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後,我有兩年沒回江西。1998年,院裏派我到海南出了一趟差。沒想到在機場辦登機手續的時候又碰上了朱巧鳳,她把我的機票要了去,把兩個人的座號辦到了一起。在飛機上,兩個人又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通。

朱巧鳳和王文學結婚了。在101冶即將要垮掉的那段時間,王文學跑到海南搞起了房地產,他以五十萬元起家,居然擠進了海南房地產業的五十強。剛到海南的時候,他用那五十萬批了一塊地,手裏就沒錢了。他把這塊地分別抵押給了五家銀行,每個銀行貸了二百萬,立刻拿到了一千萬元的貸款。但是他真正起家是靠侵吞別人的資產,開始他是和幾個人合夥搞的,董事長是個轉業軍人,他和另外三個人是董事,後來,因為經營上涉嫌賄賂,董事長被檢察部門扣留了一段時間,協助調查,王文學趁機召開董事會,四個人把董事長那點股份瓜分了,他自己當上了董事長。那位軍人出身的董事長出來之後變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於是便雇了黑社會的殺手,到處追著要殺他,王文學就是幹黑道出身的,玩這個董事長不是他的對手。他依仗自己的財力,對黑社會進行了反收買,最後那位董事長無可奈何,投海自殺了。接著,王文學又反過手來,以幫助董事長討回股份為名,利用董事長的家屬把其他三位董事告上了法庭。那三位董事被迫交出了侵吞的股份,王文學對死者家屬說暫時代為管理,於是他成了絕對控股股東,掌握了公司大權,另外幾位股東在經營上插不上手,連賬都看不上,由著王文學一個人折騰,王文學把公司的財產轉移得一幹二淨,然後對那三位股東和董事長的家屬宣布,公司破產了。他來了個金蟬脫殼,又新建了一家公司。

1993年,一場金融秩序整頓,把海南的房地產經濟泡沫戳破了。王文學也受了不小的損失,賺到的錢基本上賠光了,隻剩了兩棟爛尾樓,已經蓋好了,一直賣不出去,因此也沒裝修,一直就在那裏撂著。但是王文學已經積累了豐富的對付商場和黑白兩道的經驗,跌倒之後又爬了起來。他帶著一部手機和僅剩下的八萬塊錢來到了北京,經過幾年時間的喘息,他又在北京注冊了自己的房地產公司,把那兩棟爛尾樓抵給了一家信用社。他帶著信用社的人來看房子,事情已經談妥,具體的細節要朱巧鳳來替他處理,他還要趕回北京去。朱巧鳳這次來就是接替他來的。

到了海口的第二天晚上,王文學打來電話,請我去吃飯。吃飯的地方是望海樓大酒店,據說那裏是有名的停“雞”坪,去了一看,果真名不虛傳,才六點鍾,門前不大的廣場上就已經站滿了拉客的小姐,穿得袒胸露背的,不斷地向過往的行人打招呼。經過那裏時,必須低著頭加快腳步裝作匆匆忙忙路過的樣子,如果不小心朝哪位小姐望一眼,那位小姐立刻就會追上來打招呼。海口的經濟已經凋敝得不成樣子了,可是黃色行業依然這樣發達。沿途過來,滿街都是小姐,這些風塵女子,臉上帶著一種和常人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看就是幹這個的。我匆匆穿過由小姐們組成的歡迎人群,進了酒店餐廳。

王文學定了個大包間,裏麵一張十五人的大餐台,鋪著紫紅色的金絲絨桌布,餐台中央擺滿了鮮花,組成一個大大的圓形,直徑約有兩米,餐台之大就可想而知了。不一會,客人到齊了,王文學點了一桌子菜,那些龍蝦、石斑魚什麽的就不說了,光是每人一隻澳洲鮑就是三百多,然後讓人提了一箱茅台過來,說:“這是我專門從茅台酒廠買的。今天咱們隻敘友情,不談生意,來他個一醉方休好不好?”

我想我不過是個蹭飯的,誰也不認識,悶著頭吃就行了,可是王文學卻第一個把我抬了出來:“這是我的小學同學、中學同學,京華建築設計研究院畢業的研究生,也是目前國內建築行業有名的專家!”這種名不符實的誇張介紹把我弄得很難堪,也把我推到了晚宴的中心位置。我這才明白,這頓飯不能白蹭,他是叫我給他撐麵子來了。

吃完飯,王文學又吆喝大家去唱歌。我知道下麵的節目該是帶色的了,於是悄悄對朱巧鳳說:“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拉兄弟一把,那種場合我是從來不去的。”

朱巧鳳看了看我,說:“不會吧?”

“甭管會不會,反正今晚我不能去,我還有事。你得想辦法叫我脫身。”

正說著,王文學走過來一把抓住了我,說:“走,咱們還沒在一起唱過歌呢,聽聽你的嗓子怎麽樣!”說完,不由分說拉著我下了樓,我問他:“今晚花了多少錢?”

他說:“不知道,巧鳳買的單,估計也就是七八千吧,到不了一萬。”

唱歌是在另一個地方,來的客人們有不少有車,一帶就把大家都帶走了。我上了朱巧鳳坐的那輛車,因為我估計這種場合她會回避,不會一塊去的,誰知朱巧鳳一直把我送到歌廳門口,我要走,朱巧鳳說:“走什麽走,有事明天再辦!”說完,拉著我的手就往裏走,我不好和她推推搡搡的,隻好跟了進去,朱巧鳳一直把我送進一個大包廂才離開。

包廂很大,說是包廂,簡直就是一個小會議廳,能容得下幾十人。不一會,歌廳的媽咪帶來一大群小姐,王文學道:“大家挑,喜歡哪個留下來,剩下的讓他們再換!”

剛才在飯桌上還斯斯文文的幾位客人走了上去,挨著看那些小姐的臉,有的還動手去摸。我臉上直發燒,低著頭不敢看,那些挑小姐的客人,就像在牲口市上挑牲口一樣,可是反過來看,那些小姐麵帶微笑地看著坐在那裏的客人,不也跟看牲口一樣嗎?不一會,有三四位客人挑好了,王文學一揮手把剩下的人全打發走了:“再換一撥!”

不一會,又進來一撥小姐,這樣換了三四撥,大家都選中了自己滿意的對象,隻剩了我一個人,王文學嗔怪地說道:“老同學,你是怎麽回事?是看不上還是不好意思?都這年頭了,不至於還這麽抹不開麵子吧?這回我替你挑一個,保證讓你滿意。”說著,他衝媽咪喊道:“再換一撥!”

又進來一撥小姐。突然,我從那些小姐裏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麵孔。那位小姐也看見了我,轉身跑了出去,我急忙追出去喊了一聲:“小倩!”

小倩發現是我,迅速跑出了歌廳,一直跑到了街上,我窮追不舍,一直追了兩三站路才把她追上,兩個人都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說:“喘口氣再慢慢和你說。”

小倩畢竟年輕,我還呼呼地喘著,她已經平靜下來了,“哈哈,三叔,你腐敗了!”

“我沒有,小倩,你聽我說,我要是腐敗了,就不來追你了。”

“得了吧三叔,你騙誰呀?你放心,我回去不會和人說的。咱們定個君子協議好不好?你今天沒看見我,我也沒看見你。行了吧?”

“不行!你要相信我,三叔從來沒進過有三陪的歌廳,今天是被人脅迫來的。我也沒找小姐。”

“何必那麽認真呢三叔?進了又能怎樣?你沒進,我進了。可這是為了生活,中國曆來就是笑貧不笑娼,隻要能掙錢,幹什麽不一樣?”

她才十九歲,可是說出話來卻像一個飽經滄桑的人,她的話把我激怒了:“你給我住嘴!你要是我的閨女我早打得你皮開肉綻了。滿嘴胡說什麽?走,跟我回家,咱們寧可餓死也不幹這個!”

“我不!回去幹什麽?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就是有,掙那幾個錢夠幹什麽的?”

“你在這就能掙上錢了?這裏滿街都是小姐,排一晚上隊未必能被客人選中一次,選中了也是任人欺負,你覺得這種沒有尊嚴的日子好過嗎?每天站在那裏像牲口一樣被人挑來挑去,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聽我這樣一說,小倩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我也知道這種日子不好過,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呀!”

我把小倩送回了江西。走之前我們約好了,我不對任何人講,包括二嫂在內;她願意從頭做起,當一個好工人。

我在姐姐家住了幾天,姐姐說,你應該去看看趙叔,他身體不大好。我想和她一起去,她說她去了怕惹趙叔生氣,於是我就提了兩瓶酒去了。趙叔一個人單過,很孤獨,誌剛、誌強不在跟前,誌潔正在上大學,其餘幾個兒子各顧各,誰也不管他。趙叔在幾個兒子家都住過,但是住不了幾天就住不下去了。看見我來了,趙叔非常高興,一定要讓我陪他喝兩盅,我急忙到街上買了點熟食回來,趙叔又炒了幾個菜,我們就在趙叔的小炕桌上喝了起來。趙叔已經是八十歲的高齡了,三天兩頭住醫院,我不敢讓他多喝,可是他那天興致特別好,從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不肯讓我走,我隻好坐在那裏陪他聊天。我說:“趙叔,你怎麽不找個老伴呀,一個人過多孤單!”趙叔說:“毬!快入土的人了,還找甚老伴!”我千方百計想逗老人家高興,趁他有興致,我說:“趙叔,來段陝北民歌吧,我特別愛聽您唱歌。”於是趙叔放下酒杯唱了起來:

三月裏黃河冰不化,

高原上搭起腳手架,

幹打壘安下老娘親,

建設三線建設我的家。

……

臘月裏黃河結冰茬,

錘子、斧頭肩上挎,

上麵又來了新任務,

四海為家走天涯。

這是趙叔親自譜曲的歌,唱起來百感交集,唱完,趙叔已是淚流滿麵。西北民歌大都是苦寒之音,唱起來很容易引起傷感。趙叔一流淚,我也有點忍不住了,於是隻好端起杯來再勸他喝酒。那天趙叔有點醉了,我把他扶上床,收拾了桌子碗筷,臨走時,趙叔囑咐我說:“回去好好幹,可不敢像誌強一樣!”

姐姐的兩個兒子先後考上了大學,老大已經畢業了,留在北京做京漂,老二上大三。姐姐的職務一直沒有恢複,也沒有任何人給過她一個像樣的答複,公司領導換來換去,許多當事人都不在了,找那些不了解情況的人,就更不管了。姐姐是個非常執著的人,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平白無故被免職,她怎麽也想不通,一定要給自己討一個說法,因此,這幾年她一直在不斷地向大公司和總公司申訴,要求對她的事情作出明確結論。工作不順心,生活上擔子又重,姐姐的身體垮了,她得了類風濕,兩三年的工夫,所有的關節都變得腫大變形了,手指張不開,腿伸不直,走路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曾經是那麽漂亮的姐姐,變成了一個老太太。頭發已經全白了,因為還要工作,她隻得把頭發染了,否則就和當年的母親一模一樣。而且,她也得了和母親一樣的病,高血壓,心血管檢查出三處血管壁狹窄,需要做支架,但是她一直沒去做,舍不得花那麽多錢,一直靠降壓藥和阿司匹林維持著。

父親去世後,家裏全靠姐姐撐持著。沒了父親的退休金,弟弟和弟媳婦也不得不自謀生路了。姐姐給秋荷買了一輛三輪車,她做起了水果生意。早晨天不亮就蹬著那輛三輪到批發市場去進貨,回來就在家屬區賣,弟弟在家給她做飯。一個月下來,多少能掙點錢,我和姐姐再資助一點,一家三口的生計勉強能夠維持。開始,秋荷對水果生意很上心,蹬著三輪車走走停停,基本上要把幾個單位的家屬區穿越一遍,有些固定客戶不到別處去買水果,專等她來才買,那都是父親和姐姐平時為下的人,看她可憐,想幫她一把。中午天熱了,她就把三輪車停在樹蔭底下,看人家打牌。看著看著,自己也就跟著打上了,不僅打牌,還學會了賭博。於是就不把水果生意放在心上了,甚至成了她的負擔。過去每天賣不掉的水果她都要設法處理,把爛的挑出來,剩下的降價處理,現在也懶得管了。回到家把攤子給弟弟一交,自己就專心打牌去了。弟弟處理不了,於是家裏所有的房間都堆滿了賣不出去的水果,爛水果汁子流得滿地都是,房子裏充滿了爛水果的酸臭味,姐姐來幫他們收拾了幾次,可是每次收拾完,過不了幾天就又是老樣子了。姐姐規勸過秋荷幾次,每次她都答應得很好,可是一轉身照樣去賭。後來姐姐見實在勸不動,就幫他們把水果攤子收了。

秋荷初到我們家的時候,人人都誇她是個好媳婦,又能幹又孝順,可著家屬區也找不出一個像她這麽孝順的媳婦來,父親晚年的生活多虧了她在身旁照顧。可是現在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家不管了,還經常給弟弟氣受,我們給的那點錢,一分錢也到不了弟弟手裏,她全都拿著賭博去了。她對弟弟不好,姐姐當然要出來幹涉,姐姐的脾氣又不好,說了幾次兩個人就翻了臉,反而一句話也說不上了。姐姐怕弟弟吃不上飯,每天把菜買好了給他們送去,可是秋荷見了姐姐就大吵大鬧,甚至堵著門不讓進,姐姐隻好每天把菜買好放在門口。秋荷欠了一屁股賭債,到了年根底下,要賬的堵上門來,坐了滿滿一屋子。秋荷嚇得躲回娘家去了,弟弟沒見過這種陣仗,趕緊跑來叫姐姐。姐姐過去把秋荷欠的賬一筆一筆記下來,把要賬的人打發走了。依姐姐的脾氣,一頓臭罵就能把這些人趕走,你們非法賭博還敢來要賬,我不把你們送進去就便宜你們了。可是姐姐不敢這樣做,因為趕走之後他們還會來,再來了弟弟和秋荷還是處理不了。姐姐也不能幫他們還這筆賭賬,因為隻要秋荷不戒賭,這個窟窿就永遠填不滿。於是隻好給要賬的人說好話,把他們先打發走。第二天,秋荷的哥哥領著她來找姐姐興師問罪,質問我姐姐為什麽大年三十把他妹妹趕出家門,姐姐說:“是我們趕她嗎?你問問她自己是怎麽回事?”

秋荷回到娘家,沒敢把實情告訴哥哥,此刻低著頭不說話,姐姐把那張記著賭賬的單子遞給了她哥哥,她哥哥氣得直跺腳,上來要打她,姐姐嗬斥了他幾句:“要打回家打去,別在我們家撒野!”秋荷的哥哥很沒趣地走了。

秋荷變成這樣不是她的錯,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嫁了我弟弟這樣的人都會覺得委屈,她賭博,不好好過日子,是因為她覺得這樣的日子沒有希望。父親在時,有他管著弟弟,操持著這個家,還有一份像樣的退休金維持著相對豐厚的生活,矛盾被掩蓋了,父親一去世矛盾就暴露出來了。

弟弟和秋荷請我吃了頓飯。秋荷忙著做飯,讓弟弟去接化雨,我很納悶,化雨已經上六年級了,學校就在家門口,還接什麽?弟弟說怕他跟那些壞孩子在一起玩,學壞了。

父親才去世兩年,家裏已經不成樣子了,電視機沒影了,因為不好好做飯,冰箱也用不上了,洗衣機也不轉了,衣服改成了手洗,連燈泡壞了也不知道換一換,家不像個家,看了讓人心酸。秋荷跟姐姐還沒鬧翻的時候,姐夫還常來幫他們修修電器,這一翻臉,姐夫也沒法來了。

不一會,化雨回來了,我問了問他上個學期的考試成績,各科都勉強及格了,我讓他把作業拿來給我看看,他倒很痛快,拿出書包嘩啦一下把書本倒了一床。我一看,那些書本已經全散了,沒有一本是完整的,頁腳搓磨得都卷了起來,掉頁、紙屑滿天飛,我看了哭笑不得,趕緊幫他整理。他坐在一邊看著,我和他簡單聊了幾句:“你每天放學就回家?不和同學們去玩麽?”

“不去,他們都是壞孩子,我從來不和他們一起玩。”

我很吃驚,問他:“這是誰說的?”

“我爸我媽都這麽說。”

我沒想到秋荷心眼這麽透亮一個人也這麽說,大概是因為父親去世後,受街坊鄰居歧視的原因吧。

“那你放了學幹什麽?”

“做作業。”

“光做作業?看不看電視?喜歡動畫片麽?”

“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麽片子?”

“什麽片子都不喜歡。”

這孩子的狀況實在讓我擔心,我決定把他帶到北京去,否則這孩子就完了。將來如果能把他培養出來,他還可以把這個家撐起來,如果他也不成器,弟弟一家就真的沒有任何指望了。吃飯的時候,我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到北京去上學,他特別願意。不僅他願意,連弟弟和秋荷都高興得不得了。我把這個想法跟姐姐說了,姐姐說:“你怎麽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和他們說了?你家裏還有個病人,再加上這麽一個勞神的累贅,日子怎麽過?”

我說:“心芬的腎病沒什麽大妨礙,和正常人一樣。再勞神不過五六年的時間,將來他考上大學,咱們就都輕鬆了。”

“你怎麽就能斷定他能考上大學呢?考不上怎麽辦?你再把他送回來?”

“現在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考不上再說考不上的。在這裏,上不上大學不說,跟著他們倆心理上都已經不健康了,跟著我,至少他可以健康成長。”

我還想讓姐姐跟我一起走,到北京去做心血管支架,可是姐姐說什麽也不去,隻把她的申訴材料給了我一份,讓我有機會給她往上遞一遞。我勸姐姐說:“依我看這事就算了,你已經申訴了這麽多年都沒結果,再申訴有什麽用?我不是不願意管你的事,我是覺得這事太傷感情,你這是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將來如果能找出個結果還好,如果沒有結果,你會連命都搭上的。不如早點撂下,心裏就輕鬆了。”

“不行,我非要弄出個是非曲直來不行。現在我有工作,沒時間去找,等退了休我還要專門去找,隻要我活一天,就要申辯一天,我就不信天下沒個說理的地方!”

回到北京之後,我剛剛把化雨入學的事安排好,就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她說她腦子裏總是有兩個聲音,來回打架,她估計自己快要瘋了。我在電話上勸了她一陣,然後告訴妹夫,讓他立刻把妹妹送到北京來。過了幾天,他們沒來,妹夫打電話告訴我說沒事了,我以為真的沒事了,就沒在意,誰知又過了一段時間,妹妹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姐夫和妹夫兩個人把她送到北京來了。

妹妹的病早就有苗頭了。妹夫惹了那場禍之後,她的性格完全變了。過去她一下班就打開錄音機,哼哼唧唧唱個不停,姐姐老說她不懂事,不知道為父親分擔點家務。妹妹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說她她也不生氣,說的時候她動一動,讓幹什麽就幫著幹點,幹一會回來再接著唱。可是自從妹夫惹了事,我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唱歌,她變得鬱鬱寡歡,一天到晚連句話也不說。父親去世的時候,在火葬場又受了點刺激,回來之後就有點不對勁了。誰知後來竟發展到這種地步。

我帶她去了北京安定醫院,醫生問我有沒有精神病家族史,我說沒有,從來沒聽到過老人們說起家族裏有這樣的病例。醫生給她開了點氯丙嗪,配合中藥一起治療。藥才吃了兩天,我發現她兩手虎口和幾個指縫裏都起了水皰,水皰邊上是一片片淤血形成的紫色。我知道這是過敏,急忙再帶她去看醫生,醫生又給她換了藥,換成了氯氮平。

妹妹在北京住了三個月,還算幸運,病治好了,完全恢複了正常,否則她那份還算不錯的教師工作就保不住了。隻是醫生囑咐說,藥不能斷,要一直吃下去,否則還有複發的可能。因此妹妹回去後還一直服藥,吃這個藥倒不過敏,但是對身體的其他器官有傷害,好在服藥量可以逐步減少,危害可以小一點。但是吃了氯氮平以後,妹妹一下子胖了起來,過去那個身材曼妙的窈窕淑女已經再也找不到了。

妹妹病好之後,我讓妹夫把她送回去,妹夫說他不想回去了,他已經在北京找到一個打工的地方,待遇還不錯,想留下來打工,他已經和妹妹商量過了,妹妹說自己可以回去。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等了一段時間,找了個去江西出差的人,把妹妹帶走了。

妹夫在盧溝橋附近找到一家很大的汽車修理廠,效益還不錯,打工的管吃管住還能拿到一千塊錢,妹夫說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工作,就在那裏幹了起來。我平時忙,顧不上他,過了幾個月才又見到他,我發現他又炒起了股票,我既生氣又為他擔心,他說:“三哥,你放心,我就拿打工掙的這點錢炒,絕不再去借錢,即使賠了,也就等於我沒掙到這點錢而已。”我沒辦法,隻好由他去了,這次他倒真的沒有再去借錢炒股,可是在股市上混了十多年,也沒見他掙到錢。

姐姐的那份申訴書,我還真替她找到一個得力的人,把材料交了上去。一個偶然的機會,101冶上麵的總公司請我去參加一個項目的論證,我幫他們對原設計做了一些修改,給他們節約了一千多萬,董事長非常高興,專門請我吃了一次飯,我說起我的兄弟姐妹都在101冶,是他的部下,董事長問我,既然是這樣,家裏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嗎?我趁機把姐姐的申訴材料遞了上去。

過了不久,101冶組織部找姐姐談了一次話,告訴她級別已經恢複了,鑒於她的身體狀況,已不適合擔任實職,安排她做調研員。姐姐問對她的問題是怎樣結論的,組織部門的人告訴他,不存在結論問題,因為當初也沒有處分她,隻是免職。姐姐又問,“那為什麽免我的職,難道沒有個說法嗎?”組織部門的幹部很為難,說:“這個我們確實搞不清楚。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查也沒處查去。”

不管怎麽說,姐姐的問題總算解決了,我的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真怕她為這事氣個好歹的。

姐姐的小兒子也畢業了,兩個孩子都留在了北京。老大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工作,因為售樓得力,很得老板賞識,讓他做了總經理助理。當然這個助理也是個打工的,可是待遇還不錯。他已經結了婚,自己買了房,她把姐姐接到了北京,做了支架手術。姐姐已經五十五歲了,到了退休的年齡,兩個外甥勸她留在北京,將來不拘住在兄弟倆誰家都行,如果兩家都住不慣,他們可以幫她買房,可是姐姐說什麽也不留,一定要回江西去。我說:“姐,你不能再像爹那樣守著他們了,他們必須都得自立。現在我把化雨接出來了,連妹夫都不在家待了,你去了又能怎樣?”

姐姐說:“你二哥還在裏邊關著,他沒個結果我沒法向爹媽交代。”

我說:“這事交給我,我一定想辦法把他弄出來,行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妻子的腎病複發了。不管是哪一種腎病,拖到最後都是一個結局——腎衰竭。腎衰之後隻有兩種處理辦法,要麽靠透析維持生命,要麽做腎移植。妻子做了移植手術。這下我就有點顧東顧不了西了。姐姐隻好留了下來。她在石景山租了一間房子,把化雨接了過去。

我把化雨接出來的時間太晚了,他從小就沒有養成一個好的學習習慣,每天放學回來,看著他坐在寫字台邊一動不動,似乎是在學習,可是走到跟前一看,一個小時做不了兩道題,手裏總是拿著一樣小東西在玩,鉛筆削了一遍又一遍,一支鉛筆三天就削沒了。橡皮全部用刀子切成小碎塊,直到分割到再也下不了刀子為止。我把這些小東西都給他沒收了,他就用兩個食指摳褲腿,每條褲腿的膝蓋附近都有一個食指摳出來的窟窿。看他實在學不下去的時候,我就讓他看看電視,可是他對任何電視節目都不感興趣,就願意一個人坐著發呆,腦子裏不知在想什麽。我很擔心他將來和弟弟一樣,可是考考他的智力,一點也不像,一小時背三四十個英語單詞沒問題,給他一套智商測驗題做做,也能做個一百多分。小小的人倒很知道保護自己,有個頭疼腦熱的你隨便給他拿點藥,他絕對不肯吃,非要把說明書一遍一遍看仔細了才吃,吃飯的時候絕對不吃剩飯,不是因為奸饞,而是怕不衛生。我看這孩子還有希望,就想盡辦法幫他糾正學習習慣,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給他規定任務,可是除非你坐在身邊盯著,否則他到時候還是完不成。我既沒有這麽多時間,也沒有這麽大耐性,過了不久就堅持不住了。幸虧姐姐把他接走了,否則在我這無論如何也考不上大學。姐姐每天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把該完成的作業都完成了,有時候把姐姐氣得沒辦法,就給我打電話訴苦,氣得姐姐在電話上直哭。工夫不負有心人,化雨終於考上了大學,那是姐姐一道題一道題、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逼出來的,這樣一個孩子能考上大學,真可以說是奇跡。

我在姐姐麵前誇下海口說要把二哥弄出來,可是我哪有那個本事,最後還是大哥想辦法托人給他減了刑,提前釋放了。

大哥開理發館那會就經常幫人打官司。當初為了02工程,大川的鐵路、公路、橋梁、電網等基礎設施都建立起來了,特別是劉家峽的電網拉過來以後,大川變成了一個很適合於建工廠的地方,因此,在三線工程紛紛下馬的同時,又有一批新的工廠在大川興建起來。三線建設並沒有白搞,幾百萬參加三線建設的工人們的血汗也沒有白流,雖然當初的決策和投資有些得不償失,但是畢竟建起了一大批工業骨幹企業,這些企業在轉型中經曆了一場劇烈動**,其中一部分又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重新站穩了腳跟,成為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特別是為三線建設而進行的一些工業基礎設施的建設,例如以劉家峽水電站為代表的電網工程建設,鐵路、公路、橋梁、隧道等交通設施的建設,都為大西北後來的工業繁榮和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大川的人口急劇增加,經濟也比過去繁榮多了,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刑事、民事案件的增多。大哥經常為人充當辯護律師,慢慢地在大川就出了名,後來又考了律師執業資格證書,現在他已經不靠那個理發館為生了,成了職業律師。二哥被釋放以後,到北京來了一趟,是大哥陪他來的。二哥想找個打工的地方先幹著。在北京找個工作倒不難,就是生活成本太高,連租房帶吃飯,打工基本上剩不下什麽錢,二哥才五十出頭,怎麽也得再成個家吧。於是我對二哥說,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在蘭州給你介紹一個不錯的單位,我和西部設計院的人都還有聯係。二哥一聽很高興,說:“那有什麽不願意的?老百姓麽,哪能掙錢就到哪去。何況蘭州也是大城市呢!”

二哥的問題解決了,我又問大哥:“總書記,你現在名氣這麽大,經驗也積累了不少,又有了執業資格證書,何不到北京來發展呢?”

大哥聽我叫他總書記,臉一下子紅了,說:“你小子現在也敢拿你大哥打鑔?”

二哥聽見我這樣叫,也跟著起哄:“就是,總書記也不能老在山溝溝裏待著,現在也該進城了。”

大哥這下更不好意思了,說:“去!你也來跟著起哄,瞧瞧你自己吧,殺個人都殺不死!”

我一聽,這玩笑不能再往下開了,否則二哥會很沉重,於是急忙打岔說:“玩笑歸玩笑,你來不來?現在我可認識不少人了,你要來我可以給你介紹個律師事務所。”

“我那點名氣在大川還有人認,到北京可玩不轉,我還是回我的大川吧!”

二哥說:“北京來不了就到蘭州發展唄,大川那麽點地方,哪夠總書記折騰的,律師這種職業根本施展不開。你來了,咱哥倆也好有個照應。”

大哥說:“我哪都不去,就在大川待下去了。”

我覺得這似乎不像大哥說的話,他曆來心氣都很高,怎麽突然變得畏縮起來了?也許是生活的磨難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吧。

化雨是2004年考上大學的,那年剛好我的女兒大學畢業。子承父業,她學的也是建築,分在了北京一家建築公司。她剛報到就給我帶回來一個好消息,他們公司參加鳥巢建設的投標中標了!聽了這個消息,我十分興奮,拿出一瓶一直沒舍得喝的茅台,說:“咱們今天得慶祝慶祝!”

女兒說,他們剛分來的這批學生要下去當一年工人,鍛煉鍛煉,工種可以自選,她問我選擇什麽工種。我想了想說:“鳥巢基本上是金屬結構,電焊工用得最多,我看你就當電焊工吧。”

“當電焊工也不會讓我們去焊鳥巢的,我聽說鳥巢的電焊工都是從全國選來的,沒個七級工八級工的水平根本別想上去!”

“那是,但是你學了起碼知道是怎麽回事。”

女兒幹了幾天電焊工,興奮了一陣子,過了幾天臉上就晴轉多雲了,吃飯時撅著個嘴,滿臉的不高興,我問她:“你怎麽了?”

“我心裏不平衡。”

“你有什麽不平衡的?”

“給我們定的工資才一千五。”

“一千五還不平衡?我學徒的時候才拿二十四塊錢。”

“時代不同了,你知道我們老總拿多少錢?”

“多少?”

“年薪一百五十萬!”

“是有點不平衡,但是你不能跟老總比,大多數人不是都差不多嗎?”

我給她講了一些道理,可是她根本聽不進去,說:“開始聽說能參加鳥巢建設,我劇興奮,心想這一輩子能參加這麽一項偉大的工程也就滿足了,可是一聽說給我們定這麽點工資,立刻就泄氣了,鳥巢工程是很偉大,可是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建成了是老總的功勞,頭頭腦腦的功勞,你一個小沙彌,誰知道你呀!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做人家的墊腳石而已。”

“你這樣想就錯了。你知道人民英雄紀念碑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那幾個字是誰刻的嗎?”

“不知道。”

“是你爺爺刻的。”

“啊?真的?你怎麽從來沒和我說過?”

“那是因為你爺爺和我們這一輩人,都不想拿它來做炫耀的資本。你爺爺得到什麽了嗎?他什麽也沒得到。有人知道那八個字是他刻的嗎?沒有。你現在也算是個建築工人吧,我們建築工人,生來就是搞建設的,不管是為誰建設,也不管是誰受益,這些建設都不會沒有意義,都是對社會的貢獻。怎麽能說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呢?或許社會對你有一些不公,但是建設是我們的職責,無論你受到什麽樣的不公平待遇,也不能逃離自己的職責。不管最後歸功於誰,隻要能參加這項工程就是一種幸運,全國幾百萬或者比幾百萬還要多的建築工人,他們想參加,有這樣的機會嗎?你爺爺雖然沒有得到什麽,但是那是他一生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

聽了我的話,女兒不再說什麽,過了一會突然冒出一句:“明天我得到天安門廣場看看去!”

和女兒同樣幸運的是,我也被邀請參加了幾次奧運工程施工方案的論證會。讓我感到吃驚的是,鳥巢和水立方兩項工程的總指揮都是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其中一位還是女的。他們的整個管理團隊也很年輕,平均年齡不到四十歲。我已年過半百,歲數雖然不小了,可還沒覺得自己老,參加論證會之前,還雄心勃勃地想再幹一番事業,可是和他們一比,自己真的是老了。建築行業,從設計理念到建築材料和施工工藝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我們不僅是年齡上老了,各方麵都有點跟不上了。

論證會期間,會議的主辦方還帶我們到施工現場實地看了看,鳥巢工程還在基礎階段,不少當年我們稱之為外包工、如今被稱為農民工的人在挖土方,不過現在的土方工程主要不是靠人力,而是靠機械了,工人們隻是幹那些機械無法完成的活。工地邊上有一排排我十分熟悉的活動板房,這些活動房做得也比過去漂亮多了,外表幹幹淨淨,刷著藍白相間的油漆,看上去非常好看。可是裏邊卻很狹窄,一張挨一張的雙人床像火車上的臥鋪一樣,擠得人透不過氣來。在夏季炎炎烈日的烤灼之下,就像個蒸籠,一進去就是一身汗。一群工人正光著膀子蹲在活動板房前吃飯,有的是用飯盒,有的是用那種大搪瓷缸子,我們路過跟前,看了一眼,吃的是豬肉白菜燉粉條,裏邊的大肥肉滴裏嘟嚕的,一看就是市場上那種沒人要的最劣等的肉,說句良心話,放在三十年前,這樣的飯對我來說也是好飯了,但是現在已經沒人吃那種大肥肉了。

我正要離開,突然有人叫了我一聲:“育山叔!”

我回頭看了半天才把他認出來,原來是育禾哥的兒子化民。多年不見,他已經長成個大漢子了,按年齡推算也有三十多了,難怪一下子認不出來。我問他:“你怎麽跑到這來了?”

“是老白大叔帶俺來的。”

“哦,是他?他現在搞得不錯了吧?”

“他現在搞大了,在北京接了好幾項工程。”

“他在這嗎?”

“他輕易不到工地上來,這有人替他管著。”

“哦,你來多久了?怎麽也不和我打聲招呼?”

“俺來了一年多了,怕給你添麻煩,就沒過去。”

“這個星期六到我家吃飯吧?”

“那敢情好。不過俺這沒有星期天,俺隻能晚上去看你和嬸子。”

“那就說好在我那吃晚飯,我們等著你!”

我家住的離鳥巢不遠,隻有一公裏多的路程,連公交車都不用坐。星期六下班以後,化民來了。他手裏提了兩瓶酒、兩條煙,還有一些點心之類的禮品,加起來恐怕得三四百塊錢,我覺得很不忍心,本來是叫他到家裏來認認門,改善一下,誰知反倒讓他花了這麽多錢。後來我也不敢請他到家裏來了,就把我的一些穿不著的舊衣服找出來給他送了去,還有一些妻子和我女兒的衣服,我也讓心芬收拾出來了,怕他沒地方放,一直在家裏存著,我告訴他啥時候回家過來取走帶上。可是過了很長時間,他一直沒到我家來。我到工地上去找,不但人不見了,連那些活動板房也拆走了。

我上班每天都要坐車沿著西壩河走一段,河邊正在施工,放著許多鋼筋水泥製的大圓管子,是下水工程用的預製件,經常有無家可歸的人住在那裏邊,有一天,給我開車的司機指著那些預製件說:“咱們每天路過這我都看見一個人躺在管子裏,已經十多天了,不會死在那吧?”

我說:“要不你去看看?”

司機停下車過去了,我坐在車裏不放心,也跟了過去。到了跟前一看,那人正躺在大管子裏拿著手機發短信呢。司機把他叫了起來:“唉!幹什麽哪?”

那人以為是城管的人來了,慌慌張張爬了起來。我一看,正是化民。於是我不由分說把他帶上了車,鋪在管子裏那些行李,我也讓司機一股腦裝到後備箱裏了。

原來化民是來給工友們討賬來了,白誌家已經半年多沒給大家發工資了,在他那幹的年頭多的,累計已經欠了兩三年的工資,一直不給,討得急了,給大家發個一個月半個月的,過後就又不管了。很多人熬不過他,隻好放棄了,我這個侄子大概有點典型山東人的血統,非和他討到底不可,不但討他自己的,他還要替大家討,他把白誌家所有的欠賬都列成了單子,也留下了每個工友的地址,討到一點就給大家寄回去一點。白誌家幾次想收買他,但是他就是不認那個賬:“光給俺一個人不行,什麽時候你把大家的都還清了,俺就不來找你了!”

我說,如果你光討自己的,我還可以替你說說情,估計白誌家能給我這個麵子,可是你替大家討,我就沒法幫你了,我還有我自己的事情,沒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化民說:“三叔,俺的事不用你管,俺自有辦法對付他。”

“可是整天住在那種地方我怎麽能放心?要不租間房住下來慢慢討?經濟上我倒可以支援你一些。”

“那不行,這事哪能連累你呢!”

化民在我家住了兩天,第三天就走了,連行李都沒拿,打他的手機總是關機。我這個當叔叔的,頭一次想幫他,讓他倒貼了幾百塊錢,第二次想幫他,害得他連睡覺的鋪蓋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