到手你絕對不能全數拿走,必須得拿出一部分來孝敬工頭,否則以後就別想再拿到這樣的好活;如果整天分給你瘦的,累死也掙不到幾個錢,所以工人們都巴結王連升。父親不願意巴結他,每次分活,他和柱子拿到的都是最難啃的部分。即使這樣,他們也沒比別人少拿多少,因為他們肯出力氣。再難啃的活,到了他們手裏,仿佛立刻就變得容易了。那些巴結工頭的,最後落到自己手裏的錢,也和他們差不了多少。
父親很快就掙到了一筆錢,他想給奶奶捎回去,但是找不到人。錦州城裏幾乎天天都有從山東過來闖關東的人,卻沒有一個要回去的,父親隻好通過郵局給奶奶匯款。那時國共兩黨在河北、山東一帶的摩擦不斷,郵路時通時斷,父親托人寫的信和寄出的錢奶奶根本沒有收到。一直快到年根底下,才找到一個回老家的人,給奶奶帶去了第一筆錢。
那間大倉庫很快就被軍隊征用了,父親租了房子。母親在家閑不住,除了去拾菜葉,還經常到外邊拾一些磚頭、鐵絲和碎木頭回來,鐵絲能賣錢,木頭能燒火,那些磚頭沒用,就在房東院牆外堆著。父親問她撿這些東西幹什麽,她說要自己蓋房子。父親說,現在正忙著掙錢,顧不上。母親說,我先準備著,等你有空再蓋。
有一天,父親下了班,正往家走,忽然聽見有人叫他,回頭看了看,是白景雲。白景雲見了父親很吃驚,問了一句,你還活著哪?說完又覺得不合適,急忙說:“你是俺的救命恩人,俺這輩子也忘不了你!”說完,便要拉著父親去喝酒,父親不想和他這樣的人打連連,推拖著要回家,白景雲見請不動他,便說:“給你找點活幹不幹?”
父親那陣剛好不太忙,就問他:“啥活?”
“刻個碑。”
“給什麽人刻?”
“我的一個朋友。”
“有料麽?”
“連料一塊包給你,要上好的青色大理石,保證給你個好價錢。”
兩個人說好了尺寸、價錢。第二天,父親就上山采石料去了。錦州周圍的山上,到處都有大理石,父親很快就在日本人廢棄的一個采料場上找到了合適的石頭,在山上打好了毛坯,背回家來。過了幾天,白景雲把要刻的字寫好送了過來,父親就利用每天下班後的時間刻上幾筆,因為白景雲給的價錢不低,父親刻起來也格外認真。碑刻好後,父親問白景雲送到哪裏,白景雲說不忙,哪天你幫我直接立到墳前去。說完,白景雲硬要拉著父親到他家裏喝兩盅,父親實在推托不過,就去了。
白景雲已經把那個日本人留下的商店重新開了起來,做起了小百貨生意,雖說掙不上什麽大錢,可每天都有進項,足夠他吃喝的了。他把父親領到家裏,關了店門,讓那個日本女人去弄飯菜。女人已經懷孕四五個月了,挺著個大肚子很不方便,半天菜還沒上來,白景雲就罵開了:“你他娘的磨蹭什麽哪?這麽半天菜還沒上來,沒用的東西!”
那女人聽見白景雲生氣了,一溜小跑端著兩個盤子進來了,白景雲向她介紹說:“這就是給你丈夫刻碑的那個石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女人深深地給父親鞠了一躬,嘴裏連說:“謝謝,謝謝!”
女人退出去之後,白景雲得意地說起他和這個女人認識的過程,父親一聽,臉色就變了:“什麽?你讓我給日本人刻碑?你為啥不早說?”
“給日本人刻碑怎麽了?你反正是掙錢嘛!”
“那也得看什麽錢,我可不是什麽錢都掙的!”說完,父親起身就走了,回到家裏,他把那塊石碑砸了個粉碎。
卻說白景雲在那個日本女人家裏住下來之後,日本人很快組織起了一個日本居留民會。市麵上安定下來之後,不再有隨便打殺日本人的現象,日本人也敢出來走動了。白景雲剛來的時候,女人剛從死裏逃生的危險境地脫離出來,對白景雲還有一定的感激之情,但是市麵上一安定,女人就後悔了。有一天,家裏來了幾個日本人,嘰嘰咕咕地用日語和女人說了一陣子話,女人就哭了起來。從那以後,女人就變得神不守舍,整天背著他哭哭啼啼。就連晚上做那點事,也是心不在焉的,就像一段木頭一樣,任憑白景雲隨意擺布。白景雲覺得很無趣,花了不少錢給她買吃的穿的,千方百計想逗她高興,可是,一個喪家亡國之後又不得不賣身的女人,怎麽能高興得起來?時間久了,白景雲也不耐煩了。有一天,看見那女人又在哭,白景雲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我讓你哭!我讓你哭!整天哭喪個沒完,你還想不想跟我過了?”
從那以後,白景雲經常打她。女人挨了打也不吭氣,隻是在沒人的時候再偷偷地哭一場。國民黨政府全麵接管東北以後,錦州成了日本戰俘和移民遣返的集中地,一批又一批日本人從全國各地被轉送到這裏,又一批批被送回國去。看著一批批日本人被送走,女人終於忍不住了,對白景雲說:“你救了我,我非常感謝,這些房子、錢,都給你,讓我回日本,行不行?”
白景雲一聽就火了,伸手給了女人一巴掌:“你休想!你這個臭娘們,過河就拆橋!當初你用著我的時候,怎麽都行;現在用不著了,想把我一腳踢開,門都沒有!當初要不是我護著你,你他媽早沒命了,還回什麽日本?”
第二天,女人去了日本居留民會,幾個日本人陪著她回來,又來向白景雲說情,並答應回到日本後再給他寄一筆錢來。白景雲已經意識到這個女人留不住了,又聽說給他錢,就有點鬆口,說:“那也不行,她懷著我的孩子呢!等他把孩子給我生下來,願意上哪上哪!”
其實女人一直沒有向他提出要走,也是這個原因,但是思來想去,還是得回去,這才向白景雲提出來。日本人說,遣返是有時間限製的,等生完孩子可能就回不去了。白景雲一副無賴嘴臉,往**一坐,翹著二郎腿說:“我管不了那麽多,除非你們現在把錢拿來。”
那幾個日本人答應回去湊錢,可是走了幾天也沒回來。白景雲正做著發財夢,等著日本人拿錢來給他,警察局找他來了:清查逆產。
“姓名?”
“白景雲。”
“職業?”
“這個這個,怎麽說呢,按現在說,是商販,按過去說,是勞工。”
“勞工?”警察看他油頭滑腦的樣子,不大相信。白景雲立刻擼胳膊挽袖子地讓警察看他身上被日本人打的傷,並且說出了做勞工的具體地點、管理機構的名稱。警察不再懷疑他的身份,接著問道:“那你是怎麽占有這處房子的?那個日本女人和你是什麽關係?”
“她是我老婆呀,我們結了婚,我就搬到這來了。”
“你們什麽時候結的婚?”
白景雲眨巴眨巴眼睛,想說得盡量早點,又不大敢,磕磕巴巴地說:“讓我想想啊,大概,大概……”
警察見他耍滑頭,不耐煩了:“大概什麽?你老實說,是不是霸占的?”
白景雲說:“絕對沒有,她是自願嫁給我的。不信你問她!”
警察轉過身來問那個日本女人:“是自願的嗎?”
女人搖搖頭。警察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對白景雲說道:“瞅你小子就不是個好東西,走吧,跟我們走一趟!”
白景雲急了,衝著那個日本女人罵道:“你他媽的不能昧良心哪,你說實話,當初是不是你哭著喊著要嫁給我的?”
女人見警察要把白景雲帶走,急忙拉著警察的袖子說:“我是自願的。”
警察火了,衝著那個女人沒好氣地說道:“你怎麽說話沒譜啊!到底是不是自願的?”
女人的漢語已經說得比從前流利多了,她把認識白景雲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警察聽完,對白景雲說道:“原來是這麽回事。人家當初就是迫不得已,現在不願意了,你必須從這搬出去!這處房子收歸國有了。她在遣返之前,可以暫時住在這,你,滾蛋!”
白景雲還有點不甘心,說:“他還懷著我的孩子呢!”
“那我們不管。你們不是合法夫妻,不受法律保護。她要是願意,你們就到民政局去登記;人家要是不願意,你就得滾!否則,以霸占民女、搶占逆產論處!”
說完,警察走了。
有了警察撐腰,日本女人硬氣多了,當天就搬到日本居留民聚居地去了。白景雲沒敢攔,把店裏值錢的東西抓緊賣掉,也搬走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母親日積月累,拾來的那些磚,很快就夠蓋兩間房子的了。父親這時手裏已經有了幾個錢,真的動了蓋房的心思。當時錦州城裏的地皮還沒有嚴格的管理辦法,找了一塊廢墟,清理出來就蓋上了,也沒人管。父親還買了一些新磚,和那些撿來的半截磚搭配起來使用,居然蓋起了三間漂漂亮亮的大瓦房。父親把東西兩間房都盤上了火炕,一邊是自己住,另一邊準備將來給奶奶住。他用蓋房剩下的木料打了一對箱子,刷上油漆,還做了一張桌子和幾個凳子。就在萬事俱備、準備搬家的時候,從老家來了幾個人,都是河陰縣的,也是來闖關東的。他們剛來,還沒找到工作,吃、住都沒有著落,不知從哪裏打聽到父親是河陰人,就找到他這裏來了。父親一看見這些鄉親們,就想起自己剛來時那種走投無路的處境,於是把這些人領到新房裏,讓他們先歇歇腳,之後便和母親忙活著給他們做飯。吃過飯,父親和他們聊了一會天,並答應幫他們打聽打聽哪裏有活幹,可是這些人還沒有走的意思,他們無處可去,父親和母親商量了一下,說:“你們今晚就住在這吧,這可是我新蓋的房子,一天都沒住過,你們在意點,別給我弄髒了。”說完,父親便去燒炕。剛打春,父親怕他們晚上冷。母親把家裏能騰出來的被褥都拿了過來,給他們蓋。
第二天,父親來到新房一看,嚇了一跳,住在這裏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幾倍,有大人,有孩子,加起來有二十多個,炕上地下全是。這些人,有的是一起來的,有的是到了錦州之後認識的,白天分頭去找生路,晚上又聚到了一起。父親看著這些人,為難地說道:“我本來準備今天搬進來的。”
那些人看見父親,一個個都站了起來,一麵收拾東西,一麵說:“我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其中一個看見牆上弄髒了一塊,急忙用袖子去擦,嘴裏連說:“這是誰呀?你看看給人家弄的!”很快,這些人就收拾好了東西,其中一個頭天晚上在這吃過飯的對父親說:“魯師傅,你是個大好人哪,謝謝你收留了我們,等我們找到活幹,一定回來看你!”
那些鄉親們走了,父親望著他們的背影,覺得有點不忍心,又追了上去:“要是今天還找不到活幹,晚上就再到這兒來。”
那些人說,“不了,不了。哪有這樣麻煩人的。”
父親說:“真的,我今天不搬了,房子給你們留著。”
那天,父親沒有搬家,他知道他們晚上還會回來的。到了晚上,他們果真又來了,不過是很晚才來的,來早了害怕又要招待他們吃飯,給父親添麻煩。進來的隻有早上說話的那個人,他說:“魯師傅,不好意思,我又回來了,我們不想給你添太多的麻煩,隻想先借一間房子,讓帶孩子的幾個老娘們住一晚上,俺們這些老爺們好辦,隨便到哪湊合一下都行。”
父親說:“你就別客氣了,房子還空著呢,你叫他們都過來吧。”那個人推讓了半天,見父親確是一片誠心,便出去把昨晚上那些人都叫了來。父親知道他們當中多數人沒吃飯,於是連夜蒸了幾鍋窩窩頭,炒了一大盤鹹菜送了過去。
晚上,父親和母親商量說:“要不就讓這些人住在這兒吧,錦州現在用人的地方多,活好找,我掂量著,不出半個月,他們都能找著活幹。等他們找著活搬走了咱們再搬。”
母親說行。第二天一大早,父親想去告訴鄉親們他的決定,一進門就發現,人比前一天又多了幾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意思對大家說了,鄉親們千恩萬謝,其中幾個人當時就給父親跪下了,父親急忙把他們扶起來,嘴裏連說:“使不得!使不得!”
過了幾天,果真有幾個人找到工作搬走了,可是緊接著又有人住了進來。半個月過去了,先來的人差不多都搬走了,可是住在這裏的人數卻一點沒減少,反而增加了,有時侯連屋簷下都躺滿了人。父親無奈,隻好攆他們走了。可是他又不忍心,每次走到新房跟前就猶豫了,抽上一袋煙,躊躇一會,就又退回去了。有一天,他終於下了決心,走進了自己的新屋,本來人聲嘈雜的屋子裏,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人們一個個低著腦袋不敢看父親的臉,他們知道,隻要這個人輕輕說一句話,他們立刻就得走人。父親是要說那句話的,可是事到臨頭,他又心軟了,那句話怎麽也說不出來,一跺腳,又退了出來。
父親心裏很窩火,很長時間沒到新屋去。那幾間房子便成了闖關東的人們的臨時客棧。許多後來的住戶,甚至連房子是誰的都不知道,隻知道這裏可以住,便跟著來了。但是多數人還是知情知義的,來和走都要和父親打聲招呼,說些暖人心的話。那些搬出去找到工作的人,也不忘舊情,常常回來看看父親。每次來都不空手,倒是讓父親覺得心裏有些不安。因為這幾間房子,父親交了很多朋友,有些人他早已不認識了,可是別人還記得他。漸漸地,父親出了名,凡是山東人來闖關東落不下腳的,人們就會告訴他:去找河陰來的魯師傅。有些不是山東人,但是隻要找到父親,父親從來不拒絕。像找工作之類的事情,父親可能辦不了,但是他朋友多,可以幫你打聽,而且往往出不了幾天就有消息。
房子春天就蓋好了,可是到了秋天,父親還沒住進去。父親也想通了,對母親說:“這房子咱不要了,就算給闖關東的人做點好事吧。”
母親說:“你才想明白呀?我早就不想要了。這房子咱雖然沒住上,可是這些鄉親們也沒虧待過咱們,真要算細賬,你還賺了呢,你想想,光是他們來看你就帶了多少東西!你把這三間房子租出去能賺幾個錢,能買到這麽多東西嗎?當然,咱也不圖人家這個,能幫的就幫人一把,你頭一次闖關東,咱娘和我是怎麽過來的?要是沒有街坊四鄰的接濟和教友們的幫助,咱娘和我早就餓死了,你也早就該打光棍了。”
“可是咱娘咋辦?沒有房子怎麽接她來?”其實父親心裏窩火,主要還不是因為房子,而是因為房子被占了沒法接奶奶過來。
母親說:“愁什麽,再蓋!”
母親又開始出去拾磚頭了。還有不少工人家屬幫著拾。到了年根底下,居然又有了一座磚頭堆成的小山。那年過年,家裏來的客人特別多,大家都知道父親把房子讓出去了,至今還住在租來的房子裏,都覺得不忍心,於是有人提議,大家出錢,給父親再蓋一座房子。可是父親說,誰的錢也不要,他自己有能力再蓋一座新房。工友們也知道父親不會收這個錢的,於是便私下裏分工,你們幾個買大梁、我們幾個買椽子,他們幾個買磚瓦。一開春,大家齊刷刷地把蓋房的材料送來了。這些工友中,木匠、瓦匠、石匠、鐵匠、電工、油工,什麽工種都有,他們每天一下班就到父親蓋房的新址來,一直幹到半夜才回去,沒幾天就蓋起了一座新房,比原來那三間還要高大寬敞。父親和母親深深地為工友們的情誼所感動,新房落成後,父親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在館子裏請大家熱鬧了一場,這些工友們也樂得大家在一起樂和樂和,紛紛前來賀喜,他們又給父親帶來了被裏、被麵、床單、被套、布匹、臉盆、茶壺、暖瓶,一應生活用品都全了。
節前,柱子回老家接我姑姑去了,父親托他把奶奶帶來,但是奶奶不來。奶奶說,她一個人過得挺好,幾次托人捎回來的錢也都收到了,讓他們不要惦記,好好掙錢,將來好買幾畝地好好過日子。奶奶還特地讓柱子帶話說:“不要急著回來看俺,什麽時候掙夠了買地的錢,什麽時候再回來。”房子蓋好之後,父親又給奶奶去了信,問她願不願意來,如果願意來,他馬上回去接她,奶奶還是說不來。從此,掙錢回家買地就成了父親奮鬥的目標。
自從先前那幾間房子住進了人,母親每天都要給他們送幾個窩窩頭過去。住在這裏的人,總有一些特別困難,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飯的,母親擔心會有人餓死。母親家裏並不富裕,但是每天多蒸幾個窩窩頭的能力是有的,因此堅持每天都送。這些窩窩頭果真救過幾個人的命,但是大部分是給孩子們分著吃了。有一天,她剛到,就看見一個女人挺著個大肚子一步一晃地走了過來,看樣子月份已經不小了。那女人蓬頭垢麵,臉色蠟黃,母親剛要去扶她,她已經栽倒在地上了,隻見她雙手捂著肚子,疼得在地上直打滾,不一會,身下就濕了一大片,母親說:“不好,羊水破了,她是要生了。”說著,便招呼周圍的婦女把她抬到屋裏炕上去,自己跑去叫接生婆。
忙活了一陣,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孩。接生婆從屋裏走出來,大家圍上去問怎麽樣,接生婆說:“這孩子有點不對勁。”
大家問怎麽不對勁,接生婆說:“以後你們就知道了。”說完,接生婆接過母親給她的錢就走了。
一個坐月子的女人,和這麽多人雜居在一起怎麽行?母親把她接到了家裏。那時母親還住在租來的房子裏,夥房是與房東共用的,一家三口隻有一間居室,父親回來了沒地方住,母親說:“你到那邊和他們擠一擠吧。”父親這才算住上了自己親手蓋的房子,不過是和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擠在一條大炕上。
剛生完孩子的那個女人十分虛弱,母親把她接到家裏,替她梳了頭洗了臉才發現,原來這女人還是個孩子,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母親問她話,她什麽也不說,隻是流淚,母親知道這是個苦命的人,便不再問,盡量讓她吃好,好好休息。女人差不多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每天醒來,母親把飯端到她跟前,吃完就再接著睡,對身邊那個孩子,連看都不看一眼。母親幾次把孩子抱到她跟前,讓她看看,可是一看見孩子她就使勁地把眼睛閉上,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母親想起接生婆說過的話,於是仔細觀察那孩子,果真有點不對勁:那孩子長著一雙藍眼睛。第四天,女人醒來,吃完了飯,似乎有了點精神,對母親說道:“大姐,我求你個事,你把那孩子替我送了人吧。”
母親已經意識到事情的複雜性,想了想說:“送了人你會後悔的,你看這孩子長得多好,白胖白胖的。”說著,母親把孩子又遞給了她,這一次她沒有拒絕,接過孩子來,隻看了一眼,便把孩子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母親接著說道:“不管這孩子是怎麽來的,你都要想辦法把她養大。孩子不能沒有娘。”
一句話,說得那女人眼淚噗噗地掉了下來。母親不禁聯想起自己從小遠離父母、寄人籬下的不幸遭遇,也跟著掉起眼淚來。過了一會,母親擦了擦眼淚說:“你也該下奶了,讓孩子裹一裹吧,裹裹奶就下來了。”
自從那女人給孩子喂過了奶,就再也放不下這個孩子了。過了幾天,她能下地了,又對母親說:“大姐,這孩子我還是不能要,你要是喜歡她,就把她留下,你要是不喜歡,就替我送了人吧。”
母親知道女人已經舍不得這孩子了,又勸她:“你還是再仔細想想,不然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女人又哭了起來,說:“我就是想要,拿什麽養活她呀!”
母親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總會有辦法的。”
又過了幾天,那個女人突然不見了。走時留下一片洋灰袋子紙,紙上用粉筆畫著一個小人跪在地上給兩個站著的人磕頭。母親把那片紙給父親看了看,父親歎了口氣說:“唉!留下就留下吧,不就多一口人麽?咱養著。”
母親說:“她不會把孩子扔下不管的,遲早她還得回來。”
果然,過了一個多月,她又回來了。一進門就直撲炕上,一把抱起孩子,再也不撒手了,生怕被人搶去似的。
女人向母親述說了自己的身世:她叫李秀娥,家在沈陽郊區,今年十九歲。去年,在出嫁的路上被幾個喝醉了的蘇軍士兵**了。出事以後,婆家的人一跑而光,把她撂在半路上不管了。娘家人到婆家交涉,婆家說,她還沒進門,婆家管不著;娘家說,是你家的人八抬大轎從我家抬走的,出了我家的門就是你家的人,你就得管!兩家打得一塌糊塗,卻沒有一個人去追究案犯,也沒有人關心一下秀娥。秀娥想回娘家,父母說:“你一回來,婆家更不管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婆家。不然你將來還怎麽嫁人?”
秀娥又羞又氣,一賭氣,哪邊也不去了,開始一個人到處流浪,最後流落到了錦州。
秀娥哭著說:“當時一想起肚子裏的孩子我就覺得惡心,心想,隻要一生下來,我立刻就把她掐死。可是真的看見孩子,就下不了手了。那天我走了,是自己不想活了,我知道大姐是好人,一定會把這孩子帶大的。可是真到要死的時候,還是下不了那個狠心,耳朵裏老是聽見孩子在哭,所以我就又回來了。”
“回來就對了。以後可不能再這麽想了。”
秀娥止住了哭聲,說:“大姐,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呢,你是識文斷字的人,就給她起個名吧。”
母親一邊想一邊念叨:“孩子是錦州生的,要是男孩呢,叫個錦生就挺好,女孩怎麽起呢,叫錦花吧,有點太豔了,怕不好養活,我看就叫錦華吧!”
“好,就叫錦華。謝謝大姐!”說完,秀娥抱起孩子就要走。
母親問她:“你要到哪去?”
秀娥兩眼茫然地說:“還沒想好。”
“沒想好怎麽就把孩子抱走了?這樣吧,你先住在我這兒,有合適的我幫你說個人家好不好?”
秀娥想了想,說:“我也隻有這一條路了。那就拜托姐姐吧。可是我也不能老住在大姐這裏呀,我住那邊去!”
那邊,指的就是父親那三間房子,母親說:“那不行,孩子太小了。你就放心住在這吧。”
兩個人推來讓去,最後達成妥協,秀娥住那邊,孩子住這邊,晚上由母親替她看著。
從那天起,母親就不斷地托人給秀娥找婆家。秀娥生完孩子,吃了幾天飽飯,氣色很快就恢複過來了。她才十九歲,梳兩條烏黑的大辮子,臉上泛著青春的光澤,如果不知內情,看上去還是漂漂亮亮的一個大姑娘,介紹來的人見了本人都願意,可是一聽說她已經有了孩子,而且是個黃頭發藍眼睛的來曆不明的孩子,就都望而卻步了。如果是一般的孩子還好說,可是這孩子一生下來就有了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稱呼——小雜種。所以,母親的這些努力都沒有成功。
和父親一起在鐵路上幹活的,有個山東人叫牛春來,比父親小一歲,人比較木呐,說起來也算個石匠,但是技術很差,一起搭班幹活誰都不願意要他,隻有父親不嫌棄他,每次領活都是他、柱子和父親三個人在一起搭班。春來笨歸笨,但是幹起活來從來不惜力氣,幹不了細的,就幹粗的,比別人笨,就多幹點,過去和別人搭班的時候,有的人會說,你技術太差,工錢要少分點,他也不計較,因此,大家都叫他傻老牛。
石匠活往往都是先從破料開始,然後是成型、粗加工,到後麵才是見真功夫的細活。三個人在一起搭班,春來幹第一道工序,柱子是第二道,父親是最後成型的那一道,這樣配合起來反而效率要比別人高。
傻老牛其實一點都不傻,是非善惡分得清清楚楚,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心裏跟明鏡似的。一到雨雪天不出工的時候,他就打上兩瓶酒,約上柱子,到父親家裏來喝上一頓。那會柱子還沒把我姑姑接來,兩個單身漢,一個打酒,一個割肉,往父親家裏一坐,從中午能一直喝到晚上。三個人都是好酒量,一次能喝兩瓶。那可不是現在這種瓶子,而是那種日式的,山東人管它叫棒子,一棒子能裝三斤半。
春來三十過了,還沒結婚,他特別喜歡孩子,每次來了都要給哥哥帶幾塊糖,還要抱抱錦華,一邊搖晃著嘴裏一邊不停地誇獎:“這個小雜種,長得還挺漂亮的!”
有一次,讓母親聽見了,母親當時就把臉拉下來了:“春來,你剛才說什麽?你以後再敢這麽叫,就永遠不要登我家的門!”
春來從來沒見過母親生氣,頓時嚇傻了,連連說道:“是俺不對,是俺不對。俺的小祖奶奶呦,你看俺稀罕你還稀罕出事來了!”
他這麽一說,母親又笑了。母親問他:“你真稀罕這孩子?”
“真稀罕,你看這小丫頭長得多好看呀,你看那眼睛,跟會說話的似的,咱山東妮兒哪有這麽漂亮的?”
“那就把這孩子送給你當閨女吧。”
“那敢情好。可是俺一個大老爺們也不會養活呀!俺這會要是有個家,馬上就把她抱回去!”
母親一聽這話,急忙跑到新房子把秀娥叫了來,秀娥問她什麽事,母親說:“家裏來客了,過來給我幫幫忙。”
那天,母親在廚房裏炒菜,就讓秀娥一盤一盤往上端。端菜這點活不夠秀娥幹的,她就過來幫著洗菜擇菜。母親說:“這裏不用你,你過去盯著點,誰的酒盅空了,就給斟斟酒。別把客人冷落了。”
秀娥不明就裏,就按母親的吩咐,端著酒壺站在一邊給三個男人斟酒。
春來是個老實人,看見這麽漂亮的一個大姑娘在旁邊斟酒,羞得頭都不敢抬,隻顧一個勁地悶頭喝酒,不一會就喝醉了,是柱子把他背回去的。
春來走後,母親問秀娥:“剛才那個人你瞅著咋樣?”
秀娥這才明白母親的意思,羞答答地問:“你說的是哪一個呀?”
“喝醉了的那個。”
秀娥這會也顧不得害羞了,直言道:“我看背他走的那個人長得挺俊的。”
母親的目光立刻暗淡下來,說:“那個人有家了。算了吧,以後有合適的再說吧。”
秀娥有點著急,說:“不,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像我這樣的人還敢挑人家麽?隻要姐看著合適就行。”
母親說:“強扭的瓜不甜,得你自己看著順心才行。”
秀娥道:“我來的時候姐沒和我說,我也沒仔細看,要不,讓我和他再見一麵?我看他一直低著頭喝酒,一眼都沒看我,估計他也沒看清我,還不知道人家願意不願意呢。”
第二天又是一個大雪天,沒法出工。父親把春來找了來,秀娥早就在家裏等著了。父親找了個借口說有個工友要請客,帶著母親和哥哥躲出去了,讓他們自己在房子裏說說話。其實父母親就在不遠的新房子裏和那些住戶們聊天呢。過了一個多時辰,一家人才回來,進門一看,錦華在炕上睡著,兩個人一個坐在炕頭,一個坐在炕梢,誰也不說話,母親估計是不成了,把秀娥叫到廚房裏,例行公事式地問了一句:“相中了嗎?”秀娥居然點了點頭,給了母親一個意外的驚喜。那邊父親也在問春來:“咋樣?”
春來說:“中。”
“那人家願意嗎?”
春來低著頭,嘿嘿笑著說:“她願意。”
這時母親走了進來,叫著父親的名字說:“潤德,還不快去打酒?順便把柱子也叫來!”
父親說:“那你們就趕緊弄菜吧!”
春來爭著要去打酒,母親說:“今天不用你。”
春來傻乎乎地問:“那俺幹啥?”
母親把秀娥往他麵前一推,說:“說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