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後不久,我那不滿三歲的哥哥就開始發高燒,奶奶按照傳統經驗,給他燒了紅糖薑湯水,趁熱灌下去,捂上被子發汗。按現在醫學的解釋,發燒是炎症引起的,炎症不消,燒很難退。奶奶的辦法用在成人身上或許能行,因為伴隨著出汗排出了一些病毒,但最終的恢複是靠自身的抵抗力消除炎症。還不滿三歲的哥哥太弱小了,沒能抵抗住病毒的襲擊,灌了幾次薑湯燒也不退,隻好去請郎中,按郎中開的方子吃了幾副藥還是不好,最後不得已去了縣城裏的教會醫院。醫生說有一種叫盤尼西林的藥,打幾針就好。可是盤尼西林是稀缺藥品,價錢貴得驚人,母親怎麽也湊不出那麽多的錢給孩子打針,隻好把孩子抱回去,還希望用中藥或者老辦法能治好孩子的病,誰知第二天孩子就開始抽風,母親已顧不得奶奶的麵子,到村裏挨門挨戶借錢,等她湊足了錢,把孩子再次送到教會醫院,孩子已經不行了。母親抱著已經斷氣的孩子,呆呆地坐在醫院的走廊裏,一邊流淚一邊自言自語:“我怎麽不知道早點去借錢哪?我怎麽這麽糊塗呀!”

她不敢大聲哭,害怕驚動了醫生護士。這時,一個大胡子外國人從她麵前經過,看見這一幕,停了下來,用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用中國話問她:“你需要什麽幫助嗎?”

母親抬眼看了一下這個會說中國話的外國人,說:“晚了,誰也幫不了我,我的孩子,他死了。”

大胡子說:“是的,他死了。我可能幫不了你,也幫不了他,但是上帝能幫助你們。”

“上帝?上帝是誰?”

大胡子對她解釋了半天,母親似懂非懂,等他說完了,母親說:“人已經死了,上帝能幫他什麽呢?”

大胡子想了想,說:“我這樣和你說吧,你是想讓你的孩子死後上天堂呢?還是讓他下地獄?”

“什麽是天堂?什麽是地獄?”

“……”

天堂的美好向往吸引了母親,從那以後,母親走進了教堂。

母親有一個銀質的十字架,大約兩寸長,很精美,用一串珠練穿著,那些珠子隻有綠豆粒那麽大,也是綠豆色,但我不知道是什麽材料的。我第一次看見它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很感興趣,拿過來想仔細瞧瞧,可是母親卻一把奪了過去,十分嚴肅地對我說:“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有這個。”那正是文革時期,我憑直覺知道這是屬於“封資修”的東西,自然也不敢對外人說。後來母親把它藏了起來,我雖然又看到過幾次,但是母親始終是躲躲閃閃的,我一直沒看清楚過,也一直沒有真正理解過母親,直到她去世。

天主教從元代開始傳入中國,到十九世紀末,在山東一帶已經非常盛行了。母親每周都要到玫瑰坡教堂去做彌撒。

有一天,母親做完彌撒從教堂出來,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她:“帶子!”

母親回頭一看,原來是沈家的大小姐。沈家的三位小姐都不是一母所生,平時爭來鬥去,關係很緊張,但是和我母親都還過得去。母親十分詫異地問她:“大姐,你怎麽到這來了?你也信教?”

“不,我是來找你的。我在門口等了半天了。”

大小姐還領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長得十分清秀,像個靦腆的小姑娘,母親問:“這是大外甥吧?叫什麽名字?”

那男孩害羞地答道:“馬國棟。”

大小姐婆家在河對麵東阿縣,丈夫卻在上海。婆家是沈家生意上的老搭檔,也是做阿膠和玫瑰生意的,大小姐結婚沒多久就跟著丈夫到上海去了。這次回來一是回娘家,二是替丈夫料理一些婆家的事。

母親問:“找我有事嗎?”

“我就是想問問你,知道不知道劍平的下落。咱們姐妹裏邊,他和你最好,我想你可能知道他的消息。”

劍平就是沈家的少爺,母親一聽問劍平的下落,心裏吃了一驚,焦急地問道:“劍平?劍平他怎麽了?”

“你不知道啊?他跑了。說是要上前線去抗日、打鬼子。走的時候和爹鬧翻了,爹就像當年關你一樣,把他關起來了。誰知過了幾天他也和你一樣,跑了。”

“他是什麽時候跑的?”

“臘月十七。後來爹聽說小石匠臘月十八闖關東去了,就斷定這事和你們倆有關,讓我來問問你。你跟姐說實話,你知道不知道他到哪去了?”

母親連連搖頭說道:“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早就跑著告訴爹去了。”

大小姐望著她那焦急的神色,知道她沒撒謊,歎了口氣說:“不知道就算了。他要是給你來信了,你趕緊告訴爹一聲。”

母親點著頭說:“我知道。爹身子骨咋樣?還好吧?”

大小姐歎了口氣說:“唉!這兩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劍平這一走,一下老了一大截。咱們姐妹幾個又都不在,身邊一個兒女都沒有,你說他心裏會是啥滋味?”

“我想去看看爹,他能讓我進門嗎?”

“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前邊的事氣還沒消,這又添了劍平的事,現在回去肯定不行。”說完,大小姐走了。母親衝著他的背影說道:“大姐,劍平要是有了信兒,也給我帶個話。”

轉眼間父親走了已經兩年了。在這兩年中,母親隻收到過他一次來信,那是他剛走不久托人寫來的,後來就沒了消息。奶奶和母親仿佛心照不宣,誰都不提這個敏感的話題,因為這個話題太沉重了,提起來怕承擔不起,其實放在心裏也一樣。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奶奶經常依著門框遠遠地望著望著村頭那棵老槐樹,望著從樹下伸向遠方的那條大路,希望父親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路上;母親則每天在心裏默默地為父親祈禱,盼望著他能平安歸來。就這樣,一直盼到大年三十,父親回來了。那天,和他走的時候一樣,天上依然下著大雪,父親一進門,就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父親逃走的時候,身上隻揣了兩個橡子麵窩窩頭,走到錦西就餓得走不動了。他身上還有不少偽幣,就走進了一家小飯館,想買點吃的。誰知剛坐下,就聽見街上一陣急促的哨聲。緊接著就看見滿街的人開始跑動起來。父親出去一看,隻見街口兩頭都有憲兵和警察把守著,滿街的人都被堵在街筒子裏,挨個檢查,凡沒有良民證或通行證的一律抓走,日本人稱之為“一齊索出”,他們經常堵住一條街的兩頭,搞這種一齊索出的行動,專門抓“浮浪”(氓流),以補充勞工的不足。父親沒有良民證,也沒有通行證,日本人為了防止勞工逃跑,故意不給他們辦,平時在工地和工棚之間的範圍內活動沒人管,但是一上街就經不起查了。父親被“索”走了。

父親被帶到了“矯正輔導院”。矯正輔導院是專門為日本在華企業輸送勞工的,偽滿在東北設立了大大小小九十多個輔導院,有些大企業還專門為輔導院提供資金和用房,什麽時候缺勞力,缺多少,隻要和輔導院打一聲招呼,輔導院立刻就滿街去抓人,不出幾天就能把幾千人輸送到企業中去。如果正趕上企業要人,算是幸運,抓住就被派去做工去了,如果被抓了還沒人要,那就要倒黴了,輔導院設有各種刑具:灌涼水、灌煤油、夾指甲、釘竹簽、冷凍、倒吊、關水牢、地牢等等,簡直是駭人聽聞,“輔導士”們閑著沒事,就用這些刑具來折磨被抓來的“浮浪”。父親被抓以後,一個中國輔導士拿著榔頭輕輕地敲打著父親的頭問:“你的腦袋夠不夠硬?”

父親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輔導士說,“夠硬你就和這個榔頭碰碰,不夠硬就老老實實去做工。”

父親隻好說願意去做工。不一會,願意去做工的就站滿了輔導院的院子。那些答應得慢一點的,立刻就遭到一頓洋鎬把子的毒打,那些輔導士管這叫“鎬把燉肉”,燉完還不服氣的就得上刑。但是也有不怕死的,一個熱河漢子,平白無故被打了一頓,不禁怒從心起,伸手奪過鎬把來把一個輔導士打了兩鎬把,結果幾個輔導士一起衝了上來,那漢子抄起窗下立著的一把鐵鍬,一抬手把一個輔導士的腦袋劈成了兩半,一個日本人掏槍剛要打,又被那漢子一鍬劈倒了,幾個日本人一起向那漢子開了火,那漢子中彈之後還又劈死了一個日本鬼子。由於這個熱河漢子的反抗,這批“浮浪”統統被送到了阜新煤礦。

父親幹活的這個礦叫北道坑礦,在這裏采煤的絕大部分是抗日的戰俘和那些思想犯、經濟犯,也有不少是被騙招騙抓來的百姓。礦山的四周布滿了電網和崗哨。日本人采取的是人肉開采政策,“以人換煤”,勞工們每天要在井下幹十二個小時的活,每人都有定額,井口有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守著,完不成定額不準出坑。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出坑的時候,天已經漆黑了。吃的是發了黴的高粱米飯,一頓隻有一碗,勞工們餓得把電網內的草都拔光了,有的人看見電網外有青草,便不顧死活伸手去拔一把來充饑,一不小心觸到電網,就活活被電死在那裏,僥幸沒有被電網電著,被站崗的哨兵看見,一槍打過來,也就沒命了。井下不供水,勞工們渴極了就喝那些水坑裏的汙水,不少人因此得了病,繼而把命送掉了。為了防止勞工們逃跑,晚上睡覺必須把衣服都脫光,由“炕長”鎖在一個櫃子裏,第二天早上再發給大家。父親剛去的時候,大炕上擠不下,一個日本人拿起一把鐵鍁,照著炕中間劈了下去,那些脫得赤條條的勞工們急忙向兩邊躲閃,於是日本人指著和父親一起來的幾個勞工說:“你們的,上去!”幾個手腳麻利的早把衣服脫光了竄到坑上去了,父親脫得慢了點,被剩下了,那個日本人嫌他動作慢,就讓他睡在地上。日本人走後,勞工們見父親可憐,又給他擠了塊地方讓他睡下了。

父親來到北道坑礦的時候,正是冬季,礦上給每個勞工發了一套更生布的棉衣,更生布穿不了幾天就磨破了,找不到針線,就用鐵絲把磨破的地方撮起來,裏麵的舊棉花打卷,全部沉到了衣服下沿,胸前背後就剩了兩塊薄布片,哪裏抵得住東北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很多勞工隻好把水泥袋子紙、草簾子裹在身上,用鐵絲紮住取暖。就這樣,還是有許多人凍掉了手腳,甚至活活被凍死。勞工們穿的是兩種顏色的衣服,那些犯人穿的是紫紅色的,普通勞工穿的是灰色的,背上一律都用油漆寫上編號,平時大家交談從來不稱姓名,隻叫編號。那些犯人肩上還用烙鐵烙上號碼,和衣服上的號碼一致。

礦上每天都有病死餓死的人,死了就抬到勞工們住的那座院子中央的一個木板棚裏,等湊夠了一車用車拉走,扔到電網外邊不遠的一個萬人坑裏。一到夏天,木板棚就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死屍停在裏麵不拉走,過幾天就腐爛了,招得綠豆蠅滿天飛。有時候人沒死就給抬進去了,在那裏等死。父親剛到不久的一天晚上,勞工們都睡下了,忽然聽見門響,像是貓、狗一類的動物在抓門,抓得大家心裏發毛不敢睡覺。炕長命父親下去看看。炕上有件大衣,是炕長的,勞工們夜裏上廁所時輪著穿,父親披起那件大衣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一個人。見父親開了門,那人說:“我是給扔到木板棚去等死的,我沒死,讓我進來暖和暖和吧。”

炕長聽說是人,急忙對父親說:“快把門關上,別讓他進來!”

父親不忍心,出去拖那人進來,炕長坐在炕頭上罵道:“叫你把門關上你沒聽見哪?你放他進來,把病給大家傳染上怎麽辦?”

父親已經將那人的半邊身子拖了進來,炕長急忙跳下炕,搶過父親身上的大衣披在自己身上,抓住那人就往外搡,那人死死抓住炕長的袖子,說:“求求你,讓我進來吧。”然後用嘶啞的嗓音衝著父親喊道:“潤德老弟,救救我!”

父親聽見那人喊他的名字,心裏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是白景雲。他連凍帶餓,相貌和聲音全變了,父親開始竟沒有認出他來。父親又向炕長求情,還有幾個勞工也一起向炕長求情,炕長這才把他放進來,“你們幾個說讓他進來,和你們擠一塊呀?離我遠點!”

如果父親知道是白景雲,絕對不會去開門,可是既然已經讓他進來了,又不能見死不救。父親和勞工們用自己的體溫把白景雲暖活了。天亮以後,白景雲還得跟著去下井,否則,躺在炕上讓日本人看見了,又得扔進木板棚去。幾個勞工掩護著白景雲混進了井下,找到他原來的炕長,大家一塊幫他完成了定額,晚上又把他帶了出來。第二天,他又回到了自己住的那間工棚。白景雲患的是痢疾,算他命大,過了幾天挺過來了。

鬼子對勞工們慘無人道的壓榨激起了勞工們的反抗。在戰俘們帶領下,礦上的勞工舉行了罷工,要求改善待遇,對傷病者給予醫治,對死者給予妥善安葬。這三條要求並不高,但是勞工們為此卻付出了幾個人的生命作代價。開始,鬼子企圖分化瓦解勞工,對他們進行威脅利誘,一些立場不堅定的人想去上工,但是帶頭罷工的軍人們已經定下規矩,誰先去上工就打死誰。因此,沒有人敢下井。後來鬼子又來硬的,從帶頭罷工的戰俘裏揪出幾個人來當眾拷打,放出狼狗來撕咬,那幾個軍人真有骨氣,自始至終沒有屈服,被活活打死了。日本人一天不出煤損失很大,最後不得不妥協,答應了勞工們的要求。

罷工勝利以後,勞工們吃了幾天飽飯,礦上也派來了兩位醫生,傷了病了隨時可以給包紮一下,給幾片藥吃,病重的也送出去過幾個到醫院治療。但是,凡送出去治病的人無一例外地都要設法逃跑,命大的就跑掉了,沒跑成的便被打死了。日本人裝了幾天樣子,後來便不再往外送病人了。那座停死屍的木板房被拆除了,死人不再堆積在那裏,隨死隨用棺材拉走。過了不久勞工們發現,拉死人的老是那一具棺材,原來那棺材是活底的,像抽屜一樣可以拉開,拉到萬人坑把底扳一抽,將人扔在那裏就不管了。

父親在礦上幹了一年,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他也得了痢疾,一天拉十幾次,拉得渾身無力、眼冒金星,還得硬撐著去上班,否則,等待著他的就是被日本人拉到萬人坑去。有一天下班從井下上來,父親眼前一黑就暈倒在地,什麽也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發現周圍都是死屍,幾條野狗圍著他,大概是在研究他的死活,父親知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萬人坑了,於是拚盡全身的力氣爬了出來……

父親是餓昏了,奶奶給他灌了些水,吃了點東西就好了。父親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娘,帶子,我對不起你們。我出去這兩年,一分錢也沒帶回來,光帶回來一張嘴。”說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奶奶和母親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隻要人回來了,比什麽都好!”

說著,母親把已經準備好的簡單的年夜飯端了上來。父親已經緩過勁來了,眼睛四處張望著,奶奶知道他在找什麽,她不希望在大年三十提起那個更可怕的話題,偷偷掐了父親一把,父親沒明白奶奶的意思,張口問了出來:“孩子呢?”

母親聽到這聲問,臉都白了,把手裏的碗朝炕上一放,跑到院子裏,蹲在雪地上放聲大哭起來。父親已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想去勸勸她,奶奶把他攔住了,“讓她哭一會吧。自從這孩子沒了,她就沒有哭出來過,我怕她憋出病來。”

母親並沒有因為失子之痛有什麽不正常,但是過了幾天她發現,父親有些不對勁,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問他什麽,他總是反應不過來,啊?你說什麽?母親以為是孩子的原因,就不停地開導他,奶奶也在一旁勸解:“你們還年輕,還可以再生,別死了一個再搭上一個,那樣娘可就沒法活了。”

隻要奶奶這麽一說,父親就會努力克製自己,盡量保持平靜,不讓奶奶為他擔心,但是過不了多久,就又恢複了老樣子。母親見他這樣子,總是說:“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呀!”

“我沒想不開,你放心吧。”

“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你有什麽話說出來,我和娘也好幫你排解排解。”

有一天,奶奶不在跟前,父親經不起母親盤問,隻好說:“我殺了人!”

母親聽了,驚得目瞪口呆:“什麽?你殺人了?”

“是,我殺人了。”接著,父親把殺死李富貴的前後過程詳細對母親敘述了一遍,母親聽完以後長出了一口氣,說:“那人不是你殺的,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可是,是我第一個勒住了他的脖子,要不別人也不會殺死他。”

“你不勒住他,別人也會殺他的,真的,你相信我,這人不是你殺的。況且,他也……”

母親想說,他也該殺,但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作為一個基督教徒,她不能這麽說。母親勸了半天,父親還是不能釋然,他心裏的疙瘩,還不光是李富貴的死,在北道坑礦的那些悲慘遭遇也讓他備受刺激,想起來心裏就發抖,但是這些話他不能對母親說,怕她跟著受刺激。母親無法幫他排解,突然想起了教堂,於是拉起父親的手,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父親跟著母親去了教堂,向神父作了懺悔。從那以後,精神才逐步恢複過來。從此,他也成了一個天主教信徒,每周日跟母親一起去教堂做彌撒。但是父親的信仰遠沒有母親那麽堅定,天堂對他的吸引力也沒有對母親那麽大,解放以後,他開始積極申請入黨,他覺得共產主義比天主教所說的天堂更美好、更現實。

不知父母親和奶奶是怎樣度過了那個寒冷的冬天。當春天再次來臨的時候,一家人臉上又露出了笑容。父親除了攢磨、打鐵,又置辦了一副賣油的挑子,農忙時還照樣去打短工,母親照常去挖野菜、打豬草,給人縫縫補補。日子窮歸窮,但他們對生活依然充滿希望,希望這世界有一天會有所改變;即使永遠不變,在前麵等著他們的還有一個美好的天堂。

很快,他們又有了一個兒子。很快,日本鬼子就投降了。

光複了!光複,對於每一個中國人來說,都是一個盛大的節日,尤其是像父親這樣親身受到過日本鬼子壓迫剝削的人。他想起肖師傅臨死時說過的那句話:“亡國奴不好當啊!”他跑到村後的山坡上,給師傅燒了一打紙錢,遙望著北方默念道:“師傅,光複了,我們不再是亡國奴了!”

父親從山上下來,恰好碰到前來找他的柱子:“二哥,光複了,你打算咋辦?”

“什麽咋辦?接著過咱的日子唄。”

“你看這日子還能過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不能過也得過,不過咋辦?”

“你不想再到關東看看?說不定這次能碰上發財的機會呢。”

提起闖關東,父親仍心有餘悸。

父親是回到老家以後才見到柱子的。他問起劉天明的下落,柱子說:“俺倆一出錦州就走散了,他那個人機靈,估計不會有什麽事。”

聽柱子又提起闖關東,父親道:“發什麽財!上次闖關東,一分錢沒掙著,還差點把命搭上,還敢去闖關東?”

“這回去可不一樣了,小鬼子投降了,關東是咱自己的地界了,誰還敢欺負咱?俺聽說,一光複就要搞建設,關東那地界是,是什麽來著?”柱子摸著腦袋,怎麽也想不起來剛聽來的那個詞了。

“是重點。”父親也聽人說了,東北重工業發達,光複以後肯定要大建設,肯定需要大量的技術工人,許多年輕人都在躍躍欲試,想再次闖關東。

“對對,是重點,你想不想去?”

父親的心又活了,回去對奶奶一說,奶奶十分讚同:“去吧,樹挪死,人挪活,趁著年輕出去闖闖,說不定能闖出點名堂來,別死守在這一塊地方。”

過了幾天,父親收拾好了行李,和柱子以及幾個村裏的幾個年輕人約好了上路時間,就要準備出發了,奶奶說:“這次去,把你媳婦和孩子都帶上。”

父親脫口而出說道:“那不行,都走了誰照顧你呀?”

“你們不用管俺,俺自己能照顧自己。”

“可是家裏既沒錢又沒糧,你怎麽生活呀?”

“沒錢沒糧,把他們留下不是更讓俺糟心?再說,你到那不是很快就掙錢了嗎?”

不管奶奶怎麽說,父親都不能同意這個方案。奶奶老了,而且一身都是病,身邊沒人照顧是不行的。父親把打好的包袱又解開了,說:“那樣的話,俺就不走了,俺守著你一輩子!”

奶奶生氣了,說:“你這個沒出息的貨,不趁著年輕出去闖,守著俺幹什麽?”

“俺是放心不下你老人家呀!”

“你放心,娘什麽樣的苦日子都過過,娘死不了,娘還等著你出息了過好日子呢!”

父親知道,奶奶是不肯拖累他們,因此,說什麽也不肯走,最後,奶奶給父親跪下了:“我求你了,行不?”

父親又挑著一副擔子上路了,一頭是行李,一頭是我的第二個哥哥。母親肩上挎著一個包袱跟在他身後。奶奶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大槐樹下,父親許下奶奶,在東北一站住腳就回來接她,許下將來一定要讓奶奶過上好日子,但是沒想到這竟是他和奶奶最後的訣別。

1945年8月23日,蘇聯紅軍第五十三集團軍和近衛坦克第六集團軍協同,首批到達義縣。當晚,錦州日偽軍、政、鐵路和日本居留民等代表30人由偽錦州省參事官宇都宮仁帶隊,打著白旗,手捧降書,前往義縣向蘇聯紅軍投降。24日,蘇聯紅軍小分隊前來錦州接受日偽軍、警、憲投降。駐錦的日偽軍、警、憲全部被繳械。在此之前,日本人利用原有的軍、警、憲,組織了一個地方治安維持會,錦州市麵上暫時還能維持表麵的安定,這些軍、警、憲一被繳械,整個錦州立刻亂了套。被日本人欺壓了十三年的錦州市民,這下有了出氣的機會。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那些平時手上有人命的、作惡多端的、與中國鄰居結了仇的日本人,早就被中國人盯上了,警察、憲兵一繳械,立刻遭到了中國市民的毆打,有的當場就斃了命。緊接著,一些市民開始哄搶日本人的店鋪。這樣一直亂了四五天,直到蘇軍大部隊開進來,才逐步恢複了秩序,但仍然每天都有被打死的或自殺的日本人。

父親逃走之後,白景雲還在礦上,他覺得自己身上的體力已經耗盡,活不了幾天了,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每天出工的時候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到這間工棚裏來。就在這時候,日本人投降了。開始,日本人還對這些犯人和勞工保密,但是,無論是犯人還是勞工,都發現礦上的日本人蔫了,不打人了,過了兩天,連工也不讓他們上了,每天就在工棚裏關著,到點就吹哨子,叫他們出來吃飯。勞工們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情,但還不敢確定,當他們確切地知道日本人投降的消息的時候,一下子像潮水般湧向了礦山的大門,日本人沒有阻攔,整個礦山的人一下子跑了個精光。其實日本人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隻是沒有接到上司的命令,不敢私自把這些戰俘和犯人放走。他們自己走了,日本人反而解脫了。

白景雲一出來,正趕上日本人繳械,他跟著那些亂民進了一家日本商鋪。別人專揀那些值錢的東西搶,白景雲餓得頭昏眼花,就直奔那些能吃的東西去了,等填飽肚子,機會已經錯過了。商店裏的東西早被搶光了。他背著一個裝滿餅幹、糖果和罐頭的口袋沿街轉悠,想看看還有沒有發財的地方,轉了半天也沒找著機會,即使有,以他目前的體力也搶不過別人。天黑了,街上的亂民漸漸散去。他想找個睡覺的地方,於是鑽進了一家被搗毀的日本商店。商店裏空空如也,連門窗都被卸掉了,四處忽忽漏風 ,好在是夏末秋初,天還不太冷,他就蜷在牆角裏枕著那個裝滿食品的口袋睡著了。一覺醒來,聽見有嚶嚶的哭泣聲,深更半夜的,那哭聲很瘮人,白景雲聽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後脊背嗖嗖地冒涼風。他側耳聽了聽,哭聲就在不遠,於是循著聲音找到了商店的後院,看見北屋裏還亮著電燈,他隔著窗子看了看,隻見一個日本女人跪在地上,日式的地鋪上躺著一具死屍,用白布蓋著,女人正在對著屍體哭泣,聲音時大時小。看見這一幕,白景雲倒不害怕了,因為知道了是怎麽回事。他轉過身來打算回到前麵去繼續睡他的覺,不料一腳踢倒了院子裏的一個花盆,驚動了那個日本女人。那個女人跑出來,看見院子裏站著一個蓬頭垢麵的人,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地給他鞠躬,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用生硬的漢語對他說:“家裏,什麽的都沒有。你的,想要什麽,隨便拿。”

白景雲又困又乏,懶得聽她說,轉身又回到前麵店裏去了,打算繼續睡他的覺。剛睡著,覺得有人用手推他,他睜開眼睛,借著月光恍惚能辨別出是剛才那個日本女人。那個女人用磕磕巴巴的漢語對他說:“到後麵,後麵睡,有床。”

白景雲跟著她進了後院。女人把他領進停著屍體的那間房子的隔壁,屋裏除了一張床和那些被搶劫一空的櫃子,什麽也沒有。女人指著那張床說:“你的,睡這裏。”白景雲看了看,**有一張榻榻米(厚草墊),比睡在地上舒服多了。他上去試著躺了躺,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這會他也顧不得隔壁躺著一個死人了,一躺下就再也不想起來了。女人找出一個舊床單,示意他起來,把床單給他鋪上,然後又找來幾件舊衣服,疊成枕頭,讓他接著睡,白景雲頭往枕頭上一挨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他一眼看見女人手裏拿著一包餅幹在沒命地吃,看樣子是餓壞了,餅幹沫嗆得她直流眼淚。那是他口袋裏的餅幹,白景雲劈手奪了過來,“誰讓你偷吃我的東西?”

女人一麵盯著他手裏的餅幹,一麵比劃著說:“對不起,我,餓了,我,給你,錢。”女人這麽一說,白景雲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把那個裝食品的口袋扔給了她,說:“吃吧,吃吧,隨便吃。”

女人一邊吃,白景雲一邊問:“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幹嗎?就是為了要口吃的?”

女人搖了搖頭。

“那你是有什麽事要求我吧?”

女人點了點頭。

“什麽事?說吧。”

女人指著隔壁說:“我丈夫,他死了。你幫我,埋他。我……”女人指著自己說:“嫁給你。”

白景雲一聽,站起身來扭頭就走,“不行!我連自己還養不活呢,你嫁給我,我拿什麽養活你?”

女人一把拽住他說:“我有錢。我的,日本人,不敢花,你的可以。”

白景雲一聽見錢字,眼睛立刻就亮了:“你有錢?你有多少錢?”

“很多,你不要急,現在不安全,以後,我,拿給你。”白景雲一聽說有很多,心裏更樂了,再看看眼前這個女人,還有幾分姿色,年齡也不算大。心想,白撿個老婆,還有很多錢,幹嗎不要!白景雲已經三十歲過了,還沒結婚。年輕時窮,娶不起老婆;後來發了點財,因為生活沒安定下來,沒顧上娶;再後來就進了監獄。女人的話使他動了心,就是不知道娶個日本女人會不會犯事,但是他經不起那“很多錢”的**,心想,管他呢,先把這女人的錢拿到手再說。

白景雲指著隔壁說:“那屋裏的屍體就是你丈夫?”

女人點了點頭,把他領到了隔壁,白景雲問:“他是幹什麽的?”

“做買賣的幹活。”

“不是軍人吧?”

女人連連搖頭說不是,白景雲還有點不放心,掀開被單看了看,死者果真穿著一身便服。於是又問:“他是不是在滿洲國當官的?”

女人又說不是,還怕白景雲不相信,拿出偽滿州國發的營業執照給他看,這下白景雲心裏踏實多了。他想,隻要不是軍人,不是當官的,哪怕犯了事也不會太嚴重。於是又問他的死因,女人說是自殺的。白景雲又問:“你們的孩子呢?”

女人是有孩子的,但都在日本,她怕白景雲不答應,於是撒謊說:“沒有孩子。”

白景雲也不想深究,答應了女人的要求。女人不知從哪裏找出了幾塊大洋遞給他,讓他出去買些吃的,順便打聽一下哪裏有賣棺材的。

白景雲剛要出門,來了一群打劫的,白景雲道:“你們要搶去搶日本人,這是我的家。”

那幾個人不服氣,說:“憑什麽說是你的家?這是日本人開的商店,你還想一個人獨吞哪?那個女人明明是日本人嘛!”

“不錯,他是日本人,但是他現在是我老婆了,這個家就是我的了。”

那幾個人聽了這話麵麵相覷,還有點不甘心。白景雲見他們氣勢洶洶的樣子,害怕吃眼前虧,忙說道:“你們就是想搶也沒的可搶了,不信你們進來看看。”

那幾個人一看店裏的樣子,就知道沒什麽油水可撈,轉身走了。女人嚇得一直躲在白景雲身後,沒敢吭聲,心裏暗自慶幸自己這個辦法想對了。那些人走後,白景雲讓女人找來紙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大字:白景雲宅。寫好後讓女人貼到門外去,誰知這張紙還真管用,街上那些打劫的看了這張紙果真不再進來了。原來街上已經有不少人把日本人的房子占了,都是用的這種辦法。

白景雲給死者買了一副棺材,白天不敢公開發送,夜裏雇了幾個人偷偷抬出去埋了。女人要求給死者立個碑,以便將來能找到,白景雲道:“你找死呀!立個碑讓人看見,還不馬上給你掘了?”女人說可以用中國人名,隻是為了有個記號,將來好找,白景雲也答應了。

女人把丈夫的後事安排停當之後,撬開了一塊地板,從裏麵拿出一個首飾匣,交給了白景雲,白景雲打開一看,裏麵有四根金條,還有一些金銀首飾和大洋。

有了這些錢,白景雲是吃穿不愁了。他哪裏體會得了那個日本女人的苦處,白天吃飽了肚子沒事幹,就到街上閑逛,還想再找點發財的機會。街上依然混亂不堪,平時有軍警鎮著,那些地痞流氓不敢胡作非為,這一下全冒了出來。就連蘇聯紅軍也經常有喝醉了酒在街頭鬧事、幹壞事的,在東北的老百姓中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街上到處是哭喊聲、叫罵聲,但是白景雲是死人堆裏鑽出來的,他不怕,哪裏有熱鬧往哪鑽。有一天,他轉到了偽錦州省辦公大樓旁邊,看見兩夥人在那裏爭吵不休,旁邊還圍著一大群人,便湊到跟前去看熱鬧。

這兩夥人,一夥是國民黨錦州市黨部的,一夥是錦州縣黨部的,他們原來都是從事地下活動的,日偽投降後,國民黨的軍隊還遠在大後方,一時開不到東北前線,於是上級命令他們,立刻由地下轉入公開,掛出牌子、打出旗幟,以號召民眾,防止共產黨鑽空子。錦州縣黨部是先來的,前一天就把牌子掛上了,錦州市黨部來了之後,也要把牌子掛在這裏,硬要讓縣黨部把牌子摘了,另找地方。也許是地下工作的需要,防止被日寇一網打盡,縣、市黨部互不隸屬,各有自己的上級,因此,縣黨部的人根本沒把市黨部這些家夥放在眼裏,所以吵得僵在這裏,相持不下。這邊還沒吵出個結果,又來了幾個人,把國民黨的兩塊牌子全摘了下來,把他們自己扛來的兩塊牌子掛上了,一塊是中國共產黨遼西地區委員會,一塊是錦州市人民政府。這下國民黨的兩夥人立刻聯合到了一起,衝著共產黨的人吵了起來:“你們算哪家的政府?你們有什麽資格把牌子掛在這裏?”

“我們是人民的政府,我們當然有資格把牌子掛在這裏。”這個人一說話,白景雲立刻就把他認出來了,那不是小瓦匠劉天明嗎!

國民黨中一個年輕人站出來說話了,一張口,也是山東口音:“是我們把日本人打跑的,你們憑什麽來搶占勝利果實?”

“誰說是你們把日本人打跑的?明明是共產黨八路軍把日本人打跑的,你怎麽睜著眼說瞎話?抗戰八年,你們的隊伍躲到哪去了?沒有八路軍、新四軍在前麵頂著,哪有抗戰的勝利?”

“難道台兒莊大捷不是我們打的?昆侖關大捷不是我們打的?”

兩個人正吵著,幾個國民黨青年上來就要摘共產黨的牌子,小瓦匠刷地一下掏出了手槍:“我看你們誰敢動!”

國民黨的人也不示弱,一個個都掏出了家夥,小瓦匠道:“幹嘛?想跟我們動武?你們恐怕沒這個膽量吧!”說完,衝旁邊一個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飛快地跑了。國民黨中那位帶頭的青年,示意自己這邊把槍放下,上來拍著小石匠的肩膀,居高臨下地說道:“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劉天明。”

“在下沈劍平,眼下還是國共合作時期,我看不必動武,咱們可以坐下來談談,凡事都有個道理,你要能說服我呢,我們立刻摘牌子走人;要是說不過呢,你們摘牌子,好不好?”

小瓦匠道:“說也不怕和你們說,但是牌子我們是掛定了,誰也休想把它摘下來。”

“這可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別的道理都可以講,涉及到政權歸屬的問題,沒什麽道理好講!”

沈劍平見軟的不行,又要來硬的,一揮手,幾個國民黨青年上去把牌子摘了下來。小石匠這邊人少,沒攔住。這時,隻見一隊穿灰色軍裝的戰士跑步來到了跟前,帶隊的二話沒說,就下了命令:“把他們的槍統統給我下了!”

這些戰士上去把國民黨那些人的槍繳了。劉天明把躺在地上的國民黨的兩塊牌子踢了一腳,衝著沈劍平說道:“你要和我講道理呢,就跟我走;如果不想講了,就帶上你的人滾蛋!”

沈劍平知道,共產黨的大部隊已經到達錦州附近,而國軍的部隊還遠在大後方,他不敢和共產黨玩硬的,帶著自己的人走了。經過請示上級,國民黨的活動又重新轉入了地下。

共產黨進入錦州之後,鎮壓了一批罪大惡極的漢奸,安定了社會秩序,使錦州城暫時恢複了平靜。兩個月後,蘇聯紅軍代表正式通知共產黨,根據蘇聯政府與國民黨政府簽訂的《蘇中友好條約》,他們隻能把錦州交給國民黨政府的接收代表,共產黨的軍隊必須撤出錦州,否則,由此帶來的一切後果,蘇軍概不負責。1945年11月6日,蘇聯紅軍撤出錦州;11月11日,美國軍艦31艘載國民黨中央軍第十三軍和六十一軍到達秦皇島;11月25日,中共黨政軍機關撤出錦州市;26日,國民黨中央軍第十三軍占領錦州。

就是在這個時候,父親帶著全家再次來到了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