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匠就是我的父親。父親住的那個村子,也就是我的老家,叫白山頭,離玫瑰坡隻有五六裏路。河陰縣以山頭、山坡命名的村子很多,我們那個村因為姓白的多,所以叫白山頭。
白山頭村不在山頭上,而在山腳下。村子一半在山坡上,一半在坡下平地上。村前有一條官道,中間還有一條馬車道,把村子隔成了兩半,老住戶多在前村平地上,後村山坡上大多是後來陸陸續續搬來的。我家住在後村的最東頭,門前橫著那條馬車道,沿著馬車道向東再走幾十米就和官道會合了。那裏有一棵老槐樹,村民們有什麽事要聚集商議,就在那棵老槐樹下。
父親和母親的私奔,再次構成了玫瑰坡和白山頭一帶的重大新聞。過了沒幾天,山鄉裏就到處傳開了:白山頭的小石匠到底把玫瑰坡沈家的四小姐拐跑了。我曾經讀過無數淒美動人的愛情故事,但是最讓我感動的還是父母親的這段真實經曆。我真佩服自己的父母,居然這樣不同凡響,能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情。
1937年12月,濟南淪陷,父母親被迫回到了白山頭,緊跟著,河陰也成了淪陷區,在日為統治下,實行嚴格的保甲製。為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日偽政權沒命地征糧征稅,使農民們本來就困苦不堪的生活變得愈加艱難了。就在這時候,母親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那沒來得及和我在這個世界上見麵的大哥。
家裏突然增加了兩口人,困難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什麽樣的困難也難不倒我那能幹的父親。他不但肯吃苦下力,還肯動腦子,他雖然沒讀過書,但是見多識廣,腦子裏充滿了生存的智慧。為了生存,他學會了各種各樣的技藝。俗話說,一個石匠,半個鐵匠,這次出去,他在一家鐵匠鋪幫了半年工,又多了一門手藝,附近的鐵匠鋪忙不過來時,常常請他去幫忙。農閑時,他走街串巷兜售自己的手藝;農忙時就去打短工;實在沒有生意的時候,他會到山上采回各種野果野菜,順便還能下個套子,打幾隻野兔、山雞回來;冬天實在沒事幹的時候,他就跑到黃河上,把冰封的河麵鑿開一個洞,去釣魚。不過,釣上來的魚和那些打回來的野物,自己從來沒吃過,全都拿到集市上換了糧食。有一次,居然釣上來一條十幾斤重的大鯉魚,他舍不得賣,背回家想讓一家人過個好年,結果奶奶看了看,還是讓他賣了。父親是真正的無產者,生活全靠一雙手。直到他退休,這雙手幾乎一天都沒閑過。對於父親來說,沒有沒活幹的時候,隻嫌每日天太短,給他的時間不夠。
母親也沒閑著,她把房前屋後都種上了玫瑰,一是為了看花,二來也能賣幾個錢。然後,又養了兩頭豬和十幾隻雞。奶奶替她看孩子,她就到山上去拾柴禾、打豬草,在人家收過的莊稼地裏撿些麥穗,刨點紅薯須子。她有一手漂亮的針線活,那些稍微講究一點的人家,為了省幾個錢,舍不得請裁縫,常常是找個人把料子裁好了,找她來縫。有的給點工錢,有的不給,但是也不白做,他們總會給孩子買點吃的用的或者送幾斤小米什麽的,作為答謝。這樣也補貼了不少家用。不過這樣的活不是總有,大部分時間還是得到地裏去找生活。
這樣能幹的兩個人,按說生活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但事實不是這樣的。他們的生活依然很艱難,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回到白山頭之後,母親還有一個難題沒處理,她得去見她的養父。他畢竟養了她十七年,她不能不認他,奶奶也催著他們盡早去。可是一說起回娘家,父親和母親都有點打怵,挨罵倒是小事,把老爺氣個好歹的怎麽辦?於是奶奶托人給沈家帶了個話,想試探一下沈家的態度。沈老爺態度十分堅決:“我沒她這個閨女,她也沒我這個爹。”母親得知以後很傷心,父親勸她說:“不認就不認吧,反正他也沒把你當親閨女看。”
奶奶在一旁說:“話可不能這麽說,他可以不認你們,你們永遠都不能不認他。”
父親是個大孝子,奶奶這麽一說,立刻就不吱聲了。過了一段時間,聽說沈老爺病了,奶奶準備了一籃子雞蛋,讓母親回去看看。母親到了沈家,連門都沒讓進,隻好把一籃子雞蛋放在門口走了。
回到家裏以後,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了。1940年,又遇上一場大旱,地裏的莊稼顆粒無收。村裏大部分人都出去要飯去了。年景不好,父親的生意也就更加慘淡,家裏的存糧省來省去,到入冬時還是斷頓了。奶奶唉聲歎氣,父親一籌莫展,母親說:“要不我去求求我爹吧。”奶奶說:“不去!自己想辦法。”
正在這時候,村裏來了個招工的。這人叫白景雲,比父親大兩歲,父親認識他,原來是村裏有名的無賴,大家都叫他白眼狼,前幾年跟著人闖關東去了。幾年不見,白景雲混出息了,回來的時候,一身綢布衣服,戴著個呢子禮帽,鼻子上架了副墨鏡,手上還戴著個大金鎦子。他這次回來,是替日本人招勞工來的。據他說,日本人對勞工很友善,除了工錢,每人每月還配給一袋麵、五斤米、一斤白糖。聽了這些條件,村裏很多年輕人動了心,父親也想去,問他工錢是多少,他說:“不一樣,看你的本事了。對了,你不是石匠嗎?日本人就歡迎像你這樣的有手藝的,工錢要比力工高得多!”父親問他到底是多少,他說:“你就放心吧,你看看俺身上穿的是什麽,俺白景雲過去是個什麽熊樣你也知道,像你這樣憑手藝吃飯的,還能混得比俺差麽?去了就情等著數錢吧。”
父親看他說得雲山霧罩的,還是覺得不放心,白景雲似乎看出來了,信誓旦旦地對眾人說道:“都是鄉裏鄉親的,俺能騙你們嗎?俺要是騙了你們,以後還怎麽回白山頭?俺對天發誓,俺要是說半句瞎話,出門讓雷劈死。願意去的趕快報名,報了名立刻發給兩塊大洋的盤纏。”
是最後這句話打動了父親的心,兩塊大洋能買四袋麵,夠家裏吃幾個月的了。
白景雲這次來,主要是招技術工人,農村裏能招到的技術工人主要是泥瓦匠、木匠、石匠和鐵匠。白景雲讓父親去串聯他認識的那些石匠、鐵匠,說有多少要多少。沒技術的也要,但隻要那些二十多歲身強力壯的。
父親是臘月十八走的,本來說好過完年從濟南坐火車走,但是父親把那兩塊大洋買成了糧食,哪還有錢買火車票,於是便向白景雲要了他在錦州的地址,提前走了。白景雲給了父親一個由日偽華北勞務統製委員會發的通行證,父親拿著這張通行證和幾個同鄉一起步行去了錦州。
父親走的那天,天上下著鵝毛大雪,地上的積雪半尺多厚。父親挑著一副擔子,前麵是母親為她準備的冬夏兩季的衣服和鋪蓋,後麵是奶奶為他準備的半個月的幹糧和鏨石頭打鐵的工具。
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父親所在的單位舉辦階級教育展覽會,讓我幫助整理家史,父親口述,我把它整理成文字。父親的回憶常常讓我想起林衝雪夜上梁山的悲壯情景。林衝是被高俅逼的,父親是被生活逼的;林衝的故事可能是虛構的,而父親的故事卻是真實的。望著雪地上父親留下的腳印,奶奶和母親該是怎樣的心情啊!
1941年的錦州已經完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街上到處是日本移民、日本商鋪。偽滿的經濟命脈完全控製在日本人手中,工業企業基本上是日本人開辦的,有曆史資料記載的有什麽東洋棉花紡織會社、日滿製粉株式會社、日滿瓦斯株式會社、滿洲特殊鐵礦株式會社錦州製煉所、日本王子製紙株式會社等等。從機場、鐵路、礦山,到日常生活用品的生產,幾乎是清一色的日本企業。從這些資料中看到的唯一的一家中國人辦的企業是一家生產剪刀的企業。這是一家從煙台牽來的老字號,生產的孟字剪刀老百姓都認,所以才勉強生存了下來。父親去的那家企業叫做小野建築株式會社。這家建築公司很大,幾乎承攬了當時錦州市所有的重要工程。
到了錦州,父親很快就找到了白景雲。白景雲還帶了一些人來,他把這些剛招來的勞工交給幾個日本人,就不知跑到哪去了。日本人對新來的勞工進行了技術考核,把有手藝的都留下了,那些沒有技術特長的,統統被趕上一輛大卡車,不知拉到哪裏去了,據說是被趕到礦山挖礦去了,這些人的遭遇更慘,他們當中很少有活著回來的。
技術考核之後,勞工們按工種分到了各個工區和班組。領著工人們幹活的還是中國人,勞工們管他們叫把頭或二把頭。把頭的實際角色應該是管理者,相當於工長或工程隊長。但是,他們管理的那些吃不飽肚子的勞工哪裏肯真心實意為日本人賣命,所以,他們根本起不到管理者的作用,隻是個監工。因為在中國監工上麵還有日本監工,所以叫他們二把頭。根據工區大小,一個工區往往有一個日本把頭,好幾個二把頭。父親所在的工區,日本監工叫藤野三郎,三十多歲,他大概懂一點工程,手裏拿著一把鐵榔頭,榔頭把有二尺多長,他一到工地上,就拿著榔頭到處敲敲打打,檢查質量,發現哪裏有問題,就會追究:“這個,誰幹的?”那個榔頭的另一個作用就是打人,發現誰偷懶,上去就是一榔頭,輕者受傷流血,重者傷筋斷骨。勞工們受了傷也得忍著,若被日本人發現受了重傷不能幹活了,馬上就會被開除。藤野每次到工地上來都牽著一條大狼狗,為的是震懾勞工們。勞工們見了他,沒有不害怕的。
藤野手下的兩個中國把頭,一個叫王連升,一個叫李富貴,都是工人出身。王連升原來是個瓦工。父親剛到工區時,日本人讓王連升做過一次技術表演,三十米長的磚牆,六個小工給他上砂漿遞磚,他不用瓦刀,兩隻手拿著磚,一路飛也似地碼過去,碼完之後,再回過頭來補那些需要補半磚的地方。補完,用線一拉,筆直。新來的勞工們看得眼睛都直了,三十米磚牆,那是六個瓦工幹的活呀!而且,一般人就是拉著線砌,也砌不了那麽直。這是典型的泰羅式工作製,英國人發明的,找一個技術最好體力最強的工人做示範,然後根據示範定出標準,要求所有的工人都按這個標準做。表演完之後,藤野指著新來的勞工們說:“你們的,統統地,和他一樣!”
一些老一點的勞工害怕新來的工友上當,急忙翹著大拇指喊道:“他的,厲害!”然後伸出小拇指,說:“我們的,不行!”
王連升雖然有這一手絕活,但是現在已經不幹活了,成了日本人的狗腿子。他是工人出身,工人們誰真幹誰偷懶,怎麽偷懶磨洋工,怎麽偷工減料糊弄日本人他都清楚,對付工人也更有辦法。
李富貴是鋼筋工出身,他技術並不怎麽樣,是靠打小報告出賣勞工爬上去的。勞工們對付鬼子的著名辦法就是磨洋工,鬼子和二把頭一來,撒了歡地幹,隻要他們一轉身,立刻就停。不僅如此,還常常偷工減料,打空心牆,往地基裏墊爐灰,搞得許多工程不得不返工。有些沒被發現,就那樣去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牆倒屋塌。這些勞工們恨透了日本鬼子,恨不能自己蓋的樓第二天就倒塌下來砸死幾個鬼子才好。但是有了李富貴這樣的漢奸就很難做手腳了。
李富貴手裏總是提著一條鞭子,瞅誰不順眼上去就是一鞭子。王連升很少打人,平時見了人總是笑嘻嘻的,他是背地裏使壞,他不打你,但是他會借日本人的手打你,他要瞅誰不順眼,出不了三天,鬼子準來找你。所以大家都叫他笑麵虎。
父親剛來,還不知道裏麵的深淺,一上班就沒命地幹開了,班長肖師傅悄悄對他說道:“小夥子,不能這麽幹,咱不是給自己幹,是給日本人幹,你明白麽?”
父親不明白,說:“咱不給人好好幹,人家能讓(答應)麽?”
肖師傅笑著說:“對付鬼子得動腦子,咱們這有句話,叫不打勤俐不打懶,專打不長眼。鬼子本來定額定得就高,他們知道大部分人完不成,完不成他也不能把你怎麽樣,要是完成了,下個月馬上就給你加,那些完不成的人就得丟飯碗,知道嗎?”
父親點了點頭,肖師傅接著說:“對付鬼子,你記住十個字:出工不出力,出力不出活。來,抽袋煙,等他們來了再幹。”
父親是個很有悟性的人,但是在偷懶這個事情上悟性卻很差,常常幹著幹著就忘了。肖師傅見父親人很厚道,也有悟性,便對他說:“想幹活嗎?想幹我教你。你學徒學了幾年?都會幹什麽?”
“學了三年,會鏨碾子攢磨。”
“會雕花嗎?”
父親搖了搖頭,說:“不會。”
“會刻字嗎?”
父親說:“俺不識字。”
“不識字也能刻字,關鍵是要多琢磨,掌握每個筆畫的韻味。況且你又這麽年輕,不識字還可以學嘛。”肖師傅一邊說一邊拿鏨子在石頭上鑿著,不一會就鑿出了一朵精巧的梅花。父親羨慕地說:“肖師傅技術真好,你是跟誰學的?”
肖師傅是祖傳的石匠,祖父曾經是宮裏的匠人,父親給袁世凱蓋過別墅,到他這一代就更厲害了,常常和那些藝術家們混在一起,幫助他們實現自己的夢想。肖師傅讀過書,知道什麽是亡國之恨,他不願意把自己的精湛手藝白白獻給日本人,前幾年日本人給溥儀修皇宮,曾專門派人來請過他,他說什麽也不肯去,而是隱姓埋名,跑到誰也不認識他的錦州來謀生。拋開自己的特長來幹粗石匠,對肖師傅來說很吃力,他已經不年輕了,身體又不好,每天還要和年輕人一樣破石料、鑿花崗岩,幾年下來就積了一身病,他感覺自己幹不了太久了,不願意讓這門家傳的手藝失傳,所以選中了父親做他的徒弟。對於父親來說,這是一次十分難得的深造機會,沒事的時候,他就練習雕花刻字,遠遠地看見二把頭來了,就用鏨子三下兩下把它鏟平,看上去依然是一塊普通的石料。
肖師傅見父親學得很快,就鼓勵他:“好好學,將來趕上太平盛世,會派上大用場的。” 父親從肖師傅那裏學來的這一手,後來果真派上了大用場,那是足以讓一個石匠誇耀一生的用場,不過這是後話了。
肖師傅在技術上並不保密,願意學的年輕人他都教,可惜工友們那時隻顧了填飽肚子,多數人不肯好好學。父親也沒能把肖師傅的手藝全部繼承下來,因為不久肖師傅就去世了。
正像肖師傅說的那樣,父親來了不久,鬼子就開始給勞工們重新核定定額,各工種的定額都提高了。石工這塊有肖師傅頂著,好長時間沒有加上去,但是鬼子不死心,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從新來的勞工裏選了一個幹活快的做示範,這個人是我遠房的一個姑父,小名叫柱子,比父親小一歲,兩個人一起學的徒,拜的是一個師傅。柱子長得很高很壯實,有力氣,也肯幹,和父親一樣,就是不會偷懶。勞工們教了他很多次,他就是改不了,還是那麽傻幹,結果讓日本人選中了。父親悄悄囑咐他:“這回你可不能那麽傻幹了,否則大夥都得跟著你倒黴。”柱子聽了父親的話,一上去就開始磨洋工。他是個老實人,裝假裝不像,藤野一眼就看出他沒有使真勁,上去就是一榔頭,柱子手疾眼快,一把奪過榔頭扔在了地上,藤野惱羞成怒,舉著拳頭朝他打來,被柱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子,動彈不得,藤野更生氣了,衝著旁邊的狼狗說了句什麽,那狼狗早就躍躍欲試,聽見主人的呼喚,立刻衝柱子撲了過來,柱子躲閃不及,腿上被咬了一口,鮮血直流。幾個工友過來把那隻狼狗趕開了,藤野趁機拾起榔頭轉身要走,被肖師傅一把拽住了:“你的狗把人咬傷了,你就這麽走了?”藤野急於脫身,舉起榔頭照著肖師傅頭上就是一榔頭,肖師傅頓時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這時整個工區的人都圍了上來,勞工們見肖師傅被打昏了,說什麽也不讓藤野走。藤野脫不了身,衝著站在人群外邊的王連升喊道:“王桑,你的,快快的,去叫警察!叫憲兵!”
王連升跑了,不一會,來了一隊偽滿的警察,後麵還跟著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憲兵們不由分說,衝開人群把藤野帶走了,警察留下維持秩序。那些警察不說人話,對工人們說:“你們敢惹日本人,那不是找死麽,死了活該!還站著看什麽?該幹啥幹啥去吧!”
人群裏一個小青年聽了這話氣不過,上去就給了那個警察一個嘴巴:“你他媽說的是人話麽?你還是不是中國人?”
警察們還沒見過中國人敢打警察的,一起把槍舉了起來,那個青年毫不畏懼,指著自己的胸膛說:“來吧,開槍,照這打,光日本人殺中國人還不夠,還得中國人自己殺,是吧?有種就來吧。”
那個青年是個瓦工,叫劉天明,也是剛從山東來的,他一領頭,勞工們一起挺起了胸脯,朝著警察的槍口迎了上去,警察們隻好灰溜溜地撤走了。
父親和石工班的工友們把肖師傅抬回工棚,肖師傅睜開眼睛隻說了一句話:“亡國奴不好當啊!”說完就去世了。
第二天,小野株式會社的全體勞工舉行了罷工,要求嚴懲殺人凶手;妥善安葬死者並發給家屬撫恤金;提高勞工待遇。小野建築公司擔負著全市許多重點工程的建設,日本人拖不起,很快就答應了勞工們的條件。工友們為肖師傅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肖師傅的墓地選在了閭山腳下,石工班的工友們為肖師傅打造了一塊大理石墓碑,父親用剛從師傅那裏學來的手藝在墓碑上刻下了七個大字:恩師肖國基之墓。
罷工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是被狗咬傷了的柱子卻沒有得到任何賠償,父親陪著他到一個小診所包紮了一下,大夫說最好打一針,防止破傷風,可是兩個人都沒有錢,哪裏打得起。父親扶著姑父回到勞工們住的工棚,隻見李富貴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柱子呀,傷得怎麽樣?到醫院看了沒有?”
父親說沒有錢,包紮了一下就回來了。李富貴道:“沒錢怎麽不早說呀,我有啊,需要多少?”
這些二把頭個個都放高利貸,剛來的勞工們身上大多沒帶錢,工資沒發下來之前,就向他們借生活費,月息三分(30%)。父親和姑父的生活費都是跟他借的。父親想跟李富貴再借點錢,給姑父打一針,姑父堅決不同意,在工棚裏養了幾天,工人們一複工,就帶著傷上班了。
父親幹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捱到了發工資的日子,沒想到卻一分錢都沒有。工資是由李富貴和王連升去日本人那裏領,回來再發給工人們。父親找到李富貴,問他為什麽沒有工資,李富貴說:“你忘了借我的錢啦?”
父親問他工資是多少,借錢該扣多少,李富貴一一給他算清楚了,父親說,“那也不對,還了你的錢還應該有剩餘。”李富貴提醒他說,“你們來時還借了兩塊大洋的路費呢。”父親這才知道,原來那兩塊大洋也是借的,但是一算賬仍然不對:“兩塊大洋才多少錢,你不是說工資好幾十塊呢嗎?”
“哎呦我的兄弟耶,你不知道大洋漲了嗎?你們借的那會大洋是多少錢一塊?現在是多少錢一塊?你到黑市上打聽打聽去。”
父親鬧不清楚大洋和偽幣的換算關係,說:“這麽說我還欠你們的?”
“那當然。”
“那你給我算算還欠多少吧。”
“不多不多,總共幾十塊錢。下個月一扣就差不多了。”
“那我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麽辦?”
“那好說,我借給你。”
等到第二個月發工資,一算賬,大洋又漲了,父親仍然沒有拿到一分錢。父親氣不過,想找那個帶他們來的白景雲去算帳,可是一問周圍的工友,大洋確實漲了,而且漲了幾十倍。像他這樣的情況不止一個,新來的勞工幾乎個個如此。抗戰後期,日偽的財政越來越困難,偽滿統治區物價飛漲,黑市盛行,為了挽救經濟,日偽發布了一個物價停止令,下令以某一天的物價為準,一律不得繼續上漲。這種做法十分可笑,就像給地球下令讓它停止轉動一樣。沒有物質商品的支撐,物價哪裏維持得住?物價一凍結,立刻帶來一場瘋狂的搶購。人們把手裏所有的錢都換成了東西,哪怕是一根木頭、一塊生鐵。許多生活必需品市場上早就買不到了,但是,能買到什麽算什麽,隻要是換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就比拿著鈔票強。於是,日偽相繼建立了對各種商品的專賣統製製度,違者一律以經濟犯論處。開始隻是對糧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實行專賣,後來則連火柴、煤油、鹽甚至醬油醋都實行專賣了。父親借的那兩塊大洋是驢打滾的利息,每月按百分之三十遞增,加上偽滿統治區物價飛漲,每月還要向二把頭借生活費,兩塊大洋居然成了還不清的賬,父親給他們白幹了半年多才算還清了這筆債,拿到了工資。
第一次拿到工資,父親想給家裏捎點錢回去,可是根本沒處兌換。以前曾有偽幣換大樣的黑市,現在連黑市都關張了,因為偽幣這時已經毫無信譽可言,根本沒人願意換。紙幣寄回去沒用,出了日偽統治區就是一張廢紙。可是留著也沒用,市場上已經什麽都買不到了。剛來時還能在黑市上買到高價糧,現在連高價糧也沒有賣的了。日本人隻給日本僑民和朝鮮移民配給糧食,中國人能吃到糧食的,隻有那些有點頭臉的漢奸。中國人吃的是橡子麵,隻要見到吃糧食的,就當作經濟犯抓起來。橡子麵是橡樹子磨成的粉,估計是日本人從泰國、緬甸等日本占領區運過來的,吃起來又苦又澀,難以下咽,而且極易便秘,多數人吃完拉不下屎來。人是鐵,飯是鋼,吃這樣的東西,勞工們哪裏幹得動活?肚子裏沒食,舉不動那錘子鏨子,一拿起錘子,鑿不了兩下就眼冒金星,心髒狂跳不止。有的勞工餓得一個跟頭栽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至於白景雲說的那些配給物資,以前確曾有過,但是勞工們一樣也沒拿到過,全都讓這些二把頭扣下了,他們把這些物資拿到黑市上換成大洋,肥了自己的腰包。有一天,白景雲不知為什麽事情到工區來了一趟,新來的工友們立刻把他圍上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問他:“你說的白麵呢?大米呢?我們怎麽什麽都沒見著?”
“你為什麽騙我們到這裏來?”
“大洋是借的,當初你為什麽不說清楚?”
“你騙了我們半年的工錢,還給我們!”
說著,幾個勞工揪住白景雲就要打。王連升和李富貴看見白景雲遭到圍攻,趕緊跑過來幫腔:“你們想幹你什麽?白把頭好心好意帶你們來做工掙錢,你們還要恩將仇報怎麽的?”
這些二鬼子平時就串通在一起壓榨勞工們的血汗,一有事,就聯合到一塊對付勞工。工人們正在氣頭上,衝著王連升和李富貴喊道:“你們倆的賬還沒算呢,要是再瞎摻和,連你們一塊揍!”話音未落,一個工人照著白景雲臉上就是一拳,工人們怒不可遏,七手八腳把白景雲痛打了一頓,打得白景雲趴在地上起不來了。王連升和李富貴見工人們人多勢眾,沒敢再紮翅兒,乖乖地溜走了。不一會,李富貴帶著兩個日本人來了,白景雲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日本人麵前哭訴道:“太君,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當初我可是為你們去招工的呀,如今他們把我打成這樣,你們可不能不管呀!”
日本人看見白景雲那副狼狽樣,笑得前仰後合,一個日本人拿著鞭子指著白景雲問道:“你的,高利貸的幹活?”看來日本人也知道他為什麽挨打,所以並沒有把工人們怎麽樣,隻是把人群驅散幹活去了,白景雲隻好一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勞工們吃不飽肚子,幹不動活,隻好磨洋工,日本人則急於從工程上取得更多的經濟利益,因此對勞工的監管力度越來越大,勞資矛盾和民族矛盾交織在一起,越來越尖銳。
上次罷工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是工人們一複工,日本人立刻展開了瘋狂的報複,把各工區帶頭罷工的工人抓走了一大批,罪名是思想犯。過了沒幾天,藤野三郎又牽著狼狗出現在工地上。勞工們知道日本憲兵不會把藤野怎麽樣,但是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快就出來了,而且一點都不回避,居然又回原工區來了,這對勞工們是一次明目張膽的挑釁。勞工們都知道,藤野手上不止一條人命,他在別的工區還打死過幾個人,隻是以前打死人就換一個工區,這次連換都不換了。藤野這次回來比以前更加凶惡了,他那把榔頭又打殘了好幾個勞工,而且動不動就威脅說:“你們的,磨洋工的,統統的死啦死啦的!”工友們決心除掉這個惡魔,為死傷的工友報仇。
策劃殺藤野的帶頭人是劉天明,他組織了一個秘密行動小組,其中就有我姑父柱子。姑父一直瞞著父親沒說,大概是怕父親阻攔他。
要殺藤野先得除掉他那條狗,否則就是把藤野殺了,也脫不了身,狗能把殺人的人認出來。這條狼狗不知咬傷了多少中國勞工,也早該除掉了。行動小組等了幾天,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那天,藤野去上廁所,柱子也裝著上廁所跟了進去,看見藤野蹲下要解大手,估計他一時半會完不了,便轉身出來了。那條狼狗正在廁所外麵轉悠,柱子一招手,旁邊一個工人走過來扔下了一個煮好的肘子,那狗看見香噴噴的肘子,立刻撲過來,沒命地吃了起來。等藤野從廁所出來,狗已經滿嘴冒白沫躺在地上翻白眼了。藤野氣得火冒三丈,當即把全工區的工人們召集起來,歇斯底裏地叫罵了一陣,意思是說,等他查出來是誰幹的,要讓這個人給他的狗償命。勞工們麵無表情地聽著,心裏卻暗自竊喜,許多勞工已經意識到,藤野的死期到了。第二天,殺藤野的口號傳遍了整個工區。
勞工們有了這樣的共識,行動小組行動起來會方便得多,因為會有很多人主動配合。但是人多嘴雜,殺藤野的企圖很容易傳到日本人耳朵裏去,到那時就不好下手了,因此,必須抓緊行動。可是,殺一條狗容易,殺一個人還要不留證據就難了,行動小組設計了幾個方案都沒有成功。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找到了下手的時機。也是藤野該死,那天天氣特別熱,藤野站在一座剛起到四層的樓頭上乘涼,手裏拿著個草帽扇著,眼睛還不停地四處張望,看看誰在磨洋工。樓頭上有個吊架,也就是一架有底沒有四麵牆的電梯,是上磚頭砂漿用的,吊架靠卷揚機拉動,工人們把一車車砂漿,磚頭推到吊架上,卷揚機一起動,吊架就會慢慢上升,把樓上需要的水泥、磚瓦吊上去。藤野站的這個地方就在吊架下麵,劉天明一眼就看準了這是個機會,推著一車磚上了吊架,卷揚機馬上就啟動了。吊架徐徐上升,把劉天明和那一車磚拉到了四樓。劉天明向下看了看,藤野站的地方稍微偏裏一點,怕一下砸不準,於是就叫了一聲:“太君,你的過來看看!”藤野聽見喊他,身子朝外移了一步,劉天明一看,角度正好,於是,把磚車猛地向前一推,推下了吊架。藤野眼睛向上望著,還在問劉天明喊他幹嗎,一句話沒說完,磚車已經從天而降,連車帶磚,扣在了他身上。幾個工人害怕藤野沒死,走到跟前看了看,腦漿都出來了,這下才放心了。劉天明在吊架上示意大家趕快散開,以免留下證據。工人們這才散了。
警察和憲兵很快就包圍了這個工區,全工區一百多勞工都被趕進了父親住的那個大工棚,幾個警察把著門,任何人都不準出來。憲兵和警察這會正忙著勘查現場,還顧不上對付勞工們。王連升和李富貴也跟在那些憲兵身後獻殷勤,想幫忙找出點線索,可是日本人並不信任他們,一個憲兵指著那間大工棚衝他倆喊道:“你們的,那邊的幹活!”就這樣,他倆也被關進了工棚。
王連升首先害怕了,一進來就喊:“好漢做事好漢當,是誰幹的,趕緊去向日本人自首啊,不要把我們大家都牽連進去。”
李富貴也在一旁幫腔:“就是,日本人有特高科,滿洲國有特諜班,什麽樣的案子破不了?還是趕快去自首吧,免得讓我們大家都跟著受連累。”
工棚裏所有的勞工一聲不吭看著他倆,兩個人發覺氣氛不對,這才住了嘴。姑父參與了這次行動,心情有些緊張。一聽說特高科,立刻想起前兩天用挎包買過砒霜,不知那些砒霜顆粒有沒有掉到挎包裏,萬一讓日本人查著就糟了。於是翻出那個挎包抖了抖,果然有一些砂糖粒似的東西掉了出來,他急忙把這些顆粒一顆顆拾起來,想扔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不料這一連串的動作被坐在旁邊的李富貴發現了,他一把抓住姑父的手,問:“這是什麽?”
姑父急中生智,說:“糖啊!”
李富貴覺得有點不對,糖是統製物資,勞工們哪來的糖?就算有錢,勞工們也舍不得花錢買糖吃的,於是伸手撚起一粒放在嘴裏嚐了嚐,雖然沒嚐出來是什麽,但是他猜到了,於是張口就喊:“太……”
父親一直在旁邊緊張地看著這一幕,在李富貴猜到的同時,他也猜到了。因為事情關係到姑父的性命,父親顧不上多想,一把勒住李富貴的脖子,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李富貴還想掙紮,父親那鐵鉗一樣的手,他哪裏掙得脫?緊接著,幾個勞工上來,把一塊抹布塞在了他嘴裏。父親一麵緊緊地勒著李富貴的脖子不放,一麵望著小瓦匠劉天明,意思是請他拿主意。小瓦匠略一猶豫,拿起一條棉被,捂在了李富貴頭上。有小瓦匠帶頭,勞工們就不害怕了,他們好像商量好了一樣,幾個人站起來湧到了門口,以擋住外麵警察的視線,又上來幾個人把李富貴按在地上,坐的坐,踩的踩,不一會,被子下麵的李富貴就不動了。工人們把他暫時塞在了床底下,然後把目光一起轉向了王連升,王連升嚇得渾身發抖,連說:“我什麽也沒看見,我什麽也沒看見。”工友們這才注意到,王連升坐的地方,地上濕了一大片,原來那小子嚇得尿到褲襠裏了。
劉天明真是條漢子,不僅敢作敢當,而且有勇有謀。他略一思忖,拿定了主意,小聲對工友們說道:“這事我和柱子是脫不了幹係的,一會我們倆就逃命。日本人追究起來,就往我身上推。逃得出去,算我們倆命大;逃不出去,大夥給我們燒幾個紙錢吧。”說完,他指揮著眾人把李富貴的屍體抬了出來,擺在離門口比較近的地方,然後大喊了一聲:“不好啦,殺人啦!”
外麵的警察聽見喊聲,一窩蜂地衝了進來,劉天明和柱子趁機跳窗戶跑了。
警察和憲兵把勞工們趕到了院子裏,挨個搜了身,又把工棚搜查了一遍,便趕著勞工們幹活去了。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鬼子居然一個人也沒抓。
父親很緊張,但是在場的勞工個個神色緊張,並沒有人注意他。過後,他心裏仍然不踏實,一看見王連升,心裏就打鼓,害怕哪一天得罪了他,他會向日本人告密;天長日久,別的人也難保不把當時的情況說出來。於是,父親打算偷偷逃跑。再幹下去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在這裏不可能掙到養家活口的錢,再不走,遲早要把命搭上。但是在這個時候走,肯定會引起日本人懷疑,搞不好會把他當作重大嫌疑犯抓起來,因此他沒有馬上行動,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李富貴死後,白景雲被調到這個工區頂替他的位置。白景雲在勞工裏的口碑很不好,人還沒到,他的種種劣跡就從別的工區傳了過來,這個家夥放高利貸、克扣勞工工資、倒賣配給物資,什麽都敢幹,而且身上還背著血債——曾經打死過勞工。他這次來,不僅是接替李富貴,還擔負著幫助日本人秘密調查藤野案的任務,因為劉天明和柱子都是白景雲招來的,白景雲很熟悉劉天明和柱子周圍的人。白景雲一方麵急於立功,一方麵害怕日本人遷怒於他,因此一來就到處打聽消息,敲打敲打這個,詐唬詐唬那個。這家夥是個狗肚子存不住二兩酥油的貨,他這樣的辦法,當然摸不到任何真實的情況。可是越詐不出來,他越著急,三天兩頭到日本人那裏去報告。他來了沒幾天,就有好幾個勞工被抓走了。這幾個人實際上都和藤野被殺案沒有任何關係。這下搞得勞工們人人自危,都害怕在他手裏遭了冤獄,因此,又有人開始動議殺白景雲。
殺白景雲的口號是從別的工區傳過來的。父親聽了很害怕,心想,必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否則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跑,白景雲就被日本人抓了,罪名是經濟犯。勞工們已經盯了他很久了,他們搜集了大量的白景雲倒賣違禁物資的證據,把他告到了警察局特諜科。父親趁這個機會跑了,連行李都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