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們沒有通知大哥。父親生前有遺囑,要和母親葬在一起。我打算火化之後,把父親的骨灰送到大川去。大哥要給父親送行,還有機會,就不再折騰他回來一趟了。
我是坐火車到大川去的,父親的骨灰就在我的手提箱裏。我沒有和列車員打招呼,因為那樣會有很多麻煩,反正我也不妨礙誰。這對父親可能有些不恭敬,但是我想,孝不在表麵上,心裏有是一樣的。
高地已經失去了往日生氣勃勃的景象,很多平房都已經拆掉了。剩下一些沒人住的房子正在風化,留守的人看不住,不少房子的屋頂和門窗都被附近的農民拆走了。118廠對高地有長遠規劃,打算等最後這些住戶搬得差不多了,就把這裏平掉蓋樓房,因此,剩下不多的一些住戶就住在這一片廢墟當中。住在那裏的人家房前屋後自己還收拾收拾,但是整個高地卻是雜草叢生,到處是垃圾、瓦礫,連野兔子都開始搬進來做窩了,看上去一片淒涼。
大哥還住在父親留給他的那四間平房裏。一進門,大哥看見我胳膊上帶著黑紗,臉色頓時就變了:“這是……”
“爹去世了。”
“爹去世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們是不是……”
大哥的反應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托詞,於是說:“大哥,你可千萬別往歪處想,我們什麽時候把你當過外人?我是送爹回來和媽合葬的,我問過長輩們,老人們都說這邊必須有人接,所以才沒叫你回去。”
大哥也知道我們是為他考慮,氣消了不少,但是沒能在父親去世時為他送終,心中終究有幾分遺憾:“那也應該告訴我一聲啊,我起碼也該到火車站去接吧?”
“火車站也不敢公開接骨灰,我怕站上找麻煩,所以就直接來了。”
大哥要在家裏設靈堂,我說這樣可能會驚動街坊鄰居,還有,118廠也有一些熟人,那樣鬧的動靜就太大了,不如我們兩個人明天悄悄上山把事情辦了就完了。大哥覺得也有道理,就沒有設。隻是做了幾朵小白花和三個黑臂箍,和嫂子、侄女三個人戴上了,然後把父親的骨灰和遺像擺在桌子上,磕了幾個頭。大哥不像我們已經有了思想準備,而且在父親走之前陪了他一段時間,心裏好接受一些,如果不讓他大哭一場,悶在心裏那股哀愁怎麽也無法排解。他從牆上摘下一把二胡,悶頭拉起了《江湖水》,拉著拉著,淚水就淌滿了臉。我說,別拉了,這種曲子街坊鄰居可能會忌諱,大哥說:“讓我把這支曲子拉完。”
大哥給父親守了一夜靈,正在上高中的侄女玲兒已經懂事了,一直在旁邊陪著我們,嫂子出來進去地為我們添茶、做夜點,後半夜她們母女實在熬不住了,還要在這裏陪著,大哥硬勸著讓她們睡去了。我們兄弟倆守在父親靈前說話,一直說到天亮。
大哥問:“爹去世前都說了些什麽?”我把父親生前說過的話盡可能完整地告訴了大哥,大哥又問:“爹沒說死後葬在哪?”
大哥一問,我心裏咯噔地一下,父親隻是說要和母親葬在一起,並沒有說葬在哪裏,但是我應該問問哪!父親一定是有想法的,是怕我們麻煩,後半截話沒說,難道就把父母親的遺骨扔在這黃土高原上?我後悔得直拍腦袋:“哎呀!我怎麽這麽糊塗啊,怎麽不知道問問哪!”
大哥見此情景,隻好說:“先安葬了再說吧,好歹還有我在這裏守著,他們不至於太孤單。”
一大早,我和大哥一家帶著燒紙、幾樣祭奠用的果品和一瓶白酒上了安家山。按照老人們的囑咐,我們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然後我和大哥便開始在母親的墳的一側挖了起來,不一會,就挖到了棺材的側板,我試著敲了敲,因為山上幹燥,棺材板還沒爛,於是便把父親的骨灰盒放在了旁邊。我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合乎禮儀,是否有冒犯或不恭敬處,但是也並不怎麽忌諱,我和大哥似乎有一種默契,這裏隻是父母親臨時棲息的地方,將來可能還要動。
安葬完父親之後,我又陪著大哥哭了一場,讓他發泄發泄。
第二天,我去看了看春桃。她丈夫高天寶不久前剛去世,是得肝癌死的。做了兩次手術,花了不少錢。他沒有公費醫療,春桃也沒有多少積蓄,人還在省人民醫院住著,錢就花光了,醫院天天催著交錢,急得春桃到處去借,她背了一屁股債,也沒能堅持到把高天寶送走,最後錢終於接不上了,醫院強行終止治療,春桃無奈,隻得把高天寶接回了家,過了沒幾天,高天寶就死在了家裏。
我在118廠家屬區找到了她的家,是春桃給我開的門,如果不是從小在一起長大,我真的不敢認她了。她和我同年,才四十二歲,已經是滿臉皺紋、一頭白發,看上去完全是個老太太了。我盡量避開高天寶的話題不談,先聊了些閑話,說了說姑姑和秋菊、月桂的情況,然後問她廠裏效益怎麽樣,她說效益還可以,就是人太多,不斷地裁人,我聽了,心裏咯噔地一下:“那你呢?”
“我退休了。”
“什麽?你怎麽這麽早就退了?”
“廠裏四十五歲以上的女職工一刀切,我也沒幾年待頭了,就提前退了。”
“為什麽?多幹一年是一年。”
“唉,孩子都二十多了,也找不上個工作,我早點退,她可以接班。等我退了休,孩子年齡就太大了,政策還不知道怎麽變呢。”
我聽了感到一陣悲哀,才四十二歲,一輩子的事業就算完結了嗎?當初我們是懷著那麽美好的理想,準備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準備迎接共產主義的到來,想起來仿佛還是昨天的事,轉眼之間,都已經成了過去,從此,她就隻能守在家裏等著抱孫子了。
大哥在118廠家屬區開了個理發館,理發員就是他和大嫂兩個人。為了安葬父親,理發館關了兩天門。第三天,大嫂問大哥開不開門,大哥說:“先關幾天吧,等老三走了再開。”
我說:“那不行,那是養家活口的營生,不能因為我來了就關門,我到理發館陪你說話,要不我就走了!”
到了理發館,時間還早,沒有客人,我說:“大哥先給我理理吧,我這頭發也該理了。”
“按咱們老家的規矩,守喪期間不能理發、刮胡子,至少要等個把月以後吧!”
“那些規矩就不講了,爹和媽要是看見你開了這個理發館就放心了,所以今天你給我理發非但不是不孝,對爹媽反而是個安慰,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祭奠方式呢?”
大哥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就拿起推子、剪子開始給我理發。我說:“哥,你這個理發館這麽開不行。”
“那你說應該怎麽開?”
“雇兩個小姑娘,帶洗頭按摩的。像你這樣沒人來呀!”
“咱這種人家是幹那樣事的人麽?”
“那怕什麽,咱們也不搞葷的黃的,就是個頭部穴位按摩,有什麽?連過去的老理發館都帶捶背、捶腿的。”
“可我還是覺得那事有點曖昧,說來說去你還不是靠小姑娘吸引顧客麽?雖然算不上色情服務,可也離得不遠了。”
“不不不,那是你思想太保守了,我覺得並沒有超出道德底線,和色情沾不上邊,不是提倡解放思想嗎?你別讓舊觀念捆住自己的手腳。你不幹別人就幹開了。”
“你說的也有點道理,可是我們倆自己理,是無本生意,雇倆人來得花多少錢哪?”
“一樣,投資大,效益也高,本錢我給你出。”
“那倒不用,我就是怕咱這小地方人不適應。”
……
理完發,我問大哥理一次發多少錢,大哥皺著眉頭說:“兩萬,你給得起麽?”
我說:“我不是和你開心玩,是圖個開門吉利。”於是我掏出幾塊錢放在了他收錢的紙盒子裏。
大哥說:“也好,看你今天能不能給我帶來點財運。”正說著,一位西裝革履的老者朝理發館走了過來,我說:“你看靈驗吧,說著說著就來了。”那老者看樣子年紀不小了,但是精神依然矍鑠,頭發一絲不亂,胡子刮得幹幹淨淨,不像是要理發的樣子,大哥問他:“您有什麽事嗎?”
“到理發館來能有什麽事?理發呀!”
“可是您的頭發不長啊,剛理過不久吧?”
“那也得理一理,因為我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這麽去太不恭敬。”
“那您請坐吧,看什麽人呀?還這麽講究!”
“看我姐姐。”
“哦,您姐姐在118廠?”
“不,她在另一個地方。”
“哦,不在大川呀?”
“這個不好說。”大哥見他不願說,就沒有再問,轉而聊起了別的,“聽口音您好像是山東人,但是又夾雜了一些南方口音,是山東人在南方工作吧?”
“讓你說對了。我就是山東濟南府的人。你年輕輕的,見識還不少嘛!”
“我也是山東人哪。”
“山東什麽地方?”
“河陰縣。”
那老者聽了很吃驚,問道:“你是河陰縣人?想不到在這麽遠的地方碰到這麽近的老鄉。我也是河陰縣的。”
“您剛才不是說是濟南府的嗎?”
“河陰縣現在不是劃歸濟南管了嗎?”
“哦。”
“你既是河陰縣的,我問你兩個人你知道嗎?”
“誰?”
“魯潤德、沈劍雲。”
大哥和我被他的問話驚呆了,我突然明白了他是誰,於是問道:“您是從台灣來的?”
老者以同樣驚訝的目光看著我說:“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您是誰了。您是不是叫沈劍平?”
“是。你是……”
“我們是魯潤德和沈劍英的兒子。”
“哎呀,我可找到你們了,我以為你們都離開大川了,想不到在這裏碰到你們,真是太巧了!”
沈劍平站起來熱情地和我們握著手,可是我卻沒有他那樣的熱情,我說:“或許我應該叫您一聲舅舅,但是我覺得這門親還是不認的好。”
沈劍平臉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停了一會,他說:“我可以理解,我是為了祭奠你母親來的。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
我說:“給我們倒是添不了什麽麻煩,可是你們卻給我母親添了一輩子甩不掉的麻煩。”
“這個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許多具體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能給我詳細說一說嗎?”
“這還用說嗎?她在你們家的時候,你們沒有善待她,打她,罵她,給她氣受;離開你們家又背了一輩子地主成份。”
沈劍平帶著歉疚和謙恭的表情說:“我知道,我們家欠她的。背著地主成分過一輩子是什麽樣子我也能猜到。我就是為這個來的。現在她不在了,如果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麽,或許多少能彌補一些我們的過錯和心中的歉疚。”
大哥說:“這個不需要,我們過得挺好。不過你來祭奠我母親也是一番好意,我們可以帶你去。”
沈劍平見我們對他很冷淡,又問道:“你母親有沒有說過,我們姐弟的關係還不錯?”
大哥說:“說過。由於時代的原因,她不可能和我們說很多,但是我知道她很惦記你。”
沈劍平似乎感到了一點安慰,說:“你媽是個了不起的人,當年先父對她的確不好,可是先父臨死之前她卻冒著巨大的政治風險來照顧他的生活,最後也是她這個和我們這個家族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替我們安葬了父親。了不起呀!”
我冷冷地說道:“我並沒有覺得這些事有什麽了不起,這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應該具有的起碼的良知。母親如果不是這樣做,反倒是很奇怪的事。”
“從一般意義上來說是這樣,可是你母親的一生是處在中國大動**的年代,我和她是同時代的人,對大陸和台灣的人情世故都見識了一些,在這個風雲變幻、世事無常的時代,能保持做人的起碼良知的人不多。所以我說她是個了不起的人。隨著時光的推移,人們會看得越來越清楚。這是人性的光輝,是我們這個民族的美德。曆史上閃光的人物往往是那些帝王將相,可是真正維係和傳承著我們這個民族的魂魄的,卻是一批像你母親這樣的人。”
沈劍平的話使我徹底打消了對他的不信任和敵意,甚至有找到知音的感覺,我覺得隻有他和我是真正理解母親的。
我和大哥陪著他上了安家山,老人看見母親的墓上培了一層新土,便問:“你們剛剛來過?”
大哥說:“是,我父親剛剛去世,我們把父親的骨灰和母親葬在了一起。”
老人臉色頓時大變,吃驚地問道:“你父親也去世了?”
我說:“是,前幾天剛去世的。”
“我從老家過來時,鄉親們都說你父親還健在,我本來準備給你母親掃完墓就去看他的,誰知竟然沒有見上。真是天意,天意啊!我這不孝之子,為什麽不早一點回來呀!”說完,老人放聲大哭。
聽見他說不孝之子,我突然想起在老家時父親說過的話,於是問他:“您是不是怕回老家找不到令尊大人的墓了?”
老人呆呆地望著我,點了點頭。我說:“我知道。父親已經告訴我埋在哪裏了,等祭奠完我母親我陪您回老家去找。”
老人這才止住了哭聲,說:“幸虧這次來碰見了你,否則我死都不會瞑目的。”
從山上下來,老人對我說:“還得麻煩你們跟我到招待所去一趟。”
我問他:“有事嗎?”
“我還帶來了兩個人。”
“兩個人?兩個什麽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估計你們兄弟倆都認識。”
一路上我就在琢磨,是誰呢?該不會是錦華姐和馬總工吧。一想肯定不是,如果是他倆,沈劍平就用不著和我們哥倆費這麽多口舌了。於是我和大哥疑疑惑惑地跟著他來到118廠招待所。進了房間,並不見老人說的那兩個人,隻見他打開一個號碼箱,裏邊是兩個精致的骨灰盒,上麵各蒙著一塊手絹,兩塊手絹上都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的A字。我拿起一塊手絹,隻見底下還有一個紅色單線繡的單詞:Admirable,另一塊手絹上也有一個單詞:Angel。沈劍平道:“這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外甥馬國棟,另一個叫牛錦華,你們認識嗎?”
我一聽真是他倆,腦子裏轟地一聲像要爆炸了一樣。他們到底是死了。
他們是在一次萬人大逃港的偷渡行動中跑出去的,那次逃港,一些人被攔截了回來,一些人被打死了,還有一些人跑過了邊界線。馬總工和錦華姐還算幸運,跑過去了。
到了香港,馬國棟按照他父親在信上留給他的號碼撥通了那個美國的電話。一個說漢語的女人告訴他,他父親已經回台灣去了,並提供了他父親在台灣的電話號碼。接通家裏的電話之後馬國棟才知道,父親已經去世了。但是接電話的弟弟馬國梁得知他已到了香港,仍顯得十分高興,在電話裏對他說,他馬上到香港來看他。馬國梁第二天就到了香港。從馬國梁的臉型上,馬國棟依然能辨別出弟弟小時候的模樣。馬家在香港恰好有套房子,馬國梁把他們安排在那裏住下了。兄弟相見,感慨萬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了分別三十年來各自的苦辣酸甜。說到父親的死,馬國棟頓覺肝腸寸斷,哭得險些暈了過去。馬國梁請他們在一家飯館吃了頓飯,飯桌上,他對哥哥說:“你先住下,我馬上就回台灣去給你辦探親的手續,到了台灣再想辦法辦定居。”
馬國棟問道:“好辦嗎?”
“探親好辦,定居難,不過我在政府任職,各方麵的朋友比較多。走走門路肯定能辦下來,隻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馬國棟沒有別的出路,隻能聽從弟弟的安排了。弟弟把他們送回家,自己住進了一家賓館。第二天馬國梁來辭行,說話的態度就有些變了。一個勁地盤問他們是怎麽出來的,為什麽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偷渡那麽危險,他們是如何成功的,在大川那個小山溝裏是怎麽知道偷渡途徑的,還問他們是不是中共黨員,馬國棟說不是,可是他不是黨員居然當上了總工程師,弟弟有點不相信,從弟弟**裸的盤問中,馬國棟明白了,弟弟懷疑他們是共產黨派來的。他一方麵感到悲哀,一方麵也覺得可以理解。他認真回答弟弟的每一個問題,希望能解除誤會,取得弟弟的信任,可是從弟弟臨走時的態度來看,他的解釋並沒有說服弟弟。馬國梁對他們的懷疑反而加深了。
馬國梁回到台灣以後,向安全部門報告了家裏的情況,安全部門決定讓馬國棟暫時滯留香港,觀察一下再說。這下馬國梁自己就沒法左右局勢了,把馬國棟晾在了香港。臨走時,他給馬國棟留了一筆錢,一個月後,他估計這筆錢快花光了,無論馬國棟是不是共產黨,他都不希望哥哥為生計犯難,他還想再去香港看看哥哥,給他送點錢去,可是安全部門不準,他們說,馬國棟生活上沒著落的時候,可能會與他的上級聯係,這樣就能找到馬國棟來港的背景,讓馬國梁等等再說。
馬國棟在香港的家裏住了一個多月,天天盼著弟弟回來,可是弟弟一去就沒了蹤影。本來說好三五天之內就從台灣返回來接他,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消息。他打了幾次電話,弟弟都說探親手續還沒辦下來,讓他再等等,馬國棟已猜到了是怎麽回事,也不好再打了。這一個多月,他和錦華姐連門都不敢出,隻是隔一兩天到樓下去買些食品和報紙,他怕被香港當局抓住遣送回去。他從報紙上看到,幾乎每天都有幾百名偷渡者被遣送回大陸。一個月過去了,弟弟留的那點錢已經快花光了,馬國棟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整天煩躁不安,錦華姐心裏也著急,但是看到他這樣,不好再火上澆油,隻能裝著沒事,不停地拿話來安慰他,可是這些話說了也白說,馬國棟心裏什麽不明白!經過幾天的思考,他對錦華姐說:“我又要走了。”
錦華姐想都沒想,立刻回答說:“我和你一塊去!”
馬國棟苦笑了一下說:“你知道我要去哪裏?”
“知道。你還能去哪裏?”
“我把你害了。”
錦華姐緊緊地抱住他說:“不!和你在一起的這幾個月,我感覺很幸福,有這幾個月,我這一輩子已經值了。”
盡管兩個人都在盡力回避那個可怕的字眼,但是死亡的氣息仍然籠罩在他們的周圍。馬國棟不想活了。他還可以活下去,許多偷渡的人都在香港生存了下來,他也有這個能力。但是活下去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在香港,他找不到自己所要的東西,萬一被遣送回去,那要比出來之前還要慘,比死亡還要可怕。即使不會被抓被判,他自己也無顏再回去了。到台灣去的希望並沒有完全破滅,可是帶著這樣一種被懷疑的身份去,等待他的將是什麽,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了。
下定決心之後,馬國棟反而平靜了下來,他問錦華:“咱們出來多久了?”
“到今天是113天。”
“你記得這麽清楚?”
“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所以我記得。”
馬國棟十分感動,說:“我也是。113天,多巧,明天是114,是大川人的忌日,看來咱們注定是要在這個日子走。”
“不是忌日,是我們的喜慶日子,能和你一起走,是我的幸福。”說完,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馬國棟摸了摸口袋,身上還剩了一點錢,於是對錦華說:“來香港這麽久,還不知道香港是什麽樣呢,今天咱們出去逛逛吧?”
於是,兩個人手拉著手來到大街上,馬國棟理了發,刮了臉,一下子顯得精神多了。錦華也燙了頭。他們又到商店裏買了些東西,馬國棟買了一套廉價的西服,一件新襯衣,一雙皮鞋,還想買一條領帶,他問錦華:“你說買什麽顏色的好?”
“當然是大紅的。”
“你要讓我戴上那個紅字?”
錦華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她為自己選了一件大紅的旗袍。剩下最後一點錢,馬國棟讓錦華去買一瓶紅酒和吃的東西,自己去了隔壁一家藥店。
他們住在紅磡火車站附近,出來之後坐車經海底隧道到了銅鑼灣,沿著銅鑼灣一直走到中環,東西買齊了,也覺得逛夠了,開始往回走。回到維多利亞港的北岸,時間還早,他們又沿著海濱大道向西走了一會,走累了,便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錦華依偎在馬國棟的肩上,指著對岸那一座座依山傍海、錯落有致的現代化建築說:“你看那些建築多漂亮!”馬國棟感歎道:“可惜我白學了一回建築,沒有能親手蓋起一座這樣漂亮的樓。”
“你的貢獻也不小,遠的不說,一座118廠,一座古城溝冶煉廠,也足以使你感到自豪了!”
“一個背叛了祖國的人,還談什麽貢獻,有什麽資格自豪!”
錦華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臉色變得慘白,她問馬國棟:“我們這是背叛嗎?”此刻,她並不畏懼死,而是畏懼死後那個可怕的名聲。
馬國棟意識到不該和錦華這麽說話,急忙摟著她的肩膀安慰道:“不是的,不是,我們是不得已,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錦華還是不能釋懷,像個孩子似地問道:“迫不得已是不是也算背叛?”
“不算。我還是熱愛自己的祖國的,如果有來生,我還要學建築,把祖國建設得更加美麗。難道你不是嗎?”
馬國棟的解釋雖然不是特別有力,錦華也隻能接受下來,否則她無法使自己的心靈獲得安寧。
黃昏時分,他們站起身來往回走。夕陽的餘暉照耀在海麵上,反射出點點金燦燦的粼光,他們戀戀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大海,然後堅定不移地朝家裏走去。錦華開始打掃衛生,馬國棟坐在桌邊拿出了紙筆,問她:“你說咱們去哪兒?”
錦華正拿著拖把拖地,聽見問話,稍微愣了一下,然後說:“大川,安家山南邊那塊油菜地,那裏是咱們相識相愛的地方。”
錦華打掃完衛生,洗了個澡,然後又讓馬國棟去洗,馬國棟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旗袍換上了,買來的那些吃的東西,也切的切,加熱的加熱,擺上了桌子。馬國棟把新買來的襯衣、西服和皮鞋都換上了。錦華打開那瓶紅酒,兩個人都不善飲,喝了半瓶就有點上頭了,馬國棟把剩下的酒倒在兩個高腳杯裏,放在了寫字台上,然後攬著錦華的腰走到穿衣鏡前,錦華剛剛梳洗打扮了一番,加上喝了點紅酒,臉上紅撲撲的,像一朵燦爛的桃花,馬國棟刮了胡子,也顯得年輕了許多,那套西服雖然很便宜,卻像是專門定做的一般,穿在身上非常得體。馬國棟看著鏡子裏的錦華,說:“你真美。”
“你也很帥!”
馬國棟抱起錦華,輕輕地放在**,為她解去了旗袍;幾乎是同時,錦華也為他脫去了西服。兩個人脫得赤條條地摟在了一起,完成了他們最後一次美好的媾合。錦華抱著馬國棟還不鬆手,說:“咱們就這樣走吧,我覺得這樣最好。”
“可是那樣咱們就得在人前展覽了,我不願意讓別人看見你這樣。也不願意給送我們的人添麻煩。”
“那好吧,一會還是穿起來吧。哦,對了,桌子還沒收拾,垃圾也沒倒。”
兩個人又纏綿了一會,起來穿好了衣服。錦華收拾了碗筷,洗淨,又把垃圾倒了,房子裏的座鍾正好響了起來。座鍾敲了十二下,馬國棟端起那兩個高腳杯,遞給錦華一個,說:“時間到了。”
錦華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然後又用梳子把馬國棟的頭發梳整齊。兩個人手拉著手坐在雙人床邊,舉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沈劍平講完錦華姐和馬總工走時的情況,拿出了馬國棟給他弟弟的遺書遞給了我,隻見上麵寫著:
親愛的弟弟:
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你,雖然隻有短暫的一麵,也足以讓我感到欣慰。遺憾的是未能在父親生前伺候半勺湯藥茶飯,身後亦不能為之執幡引魂,這本是長子之責,你們替我做了,我從心裏感激不盡。連日來日思夜想,還盼再見弟一麵,知你有難處,我也不再奢望。我已背叛了祖國的這半邊,亦無法取得另外半邊的信任,如今成了沒有祖國、無家可歸的人,已無顏活在世上,今去也。弟若能見到我的骸骨,還望將來有機會時設法將我和你嫂子的骨灰送回甘肅大川。大川安家山南麵有一塊油菜地,就把我們的骨灰撒在那裏吧。我的原配妻子與我已是路人,我不願意讓她知道,我拋棄了自己的兒女,也無顏再享兒孫們的香火,就讓他們永遠忘記我吧!你嫂子錦華的想法也和我一樣。有她陪伴,我到那邊也不會寂寞了。
願你們活得幸福!
兄 國棟絕筆
看完這封遺書,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靜,錦華姐和馬總工的音容笑貌不停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仿佛又看見了他們。我拿起那兩塊繡著紅字的手絹端詳了半天。自從錦華姐失蹤以後,我一直想為她寫一篇紀念的文字,但是不知他們是否還活在世上,據判斷是不在了,如果在,這麽多年為什麽不來看自己的孩子?人什麽都能舍棄,唯一舍棄不了的是骨肉親情。可是即使他們不在了,這篇祭文也不好寫,我對錦華姐的了解畢竟有限,由於年齡的差異,很長時間內我都沒有找出他們相愛過程的線索,看見這兩塊繡著紅字的手絹,那條線索在我腦子裏一下子變得清晰了。我讀過《紅字》,我知道他們是怎樣相愛的了。我能理解他們了。
我正拿著那兩塊手絹發呆,突然聽見沈先生問我:“你知道那塊油菜地在哪嗎?”
“知道。”
第二天,我和大哥陪著沈先生再次來到安家山腳下——“鹹陽”。仿佛是為了歡迎這兩位遠道歸來的舊友,今年的油菜花開得特別早,特別熱烈,漫山遍野一片燦爛的金黃,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分外有生氣。一群群蜜蜂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一對對白蝴蝶在金黃色的油菜花上翻飛起舞,給這豔麗的金色又增加了一些素雅的點綴。按照馬國棟和錦華姐的遺願,我們三個人把他們的骨灰灑在了地裏。撒完之後,大哥又按照老規矩,燒了一些紙,沈先生拿出那兩塊手絹問我:“這個怎麽處理?”
我說:“那是他們的愛情信物,應該給他們帶走。”我接過那兩塊手絹,扔進了火裏。不一會,那兩塊手絹也和那些燒紙一樣,化成了灰燼。那些燒完的紙灰像一隻隻黑色的蝴蝶,隨著一陣輕風吹過,飄了起來,越飄越遠,漸漸地消失在那片金黃色的油菜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