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從我母親出生的那一年講起。
母親不是工人,但她是工人的妻子、工人的母親,在一張工人家庭的全家福和整個工人階級的全家福上,她一直和父親並肩占據著中心位置,因此,你不能不承認她是工人階級中最重要的成員。
1919年,我的母親出生在北京順義縣的一個普通農家。母親出生的時候,上麵已經有了三個哥哥三個姐姐。母親來的不是時候,已經被生活的重負壓彎了腰的外祖父實在養不起這麽多孩子,一狠心,把她送了人。當年北京城裏有個富商,姓沈,老家是山東河陰的。沈老爺很有錢,在老家有妻室,在北京也娶了兩房姨太太,可是這些太太姨太太們肚子都很不爭氣,一個個隻生女孩不生男孩,眼看沈老爺已過了不惑之年,依然沒有子嗣。沈老爺覺得邪性,找高人禳解了一回,那位高人告訴他,抱養一個女孩,可以給他帶來男孩。沈老爺家裏不缺女孩,對抱養一事本無興趣,但是為了不至於斷了香火,還是抱養了一個,這個女孩就是我母親,沈老爺給她取名叫帶子。不知是湊巧還是穰解有效,母親到沈家的第二年,果真給沈家帶來一個男孩。
沈家的香火續上了,生意卻一天不如一天了。辛亥革命以後,北京城就不那麽太平了。1924年,馮玉祥把大炮架到了景山頂上,要炮轟紫禁城,嚇得溥儀趕緊帶著滿朝的遺老遺少搬出了皇宮。從此,北京就沒有安寧過。南來北往的各派軍閥,都想占據這裏稱王稱霸,不斷地打來打去,今天你進來,明天我出去,北京街頭整天槍聲不斷,哪裏還做得成生意!沈老爺的店鋪隻好關門了。他把剩下的家產盤了盤,準備全部變賣,回山東老家去。
沈老爺一邊做回家的準備,一邊讓家人通知我外祖父,問他是把帶子帶走還是留下?沈老爺這樣做多半是出於好意,害怕這一走,母親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親人了。外祖父實在舍不得母親走,把她接回了順義。帶子在家住了幾個月,聽說沈老爺馬上要走,外祖父又把她送回了沈家,因為家裏實在養不起。那一年帶子七歲,跟著沈老爺一家坐上了去天津的馬車。七歲的帶子已經懂事了,坐在馬車上,望著逐漸遠去的家鄉,淚水掛滿了腮邊。
一路上,帶子一直在想,遲早有一天她是要回來的,她天真地注視著路邊的一草一木,希望在腦子裏把它們一一記下來,以便將來能找到回家的路。可是到了天津他們就上了火車,在濟南下車之後,又換乘馬車,走了三天才到家。北京在哪,帶子實在是辨別不出來了。她知道,北京那個家,永遠也回不去了。
河陰縣處於丘陵地帶,沈老爺的家在縣城西邊一個叫玫瑰坡的村子。河陰縣曆史上盛產兩樣東西:一是阿膠,一是玫瑰。河陰的阿膠行銷全國,玫瑰則世界有名。從玫瑰花裏提煉出來的玫瑰油,是名貴的香料,價格比黃金還要貴。過去這裏的玫瑰是貢品。除了皇宮裏的需要,人們還用它來釀酒、製糕點、做胭脂,大戶人家常常會買一些用蜂蜜釀成玫瑰醬留著慢慢泡水喝,普通百姓蒸饅頭的時候也會在饅頭上放一片花瓣,借其香味。清末“續修河陰縣誌”載有《河陰竹枝詞》一首,曰:“隙地生來千萬枝,恰似紅豆寄相思。玫瑰花放香如海,正是家家酒熟時。”五口通商以後,有不少外商收購它,然後再販運到國外賣給那些生產名貴化妝品的廠家,賺取巨額利潤,玫瑰就更成了供不應求的搶手貨。沈家就是靠做阿膠和玫瑰生意發了財的。
沈老爺的宅院在玫瑰坡的坡腳。沈家的宅院比北京那個四合院還大,分成前後院,前院是老爺太太們的起居之所,後院是個花園,園子裏除了不同品種的玫瑰,還種著牡丹、芍藥、月季等幾十種花卉。園內起伏的花叢中有幾座歐式風格的尖頂屋,看上去很別致,裏麵床鋪、沙發、茶幾一應生活用品俱全,陳設十分華麗,而且都是歐式風格的現代家具,過去是用來招待南來北往的客商的,現在則成了小姐們的繡房,少爺也跟著幾個姐姐住在這裏。此外還有一個跨院,是牲口棚、羊圈和長工們住的地方。
他們到家的時候,正是玫瑰盛開的季節,房前屋後到處開滿了粉紅色的玫瑰花,漫山遍野飄散著花香。一看見那些盛開的花朵,帶子立刻忘記了一路的疲勞和少小離家的憂愁,撒開腿滿山遍野跑起來。跑了一陣,她有點累了,站下來對著一朵玫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陶醉地說了聲:“真香啊!”於是,伸手摘了一朵,戴在了頭上。她正玩得高興,聽見山下一家人在喊她,於是趕緊又摘了一朵玫瑰,跑下山來。隻見三姨太吊著臉喝斥道:“野跑什麽?有什麽可高興的?”
帶子這才意識到,三姨太一路上一直不高興。老爺也板起臉來,厲聲問道:“誰讓你隨便摘花的?那花是拿來賣錢的,你知道不?”
帶子還沒有意識到,她這次回到沈家,身份、地位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因為她對沈家已經沒用了,對於沈家來說,她現在隻是一張吃飯的嘴。吃飯不能白吃,要付出勞動。於是,從七歲開始,帶子就得幹活了。
七歲以前,沈家對帶子還是不錯的,吃的穿的用的都和沈家小姐們一樣,小姐們有什麽,她就有什麽,可是再次回來之後就遭人嫌棄了。開始時,隻是讓她幹些掃地擦桌子之類的力所能及的活,可是一旦開了這個頭,就不隻是掃地擦桌子了,刷鍋洗碗倒尿盆,給太太梳頭,給老爺燒大煙泡,什麽都得幹。每天天一亮,就聽見前院裏到處在喊:
“帶子,把木梳給我拿過來。”
“帶子,給太太泡茶去!”
“帶子,老爺起來了,還不快去伺候老爺!”
所謂伺候老爺,就是給老爺燒大煙泡。沈老爺脾氣極暴,很不好伺候。一個大煙泡燒壞了,拿起煙槍劈頭蓋臉就打。有一次,打得帶子頭上流了很多血,落下一個很大的疤。燒大煙泡是項技術活,要會掌握火候,沒燒起來不行,燒過了也不行,一個煙泡燒壞了,就得糟蹋不少錢。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哪能掌握得恰到好處,因此,帶子為燒壞了大煙泡不知挨了多少打。每次挨了打,帶子就會偷偷跑到沈家宅院後麵的山坡上大哭一場,麵對著北方埋怨自己的父母:“你們為什麽這麽狠心?為什麽要把我送人呀!”
伺候老爺抽完早晨這袋煙,帶子的主要任務是擦家具。沈家的家具非常考究,都是紅木雕花的,每天要用雞油把所有的鏤刻花紋一點一點地擦到,夠不著的站到凳子上擦,全部家具擦下來要整整一個上午。
上午的活幹完,帶子的任務就是帶少爺去玩。和少爺在一起,是帶子最快樂的時光。帶子很愛她這個弟弟,她始終認為少爺是她帶來的。說來也怪,自從會走路起,少爺就一直跟帶子形影不離,他有好幾個親姐姐,但是和那幾個姐姐感情都一般,唯獨和帶子最親。有時少爺犯了脾氣,誰都哄不好,但是隻要帶子往他身邊一站,他立刻就安靜下來。有時帶子正幹著活,三姨太就會過來叫她,讓她把手裏的活放下,去帶弟弟玩,這樣倒減輕了一些帶子的勞動。
少爺長到七八歲的時候,沈老爺給他請了位教書先生,少爺和他的幾個姐姐在一起讀書,少爺看見姐妹中少了帶子姐姐,就不肯坐下好好學,非要鬧著讓帶子跟他一起學不可,這樣,帶子就又有了陪讀的任務。帶子識字,《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孝女經》都能背,按現在的學曆論,至少有小學四年級水平。那是陪少爺讀書偷偷學來的。可惜時間不長少爺就進了學校,帶子的偷學也隻能到此為止。
少爺進學校的那年,帶子十一歲。十一歲的帶子已經像個老媽子,什麽都得幹了,縫縫補補、洗洗涮涮、推碾子拉磨、燒火做飯,每天從早忙到晚。沈家人吃飯有專門雇來的廚師,不用帶子做,帶子是給那些長工們做飯的。自從開始給長工們做飯,帶子就不再和沈家人一起吃飯了,而改在長工灶上吃。這使帶子進一步明確了自己在沈家的身份。
沈家雇著七八個長工,最小的一個隻有十六歲,是專門給沈家放羊的,大家都叫他小羊倌。長工們則稱帶子四小姐。
開始,長工們和四小姐在感情上是有距離的,但是這種距離很快就消失了。有一天,帶子又挨了打,心裏覺得委屈,一邊做飯,一邊抽抽搭搭地掉眼淚。小羊倌看見了,覺得不忍心,跑到門外揪了幾根狗尾巴草,編了一隻小狗,扔在了灶台上,說:“四小姐,這是給你的。”
帶子拾起來看了看,那小狗形象非常生動逼真,簡直是惟妙惟肖。帶子愛不釋手,立刻忘記了剛才的委屈,問道:“這是你編的?”
小羊倌點了點頭,帶子又問:“你還會編什麽?”
“貓、兔子、羊、牛、馬,都會。”
“那你明天再給我編幾個?”
第二天,小羊倌給帶子帶回來一大堆狗尾巴草編的小動物,帶子看了看,說:“這些都是四條腿的,編法都差不多,你會編大公雞嗎?”
小羊倌說:“沒編過,我試試吧。”小羊倌好像知道帶子今天要考他,除了帶回來一些編好的小動物,還采回來不少狗尾巴草,吃過晚飯,他就琢磨著編起來。帶子收拾了碗筷,領著少爺來看小羊倌怎麽編大公雞。
小羊倌沒怎麽費勁,就把一隻大公雞編好了。接著,他又編了一隻鴨子、一隻鵝。帶子說:“你的手真巧,教教我吧。”
於是小羊倌就開始教她怎麽編小狗。一麵編,兩個人一麵說著話:“四小姐,聽說你們家是從北京搬回來的?北京住得好好的,做麽(幹嗎)要搬回來呢?”
帶子沒有回答小羊倌的問題,而是說:“以後別叫我四小姐。”
“為啥?”
“你看我哪一點像個小姐,還不是和你一樣麽?”
“那俺管你叫什麽?”
“叫帶子。”
“俺還要問你呢,你怎麽叫這麽個名字?聽起來怪怪的。”
帶子看了看身邊的少爺,說:“以後再告訴你吧。”
在沈家大院裏,這兩個生活在最底層的苦命人兒,很快就完成了心靈上的溝通。小羊倌家裏也很窮,還在他剛記事的時候,父親就得傷寒去世了,為了安葬父親,母親把家裏僅有的二畝地賣了。母親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拉扯大了,不料老大剛剛成年,就被國軍抓了壯丁,家裏隻剩了小羊倌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聽完小羊倌講述自己的家世,帶子說:“原來你們家也這麽苦。”
小羊倌說:“俺苦,好歹還有俺娘疼俺,可是你連一個親人也沒有,真可憐。”
一句話,說得帶子眼淚一串一串地掉了下來。
從那以後,每天放羊回來,小羊倌都會給帶子帶點山裏采來的草莓、酸棗等野果,有時候還會給她捉個蟈蟈、蛐蛐什麽的,放在秫秸編的籠子裏送給她。小羊倌的關心給帶子的心裏帶來了一片陽光,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給她一點溫暖的人。她把小羊倌送給她的那些小動物一一擺在自己的房間裏,她那間小小的閨房簡直成了一個動物園。有一次,少爺來玩,不小心把那隻小狗拆散了,帶子氣得伸手打了他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打她最疼愛的弟弟。還好,少爺不會去告她的狀,否則她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小羊倌送給她的這些東西,她隻能偷偷地享受,如果讓沈家人看見了,受到責罵的不止是她一個人,還會牽連到小羊倌,他們會說他沒有好好放羊,到山上玩去了。但是帶子也有對付他們的辦法,像蟈蟈、蛐蛐這些會叫、藏不住的東西,她就拿給少爺,和他一起分享,隻要經了少爺的手,沈家的人就不會再說什麽了。有一次,小羊倌從山上抓來一隻畫眉,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不但少爺看了高興,連老爺都愛不釋手,專門買了個鳥籠子裝它。為了這隻畫眉,老爺還賞了小羊倌十個銅子。
受人恩惠多了,帶子也想為小羊倌做點什麽。她想給小羊倌洗洗衣服,可是小羊倌除了身上穿的褲褂,連一件換洗的衣服也沒有。帶子不缺穿的,家裏幾個姨太太、大小姐們經常有穿舊了、過時了淘汰下來的舊衣服,就都給了她。她揀那些顏色素氣些不戴花的,拚拚改改,改成了幾件男裝。
冬季裏,山上常常積雪不化,逢到這種時候,小羊倌都不去放羊,而是在家按時給羊添草料。有一天,老爺帶著太太小姐們趕集去了,家裏沒人,帶子對小羊倌說道:“走,到我屋裏去!”
小羊倌說:“俺不敢去,讓老爺、太太看見可了不得!”
“沒關係,老爺、太太都不在家。”
“那也不行,俺一個扛長活的,怎麽能到小姐屋裏去!”
帶子生氣了,說:“誰是小姐?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不準叫我小姐!”
“那讓人看見怎麽辦?”
“看見怕什麽?又不偷不搶的。你去不去?不去我生氣啦!”
從跨院到後花園各有一個門,跨院的長工們除了幾個花匠,別人從來不進這個門。小羊倌戰戰兢兢地跟著帶子進了後花園。大小姐、二小姐都已經出嫁了,如今住在後花園的隻有三小姐、少爺和帶子。小羊倌跟著帶子,左穿右拐,進了帶子的繡房。帶子住的這間房子還是老式的布置,沒有沙發、茶幾之類的現代家具,屋子裏擺著一套檀香木的桌椅、櫃子和床,那是預備來客人住的,對帶子來說沒任何用處,隻有那張床是她用來睡覺的。她的繡房雖然沒有三個姐姐那樣華麗的陳設,但是收拾得十分幹淨整潔,被褥床帳都洗得幹幹淨淨,家具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小羊倌進門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帶子指著一把椅子說:“坐呀!”
小羊倌半欠著屁股坐在了椅子邊上,帶子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推了推,說:“你這樣坐不怕摔著呀!”說完,她從衣櫃裏拿出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袱,打開,把那些做好的衣服拿了出來:“這是我給你做的,你試試,看合適不?”
小羊倌十分驚訝,從帶子手裏接過一件坎肩,在胸前比量著說:“這是給俺做的?”
“是呀,你穿上試試!看合適不?”
小羊倌不好意思地說道:“這讓俺咋謝你呢?”
“誰讓你謝了,來年春天再給我編點小貓小狗的就行了!你快穿上試試吧。”
小羊倌把坎肩重新疊起來說道:“別試了,俺怕讓人看見。”
“怕什麽!外邊沒有人。”
說完,帶子硬逼著小羊倌把棉襖脫了下來。小羊倌隻光身穿了一件棉襖,裏麵什麽也沒穿,脫了棉襖就成了光膀子,帶子問道:“裏邊怎麽也不穿件衣服?穿著光筒子棉襖出去放羊不冷啊!”
“誰叫俺窮來著,窮人都是這樣穿法!”
帶子一麵把坎肩給他套上,一麵說:“正好,那就穿著別脫了,趕明兒我再給你做件襯衣。”
說完,又讓小羊倌試外麵穿的褂子和褲子,小羊倌十分緊張,生怕讓人看見,把包袱皮一裹說道:“不試了,肯定都合適,俺得走了,謝謝你!”
“不試就不試,坐下說說話怕啥。”於是小羊倌又坐了下來,帶子看著小羊倌的臉說:“我覺得你長得特別像一個人。”
“像誰?”
“像我大哥。我以後再不叫你小羊倌了。”
“那叫啥?”
“我叫你哥行不?”
冬去春來,又是一個玫瑰花盛開的季節。帶子來到玫瑰坡已經五年了。五年來,她幾乎沒出過門。聞著漫天飄來的花香,她突然想出去再看看那漫山遍野的玫瑰花,於是就問小羊倌:“你放羊一天能走多遠?”
“最遠的時候有四五十裏地吧。”
帶子驚訝地眨巴著眼睛說:“天哪,那來回還不得100裏?”
“差不多吧。”
“那你明天在哪?”
“說不定,走到哪算哪。”
“你能不能說個地方,我好去找你。”
“找俺幹啥?”
“我想看看你怎麽放羊。還想看看今年的玫瑰。”
“那俺就在河堤上等你吧。可是你這樣隨便亂走,東家能讓(答應)嗎?”
“明天是禮拜,少爺不上學,我讓他去和老爺說。河堤在哪?遠嗎?”
“不遠,五六裏地吧。”
在這樣的季節,長工們早晨天不亮就下地了,幹上一陣子活,等太陽出來以後才回來吃早飯。小羊倌也要在長工們下地的時候把羊趕出去,以便羊能吃到早晨最鮮的頭茬草,但是羊一趕出去就不能再回來了,到晚上才能回來吃飯,白天就揣著幾個窩窩頭和一個鹹菜疙瘩湊合一天,渴了就在山裏找口泉水喝。河陰這地方水皮淺,隻要看到哪裏有草叢,用腳跟使勁一跺,跺出一個坑,用不了一刻鍾,坑裏就汪滿了水。
帶子伺候長工們吃完早飯,太陽已經老高了。她領著少爺出了門,一眼就看見了漫山遍野的玫瑰花,不知是為什麽,她一看見這些玫瑰花,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帶子是愛花的。剛來到玫瑰坡的時候,她每天早晨起來都能聞著玫瑰花那濃鬱的芳香,那花香給她帶來無邊的遐想,望著漫山遍野的玫瑰花,她覺得世界是這麽美好,生活充滿了希望。可是,隨著她在沈家地位的變化,她已經注意不到這些了,偶爾看到玫瑰花,也隻能引起她的傷感和思鄉的淚水。每年花開的時候,太太小姐們都會出去賞花,有時也會叫上她,但是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推拖著不想去,因為一看見玫瑰,她就會想起自己的親生父母,想起那個永遠也回不去的家。
少爺望著她,不解地問:“姐,你怎麽哭了?”
帶子擦了擦眼淚,說:“沒什麽。”剛說完,隻聽不遠處傳來幾聲鍾聲。帶子問少爺:“這鍾聲是哪來的?附近有廟嗎?”
“沒有,那是教堂的鍾聲。”
“教堂是幹什麽的?”
“是上帝住的地方。”
“上帝是幹什麽的?”
“我也不知道。那是外國人的神,教堂也是外國人開的。”
“離這遠嗎?”
“不遠,就在玫瑰坡後邊。我帶你去。”
帶子跟著少爺來到玫瑰坡的北坡,這裏同樣開滿了玫瑰,半山腰上有座教堂,教堂是用灰色大理石砌的,很雄偉,正麵有兩座圓形塔樓,一直伸向天空,塔樓的頂端各有一具十字架,在兩座塔樓之間是一座圓拱形的大門。門頂上有一座大鍾,鍾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帶子指著塔樓頂上的十字架問少爺,那是幹什麽的?少爺說他也不知道。他們走到跟前,門開著,裏麵有不少人在唱聖歌,並沒有人注意他們,聽著那舒緩、悠揚的歌聲,帶子感到心裏的燥氣一下子就消失了,歌聲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靈的寧靜。帶子想進去看看,忽然聽見小羊倌在大堤上唱了起來:
人人那個都說唉,
沂蒙山好啊,
沂蒙那個山上唉,
好風光啊!
小羊倌是怕他們找不到路,所以在用歌聲給他們指路。帶子急忙用歌聲應道:
青山那個綠水呦,
多好看啊,
風吹那個穀穗呦,
閃金光啊!
帶子愛聽戲,愛唱歌。但是在沈家,她從來不敢放開嗓子唱,隻能在沒人的時候悄悄哼兩聲。她人兒不大,嗓門卻很高,一張口,把少爺嚇了一跳。
剛唱完,隻聽小羊倌在大堤上喊道:“帶子——!”
“唉——!我們來啦!”
帶子領著少爺朝山下跑去,跑下玫瑰坡,還要爬一段河堤。堤坡上長滿了酸棗顆子、灌木叢和雜草,他們跑了一會就跑不動了,停下來摘了一會酸棗和草莓。
他們爬上坡頂的時候,小羊倌正坐在樹下編蟈蟈籠子,等他們走到跟前,籠子也編好了,他把籠子遞給少爺,說:“這是個黑將軍,叫得特別響,鬥蟈蟈也厲害,一般的蟈蟈都掐不過它。”
少爺提起蟈蟈籠子沿著河堤跑著玩去了。帶子指著河水問道:“這是什麽河?怎麽這麽寬?”
小羊倌道:“黃河呀。”
帶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黃河?不對吧?黃河怎麽會這麽近?我記得那年我們從北京來,是過了黃河下的車,下車之後又走了三天才到家。”
小羊倌笑了笑說:“你們是從濟南那邊繞過來的。”
一聽說是黃河,帶子立刻伸長了脖子向對岸望去。小羊倌見她看得那麽出神,問道:“你看什麽呢?”
帶子頭也不回地反問道:“河那邊是什麽地方?”
“那邊是東阿縣的地界。”
“再往北呢?”
“再往北俺就不知道了。”
“東阿離北京是不是近點?”
“就差了一條河,能近多少?”
“我總覺得過了河就近多了。”
“怎麽,你想家了?”
帶子點了點頭。小羊倌怕勾起她的傷心事,急忙轉了話頭說:“你不是要看花嗎?你看,我給你采來了。”說著,他拿起了扣在地上的草帽。帶子這才注意到,原來草帽底下扣著一大束紅玫瑰,足有四五十支。帶子來時一路上看見的玫瑰都是粉紅色的,而小羊倌采的這些卻是大紅的,紅得有點發紫,花瓣看上去毛茸茸的,像金絲絨一樣,帶子帶著一臉的驚喜把玫瑰抱到胸前聞了聞,閉上眼睛說:“太漂亮了!”
小羊倌隻是為了讓帶子高興,並不懂得什麽玫瑰象征愛情之說,十二歲的帶子也不可能懂得什麽叫**情。但是仿佛鬼使神差,或者是玫瑰自己起了引導作用。帶子放下花,一本正經地說道:“哥,我想問你個事。”
“啥事?”
“我長大了給你當媳婦行不行?”
小羊倌笑著說:“你這麽小個人兒就想著嫁人了?臊得慌不?”
帶子羞得臉通紅,說:“人家問你正經事呢,行不行啊?”
小羊倌還沒來得及回答,隻聽少爺在那邊喊了起來:“羊跑啦!快點追呀!”
帶子抬頭看了看,整群羊都在河堤上吃草,有兩隻羊卻離開羊群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少爺追上去企圖把它們往回趕,誰知那兩隻羊根本不聽他的,越追跑得越遠了。帶子正臊得沒辦法,借這個機會急忙站起來,去幫著追那兩隻羊。小羊倌不慌不忙地跟上他倆,說:“別追了,這羊認生,越追它越跑。”說著,從地上拾起兩個石頭子,嗖嗖兩下甩了出去,兩顆石子不偏不倚打在兩隻羊頭上,接著,小羊倌拇指和食指放在嘴裏打了個響哨,那兩隻羊立刻乖乖地回來了。少爺說:“小羊倌,你可真有辦法!”
帶子聽著有點別扭,嗬斥道:“小羊倌是你叫的嗎?”
少爺用手摸著腦袋問:“那我應該叫他啥?”
“人家沒有大號啊?”
少爺對小羊倌說:“好,那我以後就叫你的大號吧。”
帶子想了想,說:“那也不行。”
“那我該怎麽叫?”
帶子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叫法,小羊倌道:“你就別難為少爺了,他愛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正說著,少爺驚呼道:“快看,野兔子!”
小羊倌道:“別動!”說完,彎腰拾起一塊鵝卵石,嗖地一聲朝兔子擲去。鵝卵石一下擊中了兔子的頭部,兔子順著堤坡滾了幾下,倒地不動了。
這下帶子和少爺一起拍手叫起好來,少爺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把兔子提了起來,說:“還沒死,你們看,還蹬腿呢!”
從那以後,帶子經常讓少爺帶她到河堤上來,每次一來,就呆呆地衝著河對岸坐著。少爺知道她想家,逢到這種時候,就一聲不吭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在這裏,她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教堂的鍾聲,隱隱約約地還能聽到唱聖詩的聲音,不知為什麽,一聽到這鍾聲和歌聲,帶子心裏就會感到格外寧靜。
沈家的羊圈處在一片窪地上,一下雨羊圈裏就積水。因此,到了雨天就得把羊趕到山上去,否則羊蹄子會漚爛的。小羊倌在附近山上找到一個大山洞,不僅人可以住在裏麵,而且能把400多隻羊全部趕進去,有時連陰雨十天半月不斷,小羊倌就得一直住在那裏,天晴了也回不來,要等羊圈裏積水退盡,地上幹了才能連人帶羊一起回來。山洞裏陰暗潮濕,小羊倌得了靜脈曲張,兩條腿上長滿了筋疙瘩,就像一座座起伏的山脈,解放後到醫院看過,醫生說可以做手術,把那些筋疙瘩一個一個地切除,再把血管一節一節接上,那得多大的手術啊!他猶豫再三沒有做,就這樣帶了一輩子。
小羊倌住在山上,帶子負責每天給他送一次飯。每天中午一過,小羊倌就守候在洞口的大石頭上,不錯眼珠地盯著山下,遠遠地看見帶子打著傘、提著一個泥瓦罐來了,就不顧一切地衝下山去,把帶子接上來。一路走一路問:“路上滑不滑?淋著了沒有?”
其實這些問話都是多餘的,隻是表示他的一種關心和惦記而已,帶子說:“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用接我,我有傘,你看你淋的!”
小羊倌說:“山上路滑,俺怕你摔著。”
從玫瑰坡到小羊倌住的那個山洞,還有四五裏路,飯送到山上就涼了。於是帶子就把少爺小時候用過的一條舊棉被拿來把那個送飯的瓦罐裹上,想盡量保持溫度,讓小羊倌吃上一點熱乎的飯菜。有一次,她居然還帶來了兩個煮雞蛋和半瓶玫瑰酒,小羊倌問她哪來的,她說,雞蛋是我偷的,酒是我讓少爺替我偷的。小羊倌說,你以後千萬別這麽幹了,讓東家知道,你又要挨打了。
小羊倌舍不得吃那兩個雞蛋,說:“酒給俺留下,雞蛋你吃了吧。”
兩個人推來讓去誰也不肯吃,最後隻好一人一個分了。
吃完了飯,帶子陪小羊倌說了一會話,小羊倌說:“你該走了,回去晚了老爺又該生氣了。”
帶子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紅著臉問道:“上次在河邊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呢,行不行啊?”
小羊倌笑嘻嘻地說:“行——!隻怕四小姐長大了就不這麽想了。”
帶子知道小羊倌沒把她的話當回事,有點惱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以後不準叫我四小姐!”說完,提起瓦罐,頭也不回地走了。小羊倌呆呆地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忽然發現她把傘忘了,趕緊拿起傘追下山去。他追上帶子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發現帶子滿臉都是淚水。
帶子人雖小,這話卻是認真的,過了兩年,帶子長到了十四歲,開始有人上門來給她提親了。帶子一聽說要給她訂婚就急了,哭著喊著地鬧,說什麽也不肯嫁人。老爺太太們勸她說,姑娘大了都要出嫁,不能一輩子待在娘家。帶子說:“我寧願伺候老爺太太一輩子也不出嫁。”
沈老爺見她鬧得這麽厲害,覺得她還小,就把這事暫時放下了。這下帶子才不鬧了。一天晚上,長工們吃完了飯,各自回屋裏歇息去了,灶房裏隻剩下帶子和小羊倌兩個人。帶子問小羊倌:“聽說了嗎?我爹要給我訂婚了。”
小羊倌還沒明白帶子的意思,說:“好啊,給你說的什麽人家?俺認識不?”
“好什麽好!你一點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思。還記得兩年前我和你說過的話麽?”
“記得,可是你還小呀!”
“十四歲還小啊?十五就得出嫁了。你要不趕快想辦法,老爺肯定還會給我提親的。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你真的願意嫁給俺?”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要不我給你起個誓?”
第二天,小羊倌請了半天假,回到家裏把這事對他娘說了。母子倆商量了半天,都覺得這事可能性不大。首先是沈老爺不會同意,不管怎麽說,帶子名義上還是他的女兒,嫁給一個長工,沈老爺麵子上下不來;其次是家裏娶不起親,兩個人的嘴都糊弄不上,媳婦過了門吃什麽呀?
小羊倌垂頭喪氣地回到沈家,對帶子說:“帶子,你要嫁人就嫁人吧,俺娶不了你。”
“為什麽?”
“俺家太窮了,養不起你。”
帶子急了,說:“我要你養麽?你看我什麽不會幹?”
“可是俺家連一分地都沒有,你就是能幹也沒處幹去呀。”
“你能給人扛活,我就不能去給人家當老媽子?隻要長著兩隻手,我就不相信會餓死。”
“那可就苦了你這一輩子了。”
“我不怕!”
小羊倌把帶子的話帶給了他娘,他娘說:“這孩子真有誌氣,咱要是不托個媒人去說說,對不住這孩子。不管成不成,也得試一試。”
果然不出小羊倌他娘所料,媒人到了沈家一說,沈老爺立刻把臉拉下來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告訴他,四妮兒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也不是什麽人想娶就能娶的。”
從那以後,大太太就不讓帶子到跨院去了。她每天隻能待在後花園裏做針線,除了吃飯,連前院都很少有機會去。帶子讓少爺給小羊倌帶話,讓他到後花園來一趟。小羊倌一個人哪裏敢去,話捎到以後,一連幾天都不見小羊倌的影子。過了幾天,帶子聽說小羊倌要辭工,不打算在沈家幹了,心裏一下著了急,小羊倌這一走,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小羊倌要辭工是真的,這次提親把人丟大發了,親沒提成,反而落下了笑柄,十裏八鄉都知道了,玫瑰坡沈家的小羊倌要娶他家的四小姐做太太。他覺得沒臉在沈家幹下去了。他已經和他娘說好,第二天就去和沈老爺說,可是心裏卻撂不下帶子。
吃過晚飯,累了一天的長工們早早都睡下了,小羊倌還不想睡,就在羊圈門口鋪了點麥草,一個人躺在上麵,一邊數著天上的星星,一邊想心事。正想著,聽見北門那邊有人小聲叫他,他翻身爬起來,悄悄走了過去。月光下,他看見了帶子朦朦朧朧的身影。帶子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女性的優美線條逐漸顯露出來,在月光下顯得楚楚動人。小羊倌走到跟前,帶子一下摟住她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胸前,嚶嚶地哭了起來。
小羊倌有點慌,緊張地四處張望著,說:“別哭,帶子,咱們慢慢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我想去學一門手藝,學會了,將來就能養活你了。”
“我不用你養活,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你隻要能想辦法把我娶回家去就行。”
“可是我得先去學手藝。要不,老爺怎麽能同意你嫁給我呢?”
“就算你學會了手藝,我爹也不會同意的。”
“那怎麽辦?總比這樣幹等著強吧?”
十四歲的帶子,也拿不出什麽像樣的辦法,隻好說:“你說話可要算數,等將來學徒期滿一定來娶我呀!我等著你!”
“一定!”
小羊倌離開沈家以後,沈家又雇了一個人放羊,可是四百隻羊一個人根本管不住,隻好又加了一個人。兩個人還是管不住那些羊,沒幾天就丟了好幾隻,於是沈家又派人來請小羊倌,並答應給他加倍的工錢,小羊倌他娘對來人說:“你回去告訴沈老爺,俺兒雖然是個放羊的,也不是什麽人想雇就能雇的。”
離開沈家後,小羊倌沒有再去給人扛活,而去拜師學了一門手藝——石匠。十九歲再去學徒顯然有點晚了,但是他心靈手巧,什麽東西一看就會,三年之後就能一個人鏨碾子攢磨了。他不知道會鏨碾子攢磨在石匠這個行當裏是個什麽水平,但是他知道靠這點手藝可以吃飯了,於是每天挎著一個裝錘子、鏨子的布包,開始沿街呼喚:“鏨碾子來——攢磨!”從此,人們不再稱他小羊倌,而稱他小石匠了。
小石匠這門手藝是用血汗換來的。學徒三年,為了不使唯一的一件體麵褂子受到磨損,每天光著膀子鑿石頭,甚至冬天也不例外。鑿子、鏨子鏨出的石碴兒、石塊崩到胸前,崩出了一道道傷口,血珠順著傷口冒出來,但隻要不是大規模流血,他從來不去管它,胸前每天都有新崩出的傷口和正在結痂的舊傷。三年學徒期滿,胸前的傷疤猶如滿天的星月,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摞著一個。
小石匠學徒的這三年,又有不少人來給帶子提親。三年來,因為抗婚,帶子不知挨了多少打。沈老爺那個脾氣,不管手邊是拐杖還是板凳,摸著啥算啥,掄起來就打,常常打得帶子遍體鱗傷。可是無論沈老爺怎麽打怎麽罵,帶子就是不屈服,鐵了心要嫁給小石匠,氣得沈老爺放出了狠話:你要嫁誰都行,就是不準嫁給那個放羊的。我丟不起那個人!你要嫁他,除非等我死了。帶子也不示弱:你們一定要讓我出嫁,我就死給你們看!沈老爺知道,這孩子說得出來做得出來,也不敢逼她太狠。事情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帶子終於熬到了小石匠出徒這一天。一天中午,她正在灶台上洗碗,忽然聽見街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鏨碾子來——攢磨!”
聽見這一聲吆喝,帶子渾身一震,手裏一摞碗沒拿住,嘩啦一聲全部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等這一聲吆喝已經等了整整三年了。於是趕緊拿起笤帚,把那些碎碗碴稀裏嘩啦扒拉到角落裏,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沈家的大門。
在村口一棵大柳樹下,她追上了小石匠。小石匠已經長成大漢子了,肩寬背闊,黑發濃眉,穿一件白粗布坎肩,看上去渾身都是力量。帶子心想,我沒有看錯,他就是那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帶子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她是我的母親,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形容她的美我都覺得不妥,仿佛是一種褻瀆,因此我隻能告訴讀者,她長得很漂亮。母親年輕時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後來也沒有單獨照過相,留下的隻有解放後幾個不同時段拍的全家福,那時母親已經老了,但是依然很美。
他們已經三年沒見過麵了,小石匠路過這裏,是想見見她。
“你出徒啦?”
小石匠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
小石匠沒有回答。
“你怎麽不說話呀?”
小石匠憋了半天才說:“俺來就是想見你一麵。還想勸勸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你怎麽又說這種話?我等了你三年,難道你不知道?你看看這三年我遭的什麽罪?”說著,帶子擼起袖子,挽起褲腿,胳膊上、腿上露出一塊塊傷疤,還有剛剛挨過打的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
“不是俺不想娶你,俺是怕你跟著俺受苦。”
小石匠本以為學會一門手藝,就可以養家糊口了,沒想到生活還是老樣子,沒有絲毫改變。農村裏會鏨碾子攢磨的人太多了,一年到頭攬不到多少活,小石匠給自己的工具包裏又加上了磨剪子搶菜刀的工具,依然混不飽肚子,還得時常去給人打打短工。帶子說:“這都不要緊,隻要你能想辦法把我娶到家裏,吃飯不成問題。”
小石匠見她已經鐵了心,隻好說:“那俺讓俺娘再去找媒人吧。”
一說找媒人,帶子的目光立刻暗淡下來:“媒人恐怕說不動。要想讓我爹改變主意,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那怎麽辦?”
“現在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私奔。”
“私奔?”
“你帶上我跑吧。你敢不敢?”
小羊倌想了想,說:“敢是敢,俺就是放心不下俺娘,俺得想辦法掙下一筆錢,讓俺娘後半輩子不愁吃穿才行。”
“用不著想那麽遠,咱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有你娘,我也不能不認我爹呀。不管怎麽說,他把我養了這麽大。”
於是兩個人私下裏商定,準備等小石匠掙下一筆錢,夠他娘一年生活的就遠走他鄉。但是事情的發展容不得他們再等了,那天他們見完麵,帶子回到家裏,正給長工們做飯,上房裏的一個老媽子來叫她,說是老爺讓她到上房去。老爺正在陪一位濟南來的客人喝酒,那位客人姓單,是頭一天來的,沈老爺一直陪著賞花、喝酒,帶子也沒在意。今天叫她,是去給客人斟酒。單老爺年紀比沈老爺略小一些,也五十多了,席間直盯盯地打量她,看得帶子心裏發毛。沈老爺和單老爺鬼鬼祟祟地交換著眼神,帶子覺得事情有點不妙。果真,第二天單老爺走了,大太太就來找她,說是要把她嫁給那位沈老爺,而且是做小。帶子聽說之後,連哭帶喊地鬧翻了天,但是這回再怎麽鬧也沒用了。沈老爺下了狠心,就是拿繩子捆也要把她捆到濟南去。對方是沈家生意上的老主顧,沈老爺不敢得罪,換了貼之後,沈老爺害怕帶子逃跑或是尋了短見,派了一個長工、一個老媽子,日夜輪流看著她。少爺已經到濟南上中學去了,帶子想給小石匠送個信都送不出去。聽說要把她送給人做小,帶子死的心都有了。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望著滿天的星鬥,心裏默念著石匠哥的名字,自言自語地說道:你要是知道了,能帶我走,就算我命大;如果走不了,咱們就隻好下輩子見了。
就在帶子走投無路的時候,命運之門向她開啟了一道縫隙:在濟南上中學的少爺來信了。老爺讓她給少爺回封信,說說家裏的情況。少爺走後,帶子居然成了沈家的大知識分子,那幾位大小姐雖然也和少爺一起讀過幾天私塾,但是學的那點東西都就飯吃了,一個個都提不起筆來,況且也都出嫁了,隻是偶爾回來一趟,指望不上。老爺是識字的,但是近年來老了,手抖得厲害,寫不成字。因此,每次少爺來信,都是由老爺口授,帶子執筆,給少爺回信。寫完了,老爺再看看,沒什麽差錯,帶子就裝信封發走。是因為識字救了她,寫完信後,交老爺看過,帶子沒有急著封口,趁著沒人的時候,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弟:姐快活不成了,快回來救救姐!
寫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來的時候找個理由,別說是為我,否則爹知道了,你也救不了我了。姐又及。
過了沒幾天,少爺從濟南回來了。得知帶子的情況後,他連夜跑到小石匠家,把情況告訴了小石匠。小石匠他娘這時才知道他們早已有了私奔的計劃,於是說:“那還猶豫什麽?趕緊帶著她跑吧。”
小石匠不放心地望著他娘說:“那你怎麽辦?”
“你放心走你的,不用管俺,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你們自己多加小心。一有了孩子,馬上就回來!”
小石匠答應著跟著少爺走了。在少爺的幫助下,帶子逃出了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