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平反以後,精神麵貌發生了很大變化,她還想發揮餘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但是身體卻不做主。她的類風濕越來越嚴重,走路已經非常困難了,就在這個時候,她偏偏又摔了一跤。那天她到廚房做飯,地上滑,一不小心跪倒在地上,因為膝關節一直腫著彎不過來,右腿脛骨從膝蓋以下整個折斷了。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你才不到六十歲的人,骨齡已經相當於八十歲了。我聽了覺得很揪心,姐姐這一輩子受的苦太多了。從生下來就吃不上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又趕上三年困難時期,成年以後顧了這個顧那個,就是顧不上自己。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身體造完了,現在老了,所有的病都找上來了。腿上的骨頭剛長好,不料又發現右眼黃斑斷裂,到醫院做了手術,醫生說黃斑斷裂縫合之後一般都能恢複視力,可是偏偏到了姐姐這裏沒有恢複。看見姐姐病成這樣,我感到揪心的疼痛,每次見到姐姐都想哭。姐姐在這個事情上倒還達觀,她老是說,就讓我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受了,你們別再像我這樣就行。我說,姐,你別胡說。

姐姐一隻眼失明,醫生不讓她再看書了,連電視也不能多看,我給他找了個“聽書郎”,兼有MP3和收錄機等多種功能,姐姐每天就從收音機和電視裏收集各種關於養生之道的信息,一時間成了養生專家,動不動就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不能吃那不能吃,她收集這些信息對自己已經沒多大意義了,她的身體已經毀了,現在談養生太晚了,她是在為我們的健康努力。

姐姐病成這樣,多虧了姐夫照顧,他也退休了,每天在家給姐姐煮粥熬藥,架著她出去散步,一出去就是一上午。姐姐不肯坐輪椅,一上午也就是在幾百米的範圍內活動一下。姐夫在姐姐麵前受了一輩子氣,但是依然像年輕時一樣愛著她。這麽多年來,我們這個家說是姐姐撐著,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好姐夫,她哪裏撐得下來!我和姐夫的關係,開始是陌生的,不接受的,經過幾十年生活的磨難,我們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一路走過來,已經變得比親兄弟還要親了。有一次,看見姐姐跟姐夫發脾氣,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姐,你就少說兩句吧,姐夫伺候你一輩子了!”

姐姐一身病,五十九歲那年,兩個外甥和姐夫想給她辦個壽宴,衝一衝,我聽說以後堅決反對,因為我母親就是在五十九歲走的,我聽說他們要辦壽宴,心裏十分忌諱,我說:“咱們家沒這個規矩,再說,窮人有窮人的活法,過於講究了倒不好。”我不能說出我的真實想法,姐夫和外甥都有點不高興,但是姐姐同意我的意見,他們就爭不過了。直到姐姐平平安安地度過六十歲生日,我的心才放到肚子裏。

2008年8月,國人期盼已久的奧運會終於開幕了。和父親當年進不了大會堂一樣,奧運會舉行期間,我和女兒都沒有獲得進鳥巢去看一眼的資格。奧運結束之後,可以買票參觀了,我們才得以進到奧運場館區。姐姐的骨折剛好,走路還不行,兩個外甥用輪椅把她推到了鳥巢跟前。我們兩家人在鳥巢和水立方之間的中軸線上照了一張像。我站在中軸線上向南望去,心中浮想聯翩。我仿佛看到了天安門廣場,看到了人民英雄紀念碑,還看到了父親那飽經滄桑、滿臉皺紋的慈祥的麵孔。此時時刻,不知父親的在天之靈,是否看到了我們這些兒孫已經接過了他手中的錘子、鏨子,和他在同一個經度上建設著自己的國家。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管我們經曆了多少苦難,不管我們的日子過得有多麽艱難,不管我們心中有多少不平,我依然熱愛自己的國家,希望她強大、繁榮,希望有一天,她的人民都能過上父親期望的好日子。

2009年,弟弟拿到了買斷工齡的錢,總共是兩萬八,還有一萬多塊錢的補發工資,此外,101冶還給他們上了養老保險,每月有500多元的最低生活保障金。從下崗那天算起,已經整整十七年了。在此之前,弟弟每月隻有120元的生活保障金,這120塊錢後來也從補發工資裏扣除了。不過,弟弟的生活總算有了可靠的保證,接到這個消息,我們全家都很高興。我打電話和弟媳婦商量,希望她把這筆錢交給我保管,我怕她又拿去賭博。秋荷大概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害怕管不住自己,很痛快就答應了,過後她把錢給我寄來了,我把這筆錢都給他們買了基金。

弟弟的買斷辦完之後,我一直以為妹夫的事情也和他一樣解決了,過了一段時間,我在電話中偶然和妹夫提起此事,他說他沒有最低生活保障金,也沒有補發工資,我說為什麽,一個公司怎麽會兩樣政策?妹夫說他是中專學曆,有學曆的公司一律不管。我聽了哭笑不得,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弟弟下崗十七年,身體一直還可以,可是剛剛買斷,各種病就找上來了。他也五十一歲了,到了病上門的年齡。我讓他們倆到北京來一趟,做一個徹底的檢查。到了北京以後,我就近把他安排在中日友好醫院做住院檢查。檢查結果都在意料之中,高血壓、高血脂、高膽固醇、頸椎骨質增生、腦供血不足,這些都是中老年人的常見病,好在沒有大的妨礙,回去注意飲食服藥就行了。有一天,我正準備給弟弟辦出院手續,突然接到王文學的電話,請我去吃飯。王文學最近正在跑一塊地,不知他怎麽活動的,把我弄進了招標評估小組。我問他和誰吃飯,他說是發標方的負責人。這在招投標中是很忌諱的,我這種身份屬於第三方代表,在招標結束之前,一般是不和招投標雙方見麵的,王文學說:“管那些呢,你是技術人員,又不讓你負責,投標不過是個幌子,底下工作我早就做好了,你就放心來吧。”我說我去不了,我弟弟正住院呢。他在電話那頭說:“是不是?在哪個醫院?得的什麽病?”

“在中日醫院,現在正在檢查,還沒確診。”

“你放心,這事交給我了。”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誰知我隨口編了個謊,倒把朱巧鳳驚動了。我剛撂下電話不一會,她就到了。她問了問病情,說:“這不行,明天我找他們院長,重新檢查一遍,一定要把中日醫院最好的醫生都請出來,給他會會診。”

“不用了,都是中老年常見病,我已經準備給他辦出院了。”

“那哪行啊,再檢查一遍!這樣你就放心了。”

我們在醫院聊了一會,朱巧鳳說:“你是個大忙人,這裏你就不用管了,交給我,你忙你的去吧。”

晚上,我按照王文學給我的地址,來到一家叫做河海漁港的酒店。這家酒店一般人不知道,但是在有錢人的圈子裏很有名,據說訂餐要提前半個月才能訂上。小酒店不大,隻有兩層樓,每層樓隻有兩個包間,但是包間十分奢華,每個包間有一百多平米,裏麵分成會客區和用餐區,客人還沒到齊,三三兩兩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聊天。王文學跟我搭訕說:“你在那混得怎麽樣?不行就到我這來吧。”

我說:“我來能幹什麽?當黨委書記?”

“誒,你還是搞你的技術工作,黨委書記用不著你,已經有人了。”

“你看你,就沒有誠意麽,說請我來,位子先占滿了。你們還成立黨委了?從哪請了位書記來?”

“還用請嗎?本人兼上不就行了嗎?”

我心裏的驚訝簡直如泰山崩塌,但是畢竟經過了幾十年的滄桑,臉上沒有帶出來:“你是什麽時候入黨的?我怎麽不知道?”

“去年呀,上個月才剛剛轉正。”

“你怎麽又想起入黨來了?”

“這不是想爭取上市嘛,上市公司不能沒有黨的領導,與其外邊給我派一個來,還不如我自己兼上。”

王文學今晚仿佛成心要考驗我的心髒,還沒等我答話,又給我拿出一個軍官證,我接過來一看,是某軍區少校,上麵還有他穿著軍裝、戴著軍銜的彩色照片。我依然不動聲色地說:“軍銜是不是低了點?都這個年齡了,起碼也該給個少將吧?”

“這是前些年在海南辦的,他們最高隻能辦到少校,高了辦不下來。也沒什麽用,拿著唬人玩唄!”

我正和王文學搭訕著,忽然看見朱巧鳳把育海也接來了。我說:“你帶他到這來幹嗎?這不是給你們添亂嘛!”

“添什麽亂,都是老朋友了,沒關係,我估計你平時也不會帶他到這種地方來,讓他也見見世麵。”

王文學請了不少人來,弟弟坐在我旁邊很拘束,我說:“你吃你的,我們說話你聽著,別搭茬就行了。”

王文學把服務員叫了過來,交代了幾句什麽,客人中有的說,別點那些鮑魚、龍蝦什麽的,沒意思,一人一個海參就夠了,大家喝喝酒聊聊天,用不著那麽排場。王文學說,不點那些,那些東西俗,今天我請大家吃魚。不一會,菜上來了,果真是以魚為主,第一道菜是刀魚,據說要四千多塊錢一斤,是用十五寸的大盤子上來的,我拿眼一估摸,至少有兩斤多,刀魚的肉很細嫩,吃的時候不用嚼,放在嘴裏含一會就化了;接著上來的是鰣魚,現在養殖的鰣魚很多,已經不值錢了,但是真正的長江鰣魚還是很貴的,王文學告訴我們,那是真正的長江鰣魚,據說總書記有一次去上海,從南京到上海的長江江麵都封鎖了,也沒打到一條鰣魚,這話雖然不可信,但是卻吊起了大家吃魚的胃口;最後上來的是每人一條河豚,王文學說那是真正的江都河豚,隻有在這家店才能吃到。且不說是不是真正的江都河豚,隻那價錢就足以讓人瞠目了,一條八百元。刀魚、鰣魚再加上河豚,號稱長江三鮮。一般人請客,這三種魚上一種檔次就已經很高了,可是王文學一下點了三種。那天客人們酒都喝得很節製,十幾個人隻喝了兩瓶茅台五十年陳釀,我從未喝過這麽好的酒,酒液是淡黃色的,倒出來的時候發粘,喝多少都不上頭,可惜這酒有錢也買不到,王文學隻搞到兩瓶,喝完之後再上普通的茅台,客人們已經沒興趣喝了。

看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王文學打了個電話,叫人來買單。買單的人一進來把我驚呆了,原來是白誌家。我急忙站起身走了過去,和他握了握手,王文學大概把我們都是老同學這點忽視了,看見我站起來,也跟著走了過來,對白誌家說:“我忘了告訴你,今晚我請了育山。”

白誌家說:“你們先去招呼客人,咱們以後有空再慢慢聊。”

我和王文學一左一右陪著主客,白誌家買完了單衝王文學招了招手,大概是告別的意思,那位主客說:“過來過來,把單給我看看!”

白誌家把單拿過來給了客人,我側過頭去看了一眼,兩萬八千多,剛好和弟弟買斷工齡的錢一樣多,那兩瓶酒還沒算在內,再加上酒,把弟弟的補發工資都加上恐怕還不夠。我害怕弟弟看見受刺激,用身子擋著他的視線不讓他看,可是那位主客把數字說了出來:“兩萬八,挺便宜的嘛,這要放在五星級飯店,還得加一倍!”

弟弟一聽,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問:“多少?”

王文學說:“兩萬八。”

弟弟驚訝得嘴都合不上了:“吃頓飯就兩萬八?和我買斷工齡的錢一樣多!”

我很尷尬,可是王文學卻好像沒事人一樣,說:“今天你嫂子叫你來就是讓你來見見世麵的。以後來多了你就習慣了。”

飯後,王文學還要請大家去天上人間瀟灑瀟灑,但是因為客人太多,很多人有顧忌,於是大家就打著哈哈說:“現在誰還去唱歌呀?那是傻冒!”

客人散了,王文學和朱巧鳳忙著送客,我就和白誌家聊了一會,我問他最近見沒見到化民,白誌家似乎有點尷尬,說:“我好久沒見到他了,怎麽,他和你一直有聯係?”

我說:“聯係也不多,上次碰到他,他說是找你討要工資,不知你們之間的事解決了沒有?”

白誌家臉一紅,說:“不是我故意克扣他們,我也是沒辦法,承接的工程倒不少,可是到處墊資,那些房地產公司的老板們,你不給他墊資他就不給你活呀!我給化民說過多次了,咱們鄉裏鄉親的,我無論如何不能欠他的,可是他非要纏著我給大家發工資,我是真不願意撕破這個臉哪。要不這樣,我正好還帶著兩萬塊錢,你替我轉給他好不好?”

我說:“你們的事我管不了,轉不出去還爛到我手裏了,你還是親自給他吧。”

正說著,王文學兩口子送完客進來了,白誌家說:“文學,你看這個月能不能多少給我打點款?我實在是周轉不開了。”

王文學滿臉的不高興,說:“你看你連這麽點麵子都不給我,當著育山的麵就讓我下不了台,你那點錢還叫錢嗎?我能欠你的嗎?完了再說!”說著,王文學衝朱巧鳳使了個眼色,朱巧鳳立刻拿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塞給了弟弟,看樣子是一萬塊錢,弟弟說什麽也不要,朱巧鳳說:“姐姐給你你就拿著,你不是正病著呢嘛,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不夠再說話。”說著,硬要把那個信封塞給弟弟,弟弟腦子雖然反應慢,但是骨子裏還是山東人,始終沒接那個信封。

晚上回到家裏,我接到了大哥從大川打來的電話,說安家山磚瓦廠已經把半座山挖掉了,很快就會威脅到北邊那片墳地,讓我和姐姐拿個主意,是否要把父母親的墳遷走。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決定遷回老家去,也學馬國棟和錦華姐的樣子,先把母親的遺骸送到蘭州火花,然後把骨灰撒掉,免得將來留給後代不好處理。姐姐問撒在哪裏合適,我說,“咱家那塊地方是不行了,上次我和爹一塊回去,後山都被挖石灰的人掏空了,整天暴土揚場的也不幹淨,我看玫瑰坡那邊還可以,母親從小是在那裏長大的,那裏的山水也不錯,每年玫瑰花開的時候,風景非常秀麗,母親又是個愛花的人,就把骨灰撒在那裏如何?”姐姐同意了我的意見,她也想跟著去,我說,你這樣的身體怎麽去?交給我和大哥來辦,你就放心吧。

誰知弟弟聽說後,也要跟著去,我怎麽勸都不行,隻好把他帶上了。事先,我給二哥打了電話,讓他在蘭州聯係好火葬場,就在那邊接應,不要到大川來了。二哥回電話說,火葬場那邊願意提供車輛、紙棺材等全套服務,他必須得帶車來。我一聽那倒方便了,不用再到處求人了,於是就讓他帶著火葬場的車到大川會合。

坐上西去的列車,我又想起了賀敬之的長詩《西去列車的窗口》:

在九曲黃河的上遊,

在西去列車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個平靜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時候。

一站站燈火撲來,像流螢飛走,

一重重山嶺閃過,似浪濤奔流……

此刻,滿車歌聲已經停歇,

嬰兒在母親懷中已經睡熟,

嗬,在這樣的路上,這樣的時候,

在這一節車廂,這一個窗口——

……

在經曆了幾十年的人世滄桑之後,再回過頭來讀這首詩,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同樣的詩句,讀起來卻是兩樣的心情。背著背著,淚水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

農曆的七月初七,我們弟兄四個在大川會齊了。像是要給兩位老人送行,安家山腳下的蕎麥花都開了,散發著淡淡的幽香。蕎麥花不適合做禮儀用,但是我想,父母親都是勞動人民出身,蕎麥花也適合他們享用,於是便采了一束,打算上墳的時候用。

高地的平房全部拆了,蓋起了一棟棟新樓房。大哥已經搬到縣城去了。他讓我們住到他家裏,可是當天夜裏要起墳,住在縣城不方便,於是我們弟兄幾個一起住進了118廠招待所。按照老人們的說法,已經入土的人不能見太陽,起墳要等天黑以後,還要趕在天亮之前送到火葬場。吃晚飯的時候,大哥拿出兩瓶酒,說:“都喝點吧,夜裏上山,免得遇著鬼祟什麽的。”

我說,留一瓶起墳的時候要用。大哥說他另外準備了一瓶。於是我們就在招待所的餐廳裏喝了起來。正喝著,弟弟說起了王文學請的那頓飯,二哥聽了憤憤不平,仗著喝了點酒,說:“他媽的,這些資本家和貪官汙吏,讓我們活下去就罷了,真要是不讓我們活了,我還得殺他們!”

大哥把眼睛一瞪,說:“你住嘴!你知道一家人為你操了多少心?”

二哥翻了翻白眼,不吱聲了。

太陽落山之後,我們弟兄幾個上了安家山。還有幾個臨時雇來的民工跟在我們後麵。

安家山已經被磚瓦廠削掉了多半個山體,那塊戰區各單位的公共墳地,像一把利刃,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成了一塊險地,隨時都有垮塌下來的可能,已經入土的人躺在這裏一定不會感到安寧。幸虧有大哥在這裏,否則我們連消息都不知道。

我把那一束蕎麥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父母親跟前,二哥沿著墳的四周灑下那瓶燒酒,大哥和弟弟把祭品擺好,又燒了些紙,然後我們弟兄四個一起跪在了墳前,我說:“大哥,你是長兄,你先說幾句吧。”

於是大哥說道:“爹、媽,咱們要走了,我們弟兄幾個代表姐姐和妹妹來送你們回老家。這些年,你們在這陪著我,我心裏一直很踏實,你們走了,我也該走了,你們放心吧,兒已能自謀生路,再也不會受人歧視了!弟弟妹妹們生活都有了著落,姐姐退休也是有保障的,你們放心地走吧!”

我到這時才明白,原來大哥一直不肯離開大川,是為了給父母親守墳。我們這些父母親生的骨肉,一個都不在跟前,想不到竟是和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大哥一直守候在父母身邊。我抱住大哥的肩膀,說:“哥,你怎麽不早說呀?如果我早一點知道,說什麽也不能讓你一直守在這裏呀!”

大哥說:“我是離不開他們呀!”說完,大哥已是泣不成聲。我捅了捅二哥,讓他也說幾句,於是二哥說:“爹、媽,我一輩子讓你們操了不少心,現在我已經知道怎麽做人了,我現在被釋放了,自由了,我一定按照爹媽的教導做個好人,你們放心吧……”

二哥說完之後我說:“爹、媽,我給你們選了個地方,在咱老家的玫瑰坡,我想你們一定喜歡那個地方,今天驚動你們了,就辛苦這幾天,過幾天咱們就到家了……”

輪到弟弟說話的時候,弟弟隻說了一句就說不下去了:“爹、媽,我有了養老保險了,我自己能活下去了……”說完,弟弟撲倒在父母親墳前放聲大哭。

我們上山的時候,天還是晴的,這會滿天的星星突然不見了,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或許是老天也在為父母親送行吧。弟弟和大哥抱著哭成了一團,我和二哥一人負責一個把他們拉了起來,我對那幾個雇來的民工說:“起!”

大哥止住了哭聲,對那些民工說,“慢!”他打開琴盒,拿出小提琴,對我說:“我要拉一支曲子,為爹媽送行。”我撐開傘為大哥遮雨,大哥拉響了琴弦,奏起了《安魂曲》,於是,漫山遍野回**起大哥那悲沉、悠遠的琴聲……

於澤俊

2010年7月1日——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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