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謝了,蕎麥花開了。又是一年過去了。114廠終於全麵投產了。除了機電公司留下繼續幫助安裝調試設備外,101冶的主力撤出了大川。父親、姐姐、二哥和我都先後離開了大川,家裏隻剩了母親、大哥和未成年的弟弟妹妹。
從北京來的時候,我們都認為大川是個小山溝,可是沒想到,我們新去的這個地方比大川還要小,連川都稱不上了,是一條真正的溝。地名也起得很貼切,就叫古城溝。西麵溝頭方向在軍事上是戰略要地,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冷兵器時代曾經長期有軍隊在這裏駐紮防守,因此形成了一座古城。現在古城早已廢棄,成了一片廢墟。古城溝小得隻有兩山夾一條河,河南岸有兩條路,一條鐵路,一條公路,那還是炸山開洞修建的,除此之外,幾乎再容納不下別的東西了。那條河叫大通河,在地圖上可以找到它的名字。
古城溝位於蘭州西,再往西走不遠就到青海省了。我們之所以到這裏來,是因為這裏發現了一種稀有金屬礦,有長期開采價值。礦山就在河南岸,為了節省運輸成本,國家采取了就地開采就地冶煉的辦法,就在河邊找了塊相對開闊的地方,再炸掉部分山體,就地建起了冶煉廠。第一批開采出來的礦石,運到冶煉廠還不到三公裏。生活問題當然也要就地解決,於是就在河北岸沿河建起了一棟棟單身宿舍和家屬樓,這裏想搞幹打壘也搞不成,因為地皮太金貴。家屬樓是根據自然地形建的,哪裏稍稍開闊一點,就建上幾棟,有七八棟一小片的,有三五棟成群的,也有單獨一棟立在山根下邊的,從西到東鋪延了幾公裏長。河上有溝通兩岸的交通橋。
家屬樓是給礦山和冶煉廠的職工住的,101冶的工人除了雙職工家庭,基本上沒帶家屬,也不允許帶,不是雙職工不分給房子。不過探親製度比以前人性化了一些,由年假改為季度假。過去是每年12天,現在天數不變,改成一季度休一次,三天再加兩個禮拜天,往來路上盡量坐夜車,可以在家待四個晚上。
古城溝離大川不算遠,總共三百多公裏,現在走高速公路三個小時就到了。可是那時交通很不方便,從古城溝到蘭州隻有一百多公裏的路程,由於是山路,坐長途汽車得四五個小時,到了蘭州還要倒火車,坐到大川200公裏,慢車要開六個半小時,基本上是一夜的工夫。每到季度末,公司就把轎車、卡車、泰拖拉全部開了出來,送探親的職工到蘭州。卡車載客市區不讓進,隻能在蘭州西麵的一個小站上車。這麽多人的探親大軍,趕上哪輛車,哪輛車的旅客就倒黴了,連衛生間都能給你擠破。這些常年訓練出來的扒車高手,任何防範措施也抵擋不住他們上車。
公司領導很快就發現工人們一起休假太擁擠,又改成了輪休,幾乎每個周末都有休季度假的職工走,這樣路上就好走多了。
工人們相當知足,隻是探親假的小小改動就足以使他們對領導感恩戴德了,對於路上的辛苦,沒有任何怨言。
姐姐在古城溝生下了她的第一個兒子。她沒有探親假了。我和二哥都沒結婚,沒必要每個季度都回去,於是我們就輪著陪父親休假,路上好幫他擠車、找座位。父親也不想每個季度都回,但是家裏還有四口人在那裏,他不放心。家裏沒個成年男人,生活上很不方便,我們每次回去都有很多事要做,買糧、買煤,劈夠幾個月燒的劈柴,打好煤坯……那些幹打壘的房子已經舊了,不是漏雨就是掉牆皮,經常要維修,大哥因為那條病腿,幹這些很不方便。
弟弟育海長到了十六歲,已經到了初中畢業的年齡,該下鄉了。我說他到了初中畢業的年齡,並不是說他已經畢業了,他沒畢業,隻拿到一張肄業證書。弟弟小的時候看著很聰明,誰也沒發現他智商有問題,上學以後就有點不對勁了,語文還可以,算術就是轉不過彎來,兩位數的加減法就有點跟不上了,父母親說有的孩子開化晚,他可能比別人慢一點,再長大點就好了。於是我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一天到晚輪著訓練他,上到三年級還勉強,能把乘法口訣背下來,除法就徹底暈了。到四年級以後課程就跟不上了。上初中那會,因為是子弟學校,糊裏糊塗就升上去了。可是凡是和數字、邏輯沾邊的課程,基本上都是零分。你說他弱智吧,好像還不夠,文字能力相當強,要背什麽都能背下來,作文寫得也湊合,回回都能及格,不跑題,說起話來看著也明白,可是一遇到數字就糊塗。我們中學畢業的時候,三線建設到處都需要人,席卷全國的上山下鄉運動並沒有影響到我們,可是到育海畢業的時候,形勢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即使招工也要從下鄉知青裏招,不下鄉就沒有進工廠的資格。像我和二哥這樣的,下鄉也不怕,到哪都能生存,可是弟弟這樣很讓人擔心,怎麽偏偏輪到他就得下鄉了呢?父親再有一年就退休了,退休可以有一個子女頂替接班,但是那個接班的指標弟弟不能占,那是留給大哥的,大哥已經二十四了,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就業途徑。
育海下鄉的時候,我們都不在家,是母親和大哥送他去的。大哥曾多次向父母親提出要下鄉,讓弟弟接班,但是父母親堅決不同意。在此之前他也想下去,因為前幾年下鄉的知青都抽上來了,如果下去,還有一線希望,待在家裏不知何時是個頭。可是母親一直攔著沒讓他下。大哥在家閑著沒事就抽煙、看書,那時有不少供領導幹部看的內部書籍,像什麽《尼克鬆回憶錄》、《基辛格回憶錄》、《回憶與思考》、《領袖們》等等,不過這些書很難借到,一旦借到手必須連夜不停地看完,因為後麵還有很多人排隊等著呢,四大名著的內部本托托人也能買到,後來評《水滸》,這些書就公開在書店裏出售了。書店裏還有範文瀾主編的《中國通史》,雖然不全,但是也很珍貴,另外還有一些文學史資料等書籍出版。實在沒看的,他就看《馬列選集》、《資本論》和魯迅全集。我和二哥都知道大哥心裏苦,千方百計幫他淘書看。這些書雖然不成係統,雜亂無章,但是卻大大地擴大了大哥的知識麵,為他日後考大學打下了基礎。
弟弟下鄉以後,智力上的缺點就越來越明顯了。一起下去的孩子們都欺負他,母親給他帶的掛麵、白糖、奶粉,他很少能吃到嘴裏,基本上被點上的知青們騙著吃掉了。後來母親到這些同學家裏去,一個一個地給他們作揖,希望他們能照顧照顧他,家長們也都給孩子下了禁令,不許欺負魯育海。從那以後倒是沒人再欺負他了,但是他還是吃不到嘴裏,那些掛麵在箱子裏放著都發了黴也沒吃。後來他身上生了虱子,男生們堅決不和他在一個炕上住,隊裏沒辦法,隻好把一間裝化肥的倉庫騰了出來給他住。
有一次休季度假,母親讓我去看看他,我攔了一輛卡車去了,還給他帶了些掛麵、白糖、奶粉、榨菜等吃的東西。
育海下鄉的地方叫桂青縣,黃土高原上的地名一般都帶有峁、梁、塬、坪等字樣,基本上都和土有關,何以冒出來這麽一個清秀的地名?因為這裏有座有名的山,叫桂青山,從桂青山再往南走,就進入了原始森林。桂青山後來成了有名的風景旅遊區,但是在那時還不知道它作為旅遊資源的價值,農民還是靠種糧吃飯。
桂青縣離大川不遠,從大龍河南岸向西南走一百多公裏就到了。知青們為了省錢,來來往往從來不坐長途公共汽車,都是攔便車,從家裏帶的東西吃完了,攔輛車就回來了,在家吃幾天飽飯,再帶上十幾天吃的,又走了。可是弟弟從來攔不到車,一下去就沒回來過。
到了地方,我找到了弟弟住的那間倉庫。那間倉庫又高又大,弟弟的床放在一個小角落裏,顯得孤零零的,像一艘小船。一進門,滿屋的跳蚤劈裏啪啦地蹦著撲了上來,我用手撲打著不讓它咬著脖子、臉,可是幾隻跳蚤已經鑽進了我的褲腿,我奇癢難熬,急忙跑到廁所把褲子脫了才把它們抖落出來。我當時就找到生產隊長,要求給弟弟換房子,隊長帶著我滿村轉,也沒找到合適的住處,最後還是把知青點的柴草屋騰了出來,收拾了一下,讓弟弟住進去了。
在搬回知青點之前,我把他所有的衣服被褥全部拆洗了一遍,內衣**都用開水燙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害怕把虱子、跳蚤再帶回去。他那隻裝衣服的箱子我也用開水燙了,打開那隻箱子的時候,裏邊都不是味了,洗了的和沒洗的衣服全放在一起,掛麵、裝鹹菜和大醬的瓶子也在裏邊放著,那個味熏得人直想吐。
我花了兩天時間幫他安頓好了住處,臨走的那天,我又和他一道上山背了一次糞。背糞用背簍,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背簍,有一米多長,裝滿了糞土足有200斤重,我從來沒幹過這麽重的活,沒敢裝滿,隻裝了多半簍,就這樣,走到半路還是走不動了,弟弟的塊頭比我小得多,但是他好像已經適應一些了,背簍裏裝的糞和我差不多,但是走得比我快,我望著他那瘦小的身軀,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麽大力量。
知青點上住了十二個知青,我很想和他們一起吃頓飯,但是他們都是仨倆一夥地吃,各做各的,不在一起開夥,剛來的時候他們是集體夥,輪流做飯,後來就散夥了,要把十二個人一起請一頓,給弟弟帶來那點東西也就吃得差不多了,於是隻好作罷,拿出點糖果、肉絲炒榨菜給大夥分了分,算是份心意。看看太陽快下山了,我該走了,弟弟要送我,我不讓他送,他非要送不可。知青點離大路還有七八裏地,送一段,我讓他回去,他不肯,叫了一聲哥,還要跟著;再送一段,我又讓他回去,他還是不肯,又叫了一聲哥,後麵的話是,你就叫我再送送麽,他沒說,但是我聽見了,就讓他送。送出一多半了,我叫他回去,他還是不肯回,又叫了一聲哥,他是太需要我這個哥,太需要親情的溫暖了。他不善表達,但是那份戀戀不舍的心情我是知道的,這一聲哥叫得我實在忍不住了,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我摟住他的肩膀,說:“你送吧,把哥送到公路邊你就回來。”弟弟沒有哭,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把我送到了大路邊。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給了他,其實我給他留的錢已經不少了,給他再多他也不會安排。弟弟推讓了半天,說錢已經夠了,還怕我回去路上沒錢,我說我攔車回去,不需要錢了,硬把錢塞給他,讓他走了。天已經黑了,月光下,望著弟弟拐過一個山頭不見了,我的心怎麽也放不下,我又追了回去,說:“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幾天吧,過幾天再回來。”
我把弟弟帶回了家。我帶他回來,是想對母親說,他實在是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能不能就不讓他下去了,等著接父親的班,大哥的事再另想辦法。誰知我剛一開口,母親就把我的話頭截住了:“不行!那個名額是你大哥的。”我知道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隻好閉嘴。母親問了問弟弟在鄉下的情況,我沒敢把看到的情況如實告訴她,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說,其實母親心裏什麽都清楚,我隻說了這麽幾句,母親就開始掉眼淚了。
我剛回到古城溝不久,弟弟就出事了。有一次隊裏施化肥,要用氨水,裝氨水的大桶像老式的汽油桶那麽大,往外倒不方便,要用一根膠皮管抽,抽的時候要用嘴先吸一下,吸通了它就會自動流出來,用小桶接了再經過稀釋才能用。弟弟沒有經驗,吸的時候用力太大,沒來得及吐出來,一大口氨水直接咽到了肚子裏。弟弟被送進了縣醫院。
母親接到桂青縣知青辦的電話後,來不及通知我們,直接攔了輛車趕到了桂青縣醫院。弟弟的臉腫得像個大南瓜,眼睛都睜不開了,嘴唇、鼻孔起滿了水皰,樣子十分嚇人。經過幾天的搶救,弟弟脫離了危險。
出了這麽大的事故,縣知青辦和101冶的帶隊幹部都很害怕,他們問母親有什麽要求,母親說,隻有一個要求,將來有了招工指標,早點把他招上來。知青辦和帶隊的幹部都答應了,可是到了招工的時候,弟弟還是沒有招上來。我先後兩次去桂青縣找過知青辦和帶隊幹部,那時弟弟的傷已經養好了,他們覺得這點小事故算不上什麽大事,當初說過的話根本不認賬,甚至覺得我來找他們是無理取鬧。我兩次出師未果,大哥氣不過,自己偷偷攔了一輛車去了桂青,他把弟弟住院時的診斷記錄、醫藥費用單全部帶了去,當時就要和知青辦打官司,而且話說得很硬,“有這些證據在此,你們要是敢賴賬,咱們就到省知青辦說話;省知青辦解決不了,我就到中央去告你們,我就不信天下沒個講理的地方!”知青辦的幹部害怕了,答應大哥一有招工指標立刻給他解決,可是前麵招過兩次以後,很長時間內一直沒有指標,直到母親去世以後,弟弟才被招上來,那時候知青點已經拔點了。
大通河發源於青藏高原,水流落差大,切割力強,流經古城溝的時候,把地麵向下深深地切割了下去,河岸離水麵有幾十米高,窄而急,從上麵望下去很恐怖。由於水流落差大,很適合修建水電站,因而號稱小三峽,改革開放以後,這裏果真建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水電站。古城溝雖小,卻不像大川那麽荒涼,山裏古樹參天,到處都是蘑菇、木耳、蕨菜等野生植物和菌類。我們這些還沒對象的單身漢,常去山裏采蘑菇、挖蕨菜,男人們幹這些活不像婦女們那麽小氣,拿著個籃子采一籃就回來了,我和二哥要是出馬,一次至少弄回兩麻袋來,洗淨曬幹,休假的時候好帶回家去。除了往家帶的,還有姐姐一家和我們父子三人吃的。到了古城溝以後,父親、二哥和我都住單身,吃食堂很貴,也吃不好,父親便買了個液化氣罐子,給我們哥倆做飯吃。為了讓我們吃好,父親也不刻意節省,大概按照我們三個人吃食堂需要的錢數安排,把我們的夥食搞得已經近乎奢侈了。他常買些豬頭豬下水之類的東西為我們改善生活,再加上山裏采來的新鮮蘑菇、木耳和野菜,真是難得的美味了。可惜父親隻在古城溝幹了一年多就退休了。退休之後他回大川去了,我們哥倆又得吃食堂了。
先後和父親一起退休的,還有朱鐵、王連升等一批老幹部。公司裏幹部青黃不接,那些大中專畢業生還得不到信任,基本上都在公司和各工程隊技術組,在機關的也都是些幹事,很少有擔任領導職務的,姐姐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重新提拔起來的,她當了二隊的支部書記。現在的姐姐已經不是當年三結合上來的那個傀儡副主任了,她完全有能力領導一個工程隊。到了二隊,她又得和梁曉川整天打照麵了。這是令她十分尷尬的事情。梁曉川已經三十多了,還沒結婚,連對象都沒找。以他的條件,隻要想找,公司裏的姑娘可以說隨便挑,但他就是不找,他心裏一直有姐姐,幾年過去了,仍然解不開這個心結。姐姐的尷尬也就在這裏,她也是愛他的,一看見他心裏就有一種揪心的疼痛。她犧牲自己換來了梁曉川的自由,但是卻永遠得不到他了。技術組就在隊長和書記辦公室的隔壁,兩個人近在咫尺,朝夕相見,卻隻能像陌生人一樣,見了麵相互點點頭。
一天,技術組討論一項工程問題,下班很晚,梁曉川發現姐姐還在辦公室,便走進去打了個招呼。
“這麽晚了,怎麽還沒走?”
“我在趕一個材料。”
“我等你一會吧,天都黑了。”
“也好,我馬上就寫完了。”
梁曉川一來,姐姐就沒心寫材料了,放下筆問道:“你怎麽到現在還不結婚?”
梁曉川鼓了鼓勇氣說道:“我在等你。”
“等我?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難道還能改變嗎?”
“能。他替我坐了兩年牢,你用兩年的青春還了他,難道還不夠嗎?你真的要準備和他過一輩子?”
“當然是要過一輩子。難道還能離婚?”
“為什麽不可以?恩格斯說過,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和他完全是一種協議婚姻,難道你就不打算再回頭了?”
“就算是協議婚姻,我也得遵守協議呀!”
姐姐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策,並沒有往多處想,經梁曉川這麽一點,她也覺得有必要重新考慮一下和錦生的婚姻是否一定要維持下去。協議她已經遵守了,現在分手也不算失信,可是真讓她離,她也難下決心,她雖然不愛錦生,但是結婚以後錦生對她確實不錯,吃的穿的用的都盡著他,事事都先考慮丈人家再考慮自己家,對我們家的大小事情,沒有一件不上心的,姐姐沒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姐姐當幹部,需要這樣一個人給她操持家務,處理後方的事。人都是有感情的,別說是自己的丈夫,就是養個小貓小狗時間長了還難舍難分呢,怎麽能說離婚就離婚呢?況且已經有了孩子,她不能讓孩子剛生下來就陷入父母離異的矛盾之中。要她離婚,目前幾乎沒有可能。於是她說:“木已成舟,誰也無法改變了,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還是早點找個人結婚吧。”
就在這時候,姐夫接她來了。姐夫是個直腸子,出了門就問:“他和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就是工程上的一些問題。”
“你別騙我了,梁曉川一直不結婚,我就知道他對你還不死心。”
“你可不許胡說呀,人家可是正派人。”
“他要是個壞人我倒不怕了,怕就怕這種正派人。我是玩不過。”
後來,梁曉川又向姐姐表達過幾次他的感情,姐姐雖然沒有答應過他什麽,但是心裏總是覺得有幾分遺憾。姐夫也看出來了,他的反應比姐姐還強烈,有點吃不下睡不著的。他是覺得心裏有愧,平白無故讓梁曉川坐了幾天牢,自己去頂替,本來就是罪有應得,還白訛了人家的老婆,總覺得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見了梁曉川就感到抬不起頭來。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對姐姐說:“你要是想離就離吧,我不能霸占你一輩子,強扭的瓜不甜,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姐姐說:“你胡說什麽?我什麽時候說要和你離婚了?你踏踏實實過你的日子。不要把人都想歪了!”
姐姐的態度讓姐夫心裏踏實了一些,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他到處張羅著給梁曉川介紹對象,把古城溝各單位的漂亮姑娘都打聽遍了,可是費力不討好,梁曉川根本不領那個情,連見都不見。最後一次還把他說急了:“我的事情我自己管,用不著你來操心!”
父親退休的時候,大哥還是沒有接上班。公司裏沒有殘疾人接班的先例。請示大公司人事處,大公司也沒批。那時候楊懷恩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又當上了大公司的人事處長。二哥聽說大哥又被他卡了一次,去找他算賬。當著眾人的麵,楊懷恩不能示弱,說:“你還想再進去一次嗎?那就來吧!”二哥見周圍人多,打也把他打不了怎麽樣,就沒有動手,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說錯了,揍你太便宜你了,遲早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大哥既然沒接上班,就準備讓弟弟接。姐姐到人事科了解了一下政策,人事科的幹部說,育海接班沒問題,現在就可以辦,但是育海已經下鄉這麽長時間了,很快就能抽上來,讓他接班有點虧了,不如把這個指標留給我妹妹,將來她就可以不下鄉了。姐姐問指標能不能留,人事科說按慣例一直是這樣,未成年子女可以等到成年以後再接班。妹妹倒是聰明伶俐,她也願意把指標讓給四哥,她認為自己下鄉肯定能抽上來。可是家裏一商量,覺得弟弟已經受了這麽多苦,馬上就要熬出頭來了,何必再讓妹妹下一次鄉呢?於是就把指標留給了妹妹。
大哥二十五歲了。他的工作問題成了全家人的一塊心病。我和二哥私下裏向父母親表示,即使大哥一輩子找不到工作,我們也會養著他。母親說:“胡說!難道他就不娶媳婦不成家了?你們能養他全家嗎?你們要是有這個心,就趕快出去托托人,幫他想想辦法。必須得讓他工作!”
姐姐為大哥的事專門回來了一趟,她托人給縣民政局的一位幹部寫了個條子,也不知管不管用,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姐姐帶著大哥去了民政局。那位幹部很熱心,說:“本來101冶的殘疾人子弟應該由101冶自己解決,因為地方上要解決的人也很多,壓力很大。但是既然找到我這裏來了,我會盡量幫你們想辦法的,縣裏正在籌建一個殘疾人福利工廠,一旦廠子開張營業,我一定幫你們解決。”
不管怎麽說,總算有了一點希望,大哥陰沉的臉上,多少有了一點笑容。從那以後,大哥就經常到民政局去打聽新廠子開工的消息,可是等了半年多廠子仍在籌建中,絲毫沒有開工的跡象。母親著急,又給姐姐寫了信,讓她再回來一趟,去找找那個民政幹部。姐姐回來了,又去找了那個人,他很不好意思地說:“沒想到殘疾人福利工廠這麽久還沒開工,讓你們久等了。”在他的努力下,把大哥安排在安家山磚瓦廠當了會計。
安家山磚瓦廠就在我家門口,在安家山的南麵,這裏的土質均勻,沒有任何雜質,非常適合燒磚,這個廠的建立也是02工程帶起來的,最早的產品主要是供應02工程的需要,建起來之後,各方麵的需求越來越多,廠子也越辦越紅火。但這是一家大集體企業,工資很低,學徒工隻有十六塊錢,轉正以後也隻有三十多塊錢,即使這樣大哥和我們全家已經很滿足了。我們一家人對那位民政幹部真是千恩萬謝,想請他吃頓飯,但是怎麽請也請不來,給他買了一些毛料和煙酒他也都給退回來了。
大哥被正式錄取的時候,正是年根底下,我們都回到了大川,準備過年,也正好給大哥慶祝一下。吃晚飯的時候,大哥喝了點酒,臉上紅撲撲的,十分興奮,吃完了飯,他拿著那把小提琴上了山,我想跟他去,他不讓,他說要自己待一會。不一會,我們聽到了他的小提琴聲,我們全家都跑了出來,遠遠地聽見大哥站在安家山上拉起了琴。夜深人靜,琴聲傳得很遠,高地有不少人跑出來聽他拉琴。也許他是要拉給人們聽,怕大家聽不懂,所以那天他一首外國曲子也沒拉,開始拉的是《社會主義好》、《北京火車到邊寨》和《牧歌》,我想這幾首曲子和他當時的心境是吻合的,可是後來他又拉起了《梁祝》和《二泉映月》,就有點傷感的味道了,拉完《二泉映月》,居然又拉起了《江湖水》,母親越聽越不對味,對我說:“去把你哥叫回來吧。”
我爬上山去,悄悄走到大哥身旁,朦朧的夜色中,我看見他滿臉都是淚水。
大年三十,一家人忙著過年,還差些醬油醋之類的物品不齊,母親讓我趁著商店上午還開門,讓我趕緊去把這些東西置辦齊了,於是我拿塑料網兜兜著幾個瓶子出去了。剛走到高地大門口,看見一個人在那裏賣冰糖葫蘆。我吃最後一串冰糖葫蘆還是在北京吃的,來到大川以後就沒見過這玩意,於是帶著一股好奇心走過去看看,到了跟前我尷尬了,賣冰糖葫蘆的是春桃的丈夫高天寶。我認識他,他們結婚的時候我去了,但是他沒有認出我來。
高天寶留在大川想幹點臨時工,幫助春桃解決生計問題,可是隻有一條胳膊能幹什麽?那些活都是要出力氣的,對健全人來說都不輕鬆,何況一個殘疾人,而且人家也不要,於是他就做起了小買賣,夏天賣冰棍,冬天賣冰糖葫蘆。春桃正年輕,還在追求進步,在那個年代,家裏有個做小買賣的,讓她臉上很不好看,可是為了生計,也隻能如此了。開始生意還湊合,可是後來就有了競爭,高地和114廠家屬區,光推車賣冷飲的就五六個,再加上那些小商店和地攤,一天賣不了幾個錢。做冰糖葫蘆是他新學的手藝,可是賣了沒幾天也有了競爭。看見他大年三十還在街上賣冰糖葫蘆,我覺得很不忍心,我不是可憐他,我是可憐春桃。我摸了摸口袋,裏邊有二十塊錢,能買一百串冰糖葫蘆,再看看他那根插冰糖葫蘆的草靶子,總共也超不過100串,於是說:“這些我全要了。把那個草靶子也給我吧,要不我沒法拿。”他問我:“你要這麽多冰糖葫蘆幹嗎?”我找不出理由,衝他發了火:“我願意,你管我買多少呢!”他一邊接過錢一邊向我解釋:“我怕吃不了不好放,我天天都在這,想吃了啥時候來都行。”我說,你別管了,我們家人多,兩天就吃完了。
我以為這樣是幫了他一把,誰知晚上春桃領著他找到家裏來了,硬把那二十塊錢塞給了我,還給父親帶了兩瓶酒來,這下沒幫上她,反倒白耽誤了高天寶半天生意,還讓她倒貼了幾塊錢。
高天寶除了幹過那件糊塗事,人倒還算厚道,一隻手把家務全攬了下來,洗衣做飯都不用春桃,幹完家務就推著小車上街去賣冰糖葫蘆,兩頭都不耽誤。可是卻應了姐夫那句話,他要是個壞人倒好了,春桃可以早點下決心離婚,早點解脫。正因為他厚道,春桃一直不忍心拋棄他,就這樣過了多半輩子。
高天寶用一隻胳膊拎起那個草靶子扛在肩上,離開了我家。外麵,已經響起了除夕夜的鞭炮聲。
那年春節,我們過了一個很富足的年。母親閑著沒事幹,養了一口豬,年根底下殺了,光是肉就有兩百多斤。一個年過完,一家人隻吃了很小一部分,除了送給街坊鄰居的,還剩了一多半,母親想拿出去賣,父親覺得那不是工人家庭幹的事,就沒有賣,於是把肥的全部煉了油,瘦的醃起來,我們回古城溝的時候,一人還帶了一些,那時沒有冰箱,帶也帶不了多少。大概是那些大油害了母親,她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突然攝入這麽多脂肪,一下子胖了許多,得了高血壓、腦血栓,老是說頭疼。姐姐、二哥和我過完年就走了,以後偶爾回來一次,聽到母親說頭疼也沒在意。到醫院去看,留守的醫生根本不當回事,每次去看,開幾片止疼片就把你打發回來了。我們那個職工醫院也就是應個景,別說一個家屬,就是正式工人去了,也就是開幾片藥就打發走了,根本不把工人的病痛當回事。後來母親也不去了,一感覺頭疼就吃幾片止疼片頂著。高血壓、腦血栓在當時也不是什麽不治之症,防治得好完全可以治愈,至少不會有什麽大危險,可悲的是不知道是什麽病,始終沒有得到明確的診斷和治療,一直就這麽拖著。
楊懷恩複職以後,沒有忘記曾經答應過安琪的話,上下打點活動著把安琪的貪汙案推翻了。安琪被放了出來,仍回財務科工作,不過黨籍已經沒了,科長也當不成了。安琪沒想到楊懷恩對她的事還這麽上心,相比之下,在她在押期間,馬國棟什麽也沒做,他也沒有這方麵的能力去做。因此,安琪對楊懷恩感激不盡,兩個人舊情複燃,又搞到一起去了。那時楊懷恩已經結婚了,娶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因為兩個人年齡差距太大,加上與原妻和孩子的矛盾,感情一直不好。相反,與安琪倒是打得火熱。
安琪在押期間,錦華一直在幫著馬國棟料理家務,照料兩個孩子。到了古城溝依然如此。公司裏對他們的議論很多,錦華權當沒聽見,經常在大白天去幫著洗衣服做飯,兩個人私下卻很少來往,有不少人想抓他們的把柄,始終抓不著。於是一些有良知的人對錦華和馬國棟的做法產生了好感,對他們的議論開始變得褒貶不一了,因為安琪已經失去了公民權,馬國棟要離婚很容易,兩個人要走到一起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馬列被安排在古城縣公交公司當售票員。他已經大了,對他們的關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當沒看見。祥子也不幹涉錦華的行為,決心以自己的方式和馬國棟鬥爭到底。他知道,任何打罵、幹涉、威脅都無濟於事,隻有把錦華的心爭取回來,他才能真正得到她,即使得不到,他也要尊重她。
安琪出來以後,馬國棟再次提出了離婚,安琪仍然不同意。開始是拖著,後來拖不過去,就又開始大吵大鬧,馬國棟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他以為和安琪有約在先,現在她不應該再賴下去了,但是安琪始終不鬆這個口,最後隻好訴諸法律了。法院對這類事情的處理一般是要維護女方的權益,女方不同意就暫時拖著不判。他們要馬國棟提出分居兩年以上的證據,馬國棟拿不出,隻好等著。安琪事先找過祥子了,想和他訂立攻守同盟,祥子不想和她扯連連,但是也不同意離婚。能拖一段時間,畢竟還有機會做爭取錦華的工作。除了不同意離婚,祥子倒沒有說別的,對待錦華還和從前一樣。
一天晚上,一個偶然的機會,錦華和馬國棟在辦公樓裏碰上了,兩個人都已經被離婚折騰得筋疲力盡,馬國棟請錦華到他的辦公室坐坐,兩個人說了一會話,說到動情處,便又睡到了一起。他們太缺乏警惕了,被人捉了奸,而且是以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他們被人赤條條地捆了出來,綁在了橋頭的電線杆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