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川死了。姐姐趕到醫院的時候,金鳳正守候在他的身邊。看見姐姐進來了,金鳳站了起來,指著剛才她坐過的凳子,對姐姐說:“你去和他說句話吧。”
姐姐猶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金鳳說:“我理解你們。去吧,沒有時間了。你去,他會走得安寧一些。”
姐姐在金鳳坐過的那隻凳子上坐了下來,隻見梁曉川閉著眼睛,臉色慘白,白得像一張紙,呼吸極為微弱。
金鳳站在一邊呼喚道:“曉川,曉川,育榮姐姐看你來了!”
梁曉川吃力地睜開雙眼,看見姐姐坐在旁邊,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容。他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姐姐的手,緊緊地握住,然後,閉上了眼睛。
父親住了幾天院就出來了。醫生說現在還不能出院,父親說,我的病我知道,沒什麽大事,回去靜養幾天就好了。家裏天都要塌了,父親在醫院裏躺不住了,他要把這個家撐起來。姐姐和弟弟妹妹都瞞著父親,沒有把二哥殺人的事告訴他,可是他已經知道了。回到家裏,父親召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把二嫂、姐夫、妹夫也都叫來了。二嫂眼睛都哭腫了,她父母親都在西北,沒有到江西來,一個人無依無靠,見了父親,一下子忍不住,跪在父親麵前哭了起來:“爹,我們母女倆將來可怎麽辦哪?”父親讓姐姐把她扶起來,說:“你放心,你嫁到魯家來就是魯家的人,有魯家人吃的就有你吃的,我不會讓你們母女餓肚子的。”姐姐也勸她說:“別哭了,爹召集咱們來就是想辦法一起度過這個難關,爹這麽大歲數了,咱們都得體諒點,你的事,爹要管,姐也要管,你別著急。”
父親說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活問題,而是堵塞公路的問題:“以後凡是魯家的人,誰也不許參加這種活動,你們都給我記住,沒有共產黨,就沒有你們的今天,黨有困難、國家有困難,我們都要體諒,困難是暫時的,誰也不許和黨過不去!”
一家人都紛紛表示不再參與這類活動,二嫂說:“育田就是不聽爹的話才走到這個地步的。”
父親說:“育田的事另說著,楊懷恩這個家夥也該殺,我要是年輕點,不用育田動手,我就把他殺了。可惜就是沒打死,誤傷了一個好人。”看得出來,父親這幾天在醫院裏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的話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父親停頓了一下對姐姐說:“你當幹部也不少年了,家裏大小事情沒有指望過你,但是你兄弟的死活你不能不管,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找人說說,把育田的命保住!”
姐姐說:“我會盡力想辦法的,但是也不敢說有把握,恐怕還得讓育農、育山一起幫著想想辦法。”
於是,我和大哥回到了江西。
大哥是學法律的,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殺梁曉川是誤傷,屬於過失殺人,不是故意殺人,隻要能證明不是故意殺人就不會判死刑。”
盡管人人都知道二哥是殺楊懷恩去了,誤殺了梁曉川,但是要在法律上證明這一點很難。我和大哥絞盡了腦汁,也找不出幾件像樣的證據。我隻請了半個月的假,眼看假期就要滿了,案子還在調查取證階段,大哥說:“你要急著上班你先回吧,這邊交給我來處理。”
我說:“你也得上班呀!”
“我那個破工作,上不上沒啥勁。”
原來大哥也下崗了。他那家磚瓦廠原來效益還不錯,可是後來競爭者越來越多,後建的一家磚瓦廠資金實力非常雄厚,燒磚工藝完全是自動化的,電腦控製,本來成本就低,又憑借著強大的資金實力,賠本占領市場,把安家山磚瓦廠擠垮了,緊跟著來了個收購,兼並了安家山磚瓦廠,兼並時隻接收了一部分職工,大哥被淘汰了。
大哥知道家裏的情況,跟誰都沒說,但是經不起我反複盤問,把實情跟我說了,然後囑咐我說:“別跟爹和姐姐說了,他們夠糟心的了。”我說我不會說的。我想給大哥點錢,可是來時把帶的錢都交給了父親,此刻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大哥知道我的心情,說:“別管我,我怎麽都能活。回去抓緊時間在上邊找找人,權比法大,找著能說上話的人比找著證據還管用呢。”
我一個搞技術的,到哪裏去找人,回到北京,瞎貓碰死耗子似地到處亂撞,錢花了不少,最終也沒找到一個得力的人,還是大哥憑著幫人打過幾場官司認識幾個司法界的朋友,拐著彎托人說了說情,他自己也做了最壞的打算,收集了所有能證實是過失殺人的證據,最後一個意外的證據是楊懷恩提供的,那段時間總有人到他辦公室去鬧事,出於防範,他讓保衛處的人在他的辦公室安放了錄音機,那天他一看見二哥進來,順手就把錄音機按鈕按了下去。為了能治二哥於死地,二哥一被捕,他就把那盤錄音帶交了上去,沒想到恰恰是這盤磁帶救了二哥一命,法庭最後確認是過失殺人,二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
一公司的改革流產了。楊懷恩正愁著局麵無法收拾,便以胳膊上那點傷為借口住進了醫院,工作組沒了主心骨,請示了楊懷恩之後撤走了。楊懷恩還想把改革失敗的責任推在姐姐頭上,出院以後就派組織部來對一公司的幹部進行考察,要對一公司的幹部進行徹底改組。組織部下來搞了一次全公司職工參與投票的民意測驗,沒想到姐姐的得票數是99%!姐姐,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楊懷恩沒法下手,把事情擱置了下來。此時他自己也是自身難保了,他已經六十二歲了,總公司很快就讓他退休了。接替大公司領導職務的是兩個長建校畢業的中專生。姐姐擔任了一公司的經理兼黨委書記,誌強擔任副經理兼副書記。
姐姐雖然得到了一公司全體職工的擁護,但是我必須客觀地說,她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工人們投的是道德票,不是能力票,姐姐沒有梁曉川那樣開闊的眼界,對建築企業的改革也缺乏充分的認識和思想準備,麵對這種複雜的局麵,她拿不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她拿不出辦法,一公司也就沒有人能拿出辦法來了。她是被曆史的潮流推到了漩渦的中心。
一公司也和其他公司一樣,化整為零出去找活幹去了。一說化整為零,公司一級的幹部爭著要下去帶一個小分隊,因為下去不僅可以拿工資,幹部們還有許多灰色收入,姐姐曆來是方便讓人困難留己的,既然大家爭著要下去,隻好由她來留守了,於是這位工人們剛選出來的書記兼經理,成了光杆司令。
望著三五成群、搭幫結夥出去找活幹的工人們,父親感到十分痛心,他對姐姐說:“你這個經理是怎麽當的呀?我看著這些出去找活幹的人,怎麽和舊社會闖關東的一樣?”
下崗對姐夫這樣的人沒有任何影響,哪個小分隊都搶著要他,即使沒人要,他到礦山和冶煉廠家屬區去給人打家具也不比原來掙得少。相反,大權在握的姐姐卻經常拿不到工資。母親去世以後,姐姐在家裏一直是扮演著母親的角色,現在,她又成了那些下崗職工的娘。沒有參加小分隊、走不出去的那些職工,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殘,很多家庭確實是過不下去了,姐姐不能看著他們餓死。
姐姐挨家走訪了那些最困難的人家。頭一家是姑父家。姑父家裏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嫁出去的蘭子又回來了,女婿提出離婚,姑父沒有理由不讓人家離,把女兒接了回來,加上剩在家裏的臘梅,四口人一點生活來源都沒有。祥子哥沒有到江西來,101冶來江西之前他調到了生產單位,留在了大西北,家裏這四口人全靠他每月寄回來那點錢買糧呢。春桃每月也給家裏寄十塊錢回來,那已經是她最大的能力了。秋菊和月桂都下崗了,根本顧不上家裏。姑姑、姑父都是一身病,姑父還好,有公費醫療;家屬沒有,姑姑看病就得自己掏錢了。她得的是高血壓、冠心病。姑父把彩電、錄音機等能賣幾個錢的東西全賣了,給姑姑治病,有時候姑父也到醫院去開點公費醫療的藥來給姑姑吃,但是醫生一檢查說,你沒那個病,不給開,姑父這種老實巴交的人臉上哪裏掛得住?讓人揭穿一次就沒臉再去了。於是就這麽挨著。姐姐來到姑父家的時候,姑父家除了四麵牆壁,什麽都沒有了。屋裏收拾得倒是很幹淨,但是越幹淨越讓人感到淒涼。兩個老大不小的女兒蜷在炕上,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姐姐,好像不認識一樣。蘭子雖然缺心眼,但是還知道想孩子,過去愛說愛笑的,現在連一句話都懶得說。姐姐問了問姑姑的病情,說:“你可得按時吃藥,我媽就是得這個病死的。不吃藥有危險。”
姑姑說:“唉!窮人窮命,吃什麽藥啊!我這病一時半會不要緊的。”
姐姐一聽就知道她沒吃,姐姐知道他們多少還有一點積蓄,說:“攢的那點錢就是留著這時候用的,別省著了,救命要緊。”
姑父說:“那兩個錢是留著買糧的,用它吃藥能吃幾天哪!再說,手裏不留幾個錢,萬一有個過不去的事怎麽辦?別的不說,你看看我倆這個樣,萬一哪一天一蹬腿,讓孩子們拿什麽發送我們?死了還給孩子們添負擔哪?”
姐姐一聽,眼淚就下來了,她從口袋裏掏出了兩百塊錢給了姑父,姑父說什麽也不要:“大丫頭,你收起來,哪能拿你的錢呢?要說難,誰家不難?”
姑姑從抽屜裏找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和一瓶硝酸甘油,說:“這還有藥呢,你看,這不是?真碰著急的還要不了命,你快把錢收起來!”
接著,姑姑和姑父反過來勸開了姐姐:“大丫頭,公司的事別太上心了,你們雖然年輕,也經不起這麽折騰,成天跟他們呼號亂喊,得勞多大神哪,這麽多人吃不上飯,國家都管不了,你管得過來的嗎?管好自己家的事是正經。”
姐姐一麵聽著一麵點著頭。第二天,她讓人給姑父送去了三百塊錢的困難補助,又把自己那兩百塊錢買成了藥,讓孩子給姑姑送去了。
過了些日子,姑姑、姑父帶著兩個女兒回老家去了。臨走的時候,父親和姐姐去給他們送行,姑父托父親幫他照看一下他那套空房子,哪個孩子回來願意住就讓他們住,然後拿出一個舊信封,交給了姐姐,“要是發了退休金,就按這個地址給我寄去。”
父親對姑父突然要回老家感到很意外,問他:“聽你這意思是不打算再回來了?”
“我是不打算回來了,這裏東西這麽貴,吃不起,回去種點菜、養個雞什麽的還能省點。”
“可是這麽大一堆兒女都在外邊,你放得下這個心麽?”
“那幾個都能各顧各了,可是這兩個丫頭誰養著呀?我得想辦法給他們找個人家,要不我一蹬腿她們還不得餓死呀?在這想嫁人,人家誰要啊!”
這是姑父非回去不可的真正理由。父親擔心他回去站不住腳,問道:“在外邊過慣了,回去能適應麽?連房子都沒有,怎麽落腳呀?”
姑父帶點傷感地說道:“嗨,從小在那長大的,有什麽不適應的?土改時給我分的房子還在呢,我兄弟住著呢,回去還能不叫我住?回去也有回去的好處,在外邊混了一輩子,原以為這把老骨頭就撂在外邊了,誰知老了老了,老天爺又叫來了,看來還得把這把老骨頭送回去!”
“說得是呢,你們倆都是一身病,回去連個醫院都沒有,到哪看病去呢?”
“哎呀,看什麽看,看也沒用,吃了那麽多藥,管什麽呀?就這麽熬著吧,老天爺哪天叫哪天就跟著去吧!”
姑父回去很快就把兩個女兒嫁出去了,在我們老家那個窮山溝裏,娶不上媳婦的光棍漢多得是,什麽樣的女人都有人要。可是姑父在老家還是沒站住腳。出來這幾十年,他沒少回去,兄弟們久不見,偶爾回去一次都很熱情,而且,每次回去姑父都要給他們帶不少東西,還要留些錢,本族裏的兄弟和鄉親們像敬財神一樣敬著他。可是這次姑父是落魄回去的,而且又要在家裏落腳,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大家都覺得是個負擔。兄弟們麵子上還勉強過得去,晚輩們就不行了,天天給臉子看,嫌姑父占了他們的房子,占了房前屋後那點菜地,這些本來就是屬於姑父的,可是他們占慣了、用慣了,就不想還了。起初他們想用冷臉把姑父逼走,後來見姑父沒有走的意思,便越發欺負到頭上來了,跑到姑父家裏來,見什麽拿什麽,連種地的鍬鎬、做飯的鍋碗都拿走了,姑父種的那點菜,剛長出個小苗苗就給拔光了。氣得姑父跺著腳罵:“你們這幫沒良心的東西,看我落魄了就這樣對我,這房子地是我自己的,我礙著你們什麽了?”
這層臉皮一撕開,侄子們就更不管不顧了。有一天,姑父正在院子裏坐著抽煙,兩個侄子跑來卸大門框,姑父氣得火冒三丈,罵道:“混帳東西,我在這坐著你們就敢來拆房?給我放下!”兩個侄子賴皮賴臉地說:“這房子是你的,可這門框可是俺家裝的,俺拆自己的東西,你管得著麽?”
“小兔羔子,我今天就要管管你!”姑父提起一條板凳朝兩個侄子扔了過去,兩個侄子沒打著,倒把他自己氣得夠嗆,當時就暈倒了,一口氣沒上來,死在了院子裏。
姑姑又回到了江西,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原來的房子裏。兒女們接她去住,她誰家也不去。
在姐姐的努力下,那些下了崗走不出去的職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照顧,勉強都能吃得上飯了。但是姐姐和在崗職工的矛盾卻越來越尖銳了。對出去的小分隊,姐姐采取了兩條管理措施:凡是以公司名義簽訂工程合同的,必須給公司交管理費;凡使用公司設備的,必須交使用費。出去攬活的人,不用公司的名義基本上沒有可能攬到活,攬到活後也不可能不使用公司的設備。這樣公司就有了一筆錢來救濟那些過不下去的家庭。可是這個錢可不是那麽好收的。姐姐成天為了管理費和設備使用費的問題和他們討價還價,吵得天翻地覆。不能說姐姐全是對的,小分隊一點道理沒有。有些工程確實利潤很薄,一不小心就會虧本,再一交管理費,就什麽也剩不下了,但是一個小分隊開了口子,大家就都可以不交,下崗的那些人誰來養活?處在這種矛盾中能有什麽好辦法?隻有一個選擇:我不管你是賠是賺,必須得交!這簡直是不講道理呀,我們找到一點活,你就讓我們交管理費,找不著活的時候你管嗎?在外麵幹活的沒有保障,倒要我們保障閑在家裏的那些人,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這樣工人們還能擁護你嗎?於是一封封告狀信飛到了大公司,姐姐說:“我不怕,錢都給了下崗職工,我反正一分錢沒多拿,誰來查都行!”可是告狀的人也不傻,知道你廉潔,查不出問題來,不告你貪汙腐化、以權謀私,告你思想僵化、阻撓改革、獨斷專行、一手遮天,不適應改革開放的新形勢,建議大公司把這樣的幹部調到紀委去,別在一線瞎指揮。俗話說,三人成虎,這麽多告狀信遞上去,大公司不得不考慮下麵的意見,姐姐被調到了大公司紀委,擔任副書記。
姐姐到任不久,就把我的連襟誌強給送進去了。化整為零以後,下去的幹部失去了約束,沒了王法,利用職權給自己撈錢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誰有本事誰撈,大工程大撈,小工程小撈,權力大的多撈,權力小的少撈。對此,工人們反映十分強烈。大公司黨委要求紀委抓幾件群眾反映強烈的案件查一查,煞一煞這股風。因為姐姐是一公司出來的,熟悉情況,誌強的案子就分給了姐姐。誌強本來是個很優秀的幹部,但是在那種環境下,別說一個誌強,就是十個誌強也都陷進去了。誌強撈了不少,而且見大家都撈,法不責眾,也不注意防人,到處都是把柄在人手裏,姐姐帶了人下去,沒幾天就把證據全部拿到手了。
姐姐太認真了,辦事效率也太高了,想轉圜一下都沒有餘地了。我不是說誌強的事不該查,而是說這麽處理對誌強不公平。當時整個101冶可以說有多少工程就有多少案件,每個工程都是案件。幾年時間內大大小小接了上百個工程,如果都按法律量刑懲處,那就有幾百個貪汙犯,要抓一起都抓,要放就都放,可是為什麽單單隻抓了誌強一個?姐姐以為別的案件組也會像她一樣認真查處,甚至天真地認為要徹底糾正這股貪汙受賄之風,可是沒有,其他案件最後都不了了之了,隻有姐姐把誌強送進去了。趙叔托了父親來向姐姐說情,父親對姐姐說:“按說我不該給他說這個情,可是這麽多年的交情實在抹不開這個麵子,你看還有轉圜的餘地麽?”
姐姐想通融,但是事情已經擺在了桌麵上,沒辦法通融了。在移交給司法部門之前,姐姐和誌強談了一次話,說:“我是看著你和育山一塊長大的,在我眼裏你就和我的親弟弟一樣,怪我平時沒有提醒你,走到這個地步我也沒辦法了,家裏如果有什麽困難,我會盡力照顧的。”
誌強說:“既然你認我這個弟弟,我就叫你一聲姐。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我也想像你一樣,做一個清正廉潔、受人尊敬的好幹部,可是到了那個環境就把握不住自己了。我沒什麽托你的事,弟弟妹妹我都安排好了,即使再次下崗,我也給他們留了不少錢,不會餓肚子了。我就是希望別逼著我退賠了,我知道退賠能少判幾年,可是對我來說多幾年少幾年已經無所謂了,隻要弟弟妹妹們過得好,我一輩子待在裏邊都行!我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給老父親送終了,不孝之子啊!”說完,誌強哭了起來。
姐姐沒想到她抓的竟是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貪汙犯,姐姐被他的話感動了,也跟著流出了眼淚。
大哥在江西待了半年多,一直盯著等二哥的案子判了他才回去,中間父親幾次催他回去上班,他都沒走。到了年根底下,父親讓他給大嫂寫信,請她帶著孩子回江西來過年,大哥瞞不下去了,把下崗的事告訴了父親。父親當時就衝他發了火:“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大哥不吱聲,父親難過地對姐姐說道:“都怪我,光顧了這個小的,沒想到是兩個大的出了事!”
姐姐和大哥一個勁地安慰父親,可是父親怎麽也不能原諒自己,心裏又憋了一股火。過完年,大哥要走,父親說:“你還回去幹什麽?就在這呆著吧,把他們娘倆也接來!”大哥已經四十多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父親養著他們一家,何況家裏又是這樣的情況,他說他已經托朋友找了個打工的地方,先回去看看,不行再回來,父親留不住,隻好讓他走了。
改革開放以後,對領導幹部的退休有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形容詞,叫安全著陸。這個詞既不是文人的發明,也不是百姓們的創造,而是領導幹部們自己相互關心、相互惦記、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問候語和情感表達。這個詞將來如果要進辭海,可能不大好解釋,但是說出來人們都能理解它的微妙之處,也許是漢語中最能表達腐敗深度的一個詞匯。
楊懷恩沒有能做到安全著陸。他剛退下來,在他任期內的許多事情就捂不住了,一封封檢舉信飛到了總公司、中紀委和各級人民檢察院。這些檢舉信又一封封被批轉到了101冶,要求101冶黨委、紀委認真查處。楊懷恩的問題不隻是占了三套房子,養了一個情人,如果僅僅是這些問題,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根本算不上腐敗,甚至還算個不錯的幹部。新班子上任之後,發現有幾億元的資金被挪用了,不知去向,如果能把這幾億元資金追回來,公司立刻就能起死回生。因此,新班子對查處以往的挪用資金態度非常積極,加上有上級領導的支持,就更不怕了,黨委做出了一個決議,根據上級指示精神,一定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追回挪用款,並責成紀委書記親自掛帥,組成專案組,進行調查。紀委書記已經五十八歲了,馬上就到退休年齡,接到任務後,立刻提出了辭呈,以身體不好為由,要求辭去紀委書記職務,提前退休或內退。書記、經理做了很多工作,但是這位紀委書記說什麽也不幹了。
姐姐擔任了專案組長。在接手這個案件之前,書記、經理找她談了一次話,反複向她強調:追回這些挪用款,就可以救活一個公司,解決一萬多職工的就業問題、吃飯問題。要她不惜一切代價完成這個任務。姐姐帶著挽救企業、挽救一萬多職工的豪情接受了這個任務。
這次的任務和誌強的事情不同,目標是正確的,可是姐姐沒有衡量自己的實力,一個小小的紀委副書記,哪能辦得了這麽大的案子?案子並不難查,不管資金流通到什麽地方去了,都有一個流動路線 ,沿著第一次轉款的線索順藤摸瓜,摸不了幾個環節就能摸到。但是在調查期間卻處處都是阻力,第一個環節就查不下去,接收轉款的單位拒不提供任何信息,想看賬連門都沒有,姐姐先後幾次前去疏通,都沒有結果。調查工作開始以後,曾經有人跟姐姐打過招呼,包括那位退下來的紀委書記,告訴她不要太認真,可是書記、經理這邊卻一直不鬆口,表示堅決支持她查下去。姐姐查不下去,最後不得不請司法機關介入。可是,檢察院還沒來得及介入,總公司就來了一紙文件,將姐姐免職了。免職的原因連書記和經理也不知道,姐姐去問,書記和經理隻能躲躲閃閃,含糊其辭地應付一下。很明顯,這案子是不讓查了,經理和書記乖乖地躲到了一邊,把姐姐晾在了那裏。起初他們對姐姐還感到有點歉疚,不時地拿話安慰她一下,後來就躲著走了。上麵沒有發話,他們也不敢安排姐姐的工作。姐姐就一直這樣被晾著。姐姐不能白拿國家工資,要求給她派工作,於是他們就把姐姐派到了工會俱樂部當管理員。
姐姐被免職後,父親問她:你犯了什麽錯誤了?讓人家給擼了?姐姐說沒犯什麽錯誤。父親說:“我就不相信,共產黨的幹部,不犯錯誤沒一個下來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你可不能像誌強那樣,咱窮死餓死也不幹那樣的事!”
姐姐怕父親有更多的擔憂和疑慮,就把實情講了,父親對姐姐放心了,可是反過來又為姐姐鳴不平:“這算怎麽回事?也太不像話了,我找他們去!”
姐姐攔著沒讓父親去,可是父親心裏一直咽不下這口氣。姐姐沒日沒夜地為公家的事操心,自己沒有得到一分錢的好處,別人看不見,父親心裏是清清楚楚的。就在這個時候,二嫂又和二哥離了婚,帶著小倩改嫁了。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父親也有思想準備。二嫂再婚後,男方也有個孩子,跟小倩合不來,離異家庭,很難說是誰的錯。小倩在家裏老是覺得委屈,三天兩頭跑到父親這裏來,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二嫂來把她接回去,過不了幾天就又來了。父親和二嫂商量,要不就讓她住在這不走了。二嫂不同意,還是把她接回去了。可是有一天,小倩突然離家出走了,一家人到處找,找了十多天也不見人影,父親一著急,病又犯了,再次住進了醫院。
聽說父親住院後,我打電話和姐姐商量,準備把父親接到北京來,離開那個環境,否則會有操不完的心。父親已經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家裏再困難也不能靠他了,得由我們自己想辦法,可是誰知,父親不但不來北京住,連到北京看病都不來了,他堅持有病就在101冶醫院看,哪裏也不去,我知道他是怕糟蹋錢,能省一分是一分,可是怎麽勸他都不聽。那幾年,父親的病時好時壞,經常住醫院,稍微好轉一些就再出來。
妹夫在家閑著沒事,開始學著炒股票。他買了不少股票書籍,什麽《實戰指南》、《必勝寶典》、《隻贏不輸的戰略》、《一天一個漲停板》,那些書名都很有**力,可是拿到股市上實戰卻未必靈。他從經濟學基礎理論開始研究,從蠟燭圖、K線到操盤技巧,看的書足以抵得上一個經濟學博士,但最後還是輸在了股市上。開始他拿了兩百塊錢試了試手,過了不久就翻了一番。他非常興奮,覺得自己的研究成功了。有一天,他磨著妹妹把家裏的存折給他,說是看中了一支股,保證能賺大錢。他們倆有一點存款,加起來大概有兩千塊錢,妹妹經不起他磨,把存折給了他。很快,這兩千塊錢在他手裏又翻了一番,於是他開始到處吹噓,自己如何如何會炒,怎樣兩次使資金翻番,一下子把一大群年輕人帶進了股市。因為他有些經驗,這些年輕人都跟著他炒,他買什麽,大家跟著買什麽,一時間有不少人跟著發了財。於是妹夫越做膽子越大,開始借錢炒股了。借錢的利息是20%,這麽高的利息,當然不難借到,他先後借了幾萬塊錢,結果,一個大熊市,把他那點錢連本帶利全部吞了進去,還把借來的錢賠進去一萬多。過了不久,討賬的人就堵上門來了。其中就有二嫂。妹夫拿不出錢來還,二嫂說:“那可是我們母女活命的錢哪!”二嫂來討了幾次看沒有希望,找到了父親,父親問她妹夫欠她多少錢,二嫂說兩千,父親替妹夫把錢還了。這一還不要緊,要賬的紛紛追到父親家裏來了。父親平生最要強,寧可丟了性命,也不能丟掉做人的尊嚴。他把給弟弟攢的那點錢全部拿出來替妹夫還了賬。
這最後的一擊把父親打倒了,他住進醫院再也沒有出來。折磨著父親的不僅是病痛和家裏的困難,他還在忍受著另一種精神折磨。
得到父親住院的消息,我又一次回到江西,想盡可能多盡一點義務,幫他分擔一些責任。家裏的事有弟媳婦和妹妹料理,他們不讓我操心,讓我盡可能多陪父親說說話,因為他們說什麽父親也聽不進去。我每天坐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精神好的時候,就和他聊聊天。父親很願意聽我說話,不斷地問這問那,從國內外新聞到最新的科技發明他都感興趣。有一次談到改革,父親突然問我:“你說咱們國家是不是修了?”
讓我回答這個問題真是太難太難了。它的難度不在於要說一大堆高深的理論,而在於這個問題已經在父親的心裏存了很久了,這是他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在他生命垂危之際,把他這根支柱碰倒。於是我堅定地說:“沒有!您放心吧,不會的。”
父親搖了搖頭說:“我看是修了。”沒等我答話,父親又問:“你說工人階級還是領導階級麽?”
“是,不過現在工人階級的概念擴大了,比如說,知識分子也算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
“我就不同意這個說法,知識分子又不幹活,他們算什麽工人階級?還有,擴大也不能把什麽人都擴大進來,那些包工頭、私人老板,過去不就是知本家麽?怎麽把他們也拉進黨裏來了?這還是共產黨麽?”
看來父親考慮這些問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父親的問題我無法招架,隻好轉移他的注意力。看他精神還好,我說:“今天天氣不錯,出去走走吧?”
父親很高興,說:“走走就走走,好幾天沒出去了,憋得我夠嗆!”
我把拐杖遞給父親,父親說:“不用,我從來不用那玩意。”
醫院在家屬區邊上,出了門就是一片丘陵,我陪著父親繞過幾個小山包,來到信江邊,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江對麵山坡上開滿了映山紅,在夕陽的照耀下,一片火紅。遠處不時地傳來布穀鳥的叫聲。
映山紅也叫杜鵑花,布穀鳥也叫杜鵑鳥。傳說古代蜀國有位皇帝叫杜宇,與他的皇後恩愛異常,後來遭奸人所害,淒慘地死去。他的靈魂化作一隻杜鵑鳥,每日在皇後的花園中啼鳴哀嚎。它落下的淚珠是一滴滴紅色的鮮血,染紅了皇後園中美麗的花朵,所以後人給它起名叫杜鵑花。
那皇後聽到杜鵑鳥的哀鳴,見到那殷紅的鮮血,明白是丈夫靈魂所化。悲傷之下,日夜哀啼著“子歸,子歸”,終究鬱鬱而逝。她的靈魂化為火紅的杜鵑花開滿山野,與那杜鵑鳥相棲相伴。
父親像個孩子似的,指著那些花對我說:“你看,多好看!”
我突然想起了這個杜鵑啼血的典故,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對父親說,咱們慢慢往回走吧?
回去的路上,太陽已經落山了。一縷縷炊煙從那些起伏的山丘後麵升了起來,視線逐漸變得有些朦朧不清了。父親登上一座小山丘,從那裏可以望見緩緩流動的江水,我提著手杖站在父親身邊,突然聽見他大聲說:“天地混沌,宇宙洪荒,神的靈運行在水麵上。”
我聽了之後大吃一驚,父親一輩子不讀書,掃盲學文化最多也就是看看報紙,念念毛主席語錄,他腦子裏哪來的這樣的句子?但是我很快就猜到了,那一定是他跟著母親上教堂聽來的《聖經》裏的句子。我問他:“您這是《聖經》裏的話?”
父親點點頭說:“年輕的時候聽神父講道聽來的,可惜那時候認不得幾個字,記不住,你媽比我記性好,聽了都能記住。”
“您的記性也不錯呀,這都多少年過去了,還能說出來!”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你能幫我找一本《聖經》嗎?”
這又是一個讓我吃驚的問題。父親解放以後就不再信天主教了,可是在最後的時刻,他還是要把自己的靈魂寄托在上帝那裏。
第二天,我從附近的教堂裏找到了一本《聖經》,父親說:“你給我念念。”
我問:“您最想聽哪一段?”
“隨便,從頭念吧。”
於是我打開《聖經》念道:“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麵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麵上……”念完開頭,我證實了自己的判斷,父親背誦的句子確是《聖經》上的,隻是翻譯不同罷了。
父親聽著聽著就閉上了眼睛,臉上一副安詳的表情。我以為他睡著了,就停了下來,父親睜開眼睛說:“念呀!”
於是我又接著念了下去,父親又閉上了眼睛,這一回他是真的睡著了,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父親是那樣一個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最後的時刻竟然是帶著對人世絕望的心情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