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八年過去了,大川工程還沒有完工。部分車間已經投產,部分在安裝調試中,還有一部分仍在建設過程中,看樣子沒個三年兩年還完不了。廠區已經打起了圍牆,孩子們再也不能隨隨便便到工地上去揀煤渣了。圍牆的北麵到安家山之間,仍然有大片的空地,原來準備作為二期工程用地已經征用了,但是二期工程還不知何時開工,農民們每年還照樣在這裏種油菜。戰區不管,縣裏也不管。為了114廠安全和保密的需要,省軍區派來了一個警衛連,這回是真正的解放軍警衛連,帶著領章帽徽,而不是那種冒名的群眾專政組織。警衛連就住在橋頭,還配備有高射機槍,是防空襲用的,至此我們真的相信了關於02工程的種種神秘傳說不是空穴來風。

又到了油菜花開的季節。一看到那些油菜花,我就想起和春桃一起撿煤渣的情景,那時我們每天都要經過這塊油菜地。畢業以後,我們很少見麵了,雖然都在大川,可是她常常上三班倒,和我們作息時間不一致,在上班的路上都很少碰到。碰巧的是,她和我學的都是車工。我在一公司機械科,我們那幾台老掉牙的車床主要是用來維修施工設備的,而春桃用的卻是大連機床廠新出產的C620,鳥槍對自動步槍,根本沒法比。我去她們那裏參觀過,各式各樣的嶄新的機床讓我們羨慕得心裏發癢。

我和春桃的關係一直沒有新的進展。她參加工作比我早一年,而且是在生產單位,114廠的工人在我們麵前曆來有一種優越感,由於這兩個原因,我一直沒有勇氣去找春桃,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隻要學徒期一滿,立刻就去找她。可是還沒等我學徒期滿,春桃就已經和別人戀愛了。我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幾乎不想活了,不停地責問自己,為什麽這麽膽小?為什麽這麽自卑?為什麽不早一點向她表明心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感到精神恍惚,六神無主,不能自拔。

春桃已經學徒期滿,是個一級工了。有一天,我又在油菜地看見了她。她正在和一個軍人散步,那個軍人是警衛連的指導員,叫高天寶,是當時全國有名的大英雄。美人愛英雄,多麽動人的故事!

高天寶之所以成為英雄是因為有一天夜裏他在橋頭站崗的時候,發現一個階級敵人企圖用炸藥包炸毀大龍河上的鐵路橋。他追過去的時候那個階級敵人已經跑了,於是他奮不顧身夾起炸藥包向橋頭跑去,剛過橋頭,炸藥包爆炸了。據說那個炸藥包有二十公斤重,把他炸得渾身是傷,一條胳膊也被炸掉了。高天寶一下子出了名,全國各大新聞媒體都用很大的篇幅報導了他的英雄事跡,高天寶也由一個普通戰士被提拔為副指導員、指導員,並且不斷被請到全國各地去做報告。這座橋被命名為高天寶大橋。如果你現在到大川去,還會有人指著那座橋告訴你,那就是高天寶大橋。從全國各地組織來參觀的青少年很快就達到了幾十萬人,如果不是由於大川工程是保密工程,不便參觀,人數還會更多,這裏還會成為一個重要的階級教育基地。我們這些在大川工作的青年工人也都被組織到現場看過。看了之後,大家很不以為然,覺得高天寶太傻,太缺乏常識,那麽結實的大橋,別說二十公斤硝胺炸藥,就是二十公斤TNT也拿它沒辦法,把炸藥放在橋麵上,最多把橋麵炸出個坑,如果換了我們這些青工,肯定是拚命去追階級敵人,誰也不會選擇去抱炸藥包。還有人對炸藥包的重量表示懷疑,二十公斤硝胺炸藥,炸橋起不了多大破壞作用,可是要炸人還不把人炸到天上去!因此我們都認為高天寶和那些記者們不知是誰嚴重誇大了炸藥包的重量。如果高天寶抱著炸藥包被炸到這種程度,最多隻有兩公斤炸藥,否則就把五髒六腑都炸出來了。可是這麽推論下來,階級敵人的行為又有點不可思議了,拿著兩公斤硝胺炸藥去炸橋,不是個傻瓜就是個神經病啊!最可疑的是,大橋已經建好這麽多年了,階級敵人為什麽一直不來炸,偏偏要等到解放軍警衛連進駐以後來炸,這不是找死嗎?這個謎很快就被揭開了,原來高天寶在部隊時一直想提幹,可是爭取了幾年也沒爭取上,眼看就快複員了,如果不幹出點特殊的名堂來,馬上就得回家鄉刨地球,因此,他把連隊過去施工剩下的一點炸藥捆成了一個炸藥包,以炸傷自己換來了一個英雄稱號。由於全國的報紙已經宣傳出去了,一時沒法收場,上邊的意思是逐步冷卻,不要造成不好的影響,因此,謎底揭開之後,還一直捂著,沒有公布,隻有少數領導知道,報紙上已經不再宣傳了,可是高天寶還在到處作報告。一些不知內情的好心人還在為高天寶的生活和前途操心,114廠團委為高天寶舉行了一次青年工人座談會,找了許多女青年和他座談,會上,高天寶看中了春桃,讓副指導員去和廠裏說,團委幹部立刻來給春桃做工作,希望她能嫁給這位當代英雄。春桃把這件事當作一項神聖的使命接受了下來。當時她還沒有出徒,但是團委鼓勵她大膽去談,就是要讓全社會都看看,我們的英雄是有人愛的。春桃也就按照團委的指示,每天下了班就和高天寶一起去散步。

要說高天寶這個人眼睛也真夠毒的,他選春桃算是選對人了,因為春桃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一個道理就永遠也不會回頭的。我看見他們在一起散步的時候,關於高天寶是假英雄的傳聞已經傳遍了大川。姑姑、姑父都不同意這樁婚事,但是誰反對也沒用,春桃已經下定決心為高天寶獻身。我平時遇到春桃的機會不多,那天看見他們,我就一直在後麵遠遠地跟著,想勸勸春桃。一直到很晚了,高天寶才回連隊去,我在大舞台前麵截住了春桃。

“春桃,大家都說高天寶是個假英雄。你可要加小心哪。”

“那是謠言,我根本不相信。”

春桃的態度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我說:“你不相信也行,我也希望是真的。但是自己要留個心眼。而且我還要勸你一句,是真的你就要跟他嗎?你這樣好的條件為什麽非要嫁給他不可?將來對你的生活影響會很大的。”

春桃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有我,那次朱巧鳳偷聽了咱們的談話之後,我為了開脫自己,讓你難堪了,我那時小,不會處理這些事,一直覺得對不住你,可是現在咱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春桃,你別把我想得太卑鄙,我現在不想說我對你是什麽感情,我今天不是為自己來的,我是為你著想。”

“這是黨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我必須完成!”

“是誰交給你這樣的任務!黨管得了個人感情的事嗎?我想最多不過是征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你完全可以拒絕呀!”

“黨沒有讓黃繼光用身體去堵槍眼,也沒有讓董存瑞用手去舉炸藥包,不是都靠自覺嗎?”

“春桃,這事和那些事不一樣,這是一輩子的婚姻大事,首先你得喜歡他,像你這樣抱著一副犧牲自己的態度,最終不僅害了你,也會害了他。兩個人在一起要是沒感情能過嗎?”

“你怎麽就知道我和他沒感情?”

“你喜歡他嗎?愛他嗎?”

春桃認真地考慮了一會,說:“我覺得我可以愛他。”

“那還是有點勉強,你再認真考慮考慮吧!”

我沒能說服春桃,半年以後,他們準備結婚了。就在這時候,高天寶的事情徹底敗露了。關於高天寶造假當英雄的事情在高天寶所在的部隊和大川戰區已經傳得滿城風雨,再不處理影響就太壞了。部隊給了他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開除黨籍的處分,讓他複員回老家了。由於他是自殘,也不享受殘廢軍人待遇。可是高天寶賴著不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纏著春桃,說什麽也不回老家去,要在大川留下來做臨時工,守著她。春桃居然答應了,而且同意和他結婚。當時姑姑、姑父、祥子哥、錦華姐、我姐姐,還有我父母親都給她做工作,讓她冷靜下來再處理,可是誰說也沒用,她非要嫁給他不可,因為他們已經登記了,而且她懷了他的孩子。長輩們都說懷孕不是什麽大事,不要看得太重,高天寶欺騙了你,那紙婚約也是可以不作數的。可是她就是轉不過這個彎來。我聽說之後,找到姑父,說:“我來勸勸她吧。”

姑父說:“這麽多大人說都不管用,你能說動她?”

我說:“我們從小就在一個班,我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那你就試試吧。”說完,姑父一家躲出去了,剩了我和春桃兩個人。

春桃問我:“你也要來給我上課?”

“不是上課,也不是講道理。現在我想告訴你,我愛你,可以說,從一起撿煤渣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你,一直沒變過。難道你就一點都感覺不到嗎?”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愛我又能怎樣?”

“你說能怎樣?可以戀愛結婚呀!”

“可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誰說?不就是一紙婚約嗎?”

“不光是婚約。”

“我知道,你懷孕了,可是我不在乎,哪怕你不願意打掉,想把這孩子生下來,我也願意和你一起養著。”

“你是想犧牲你自己來挽救我?”

“我沒那麽高尚,我就是愛你,為你做什麽都行!”

“可咱們是近親哪!”

春桃的思緒有點亂,不過話題拐到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來,說明她並不是特別堅定。於是我說:“什麽近親?早就出五服了,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就是個鄉親而已。”

“那也不行,我不能把自己害了再去害別人。”

“你不是害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當初和高天寶戀愛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想的,和你一模一樣。再說,害的也不是你一個人,還有他和這個無辜的孩子。”

“是他害了你,怎麽是你害他?”

“他很可能會自殺。”

“他是在拿自殺威脅你,你不要相信!”

“他會的,那次炸橋他就豁出死去了。”

“就算他真的自殺了,也不是你的責任呀!”

“可是我會一輩子不得安寧。”

看來春桃對自己走錯了路是清楚的,就是不想回頭。我怎麽勸都不行,最後我說:“你不要把自己當作聖壇上的祭品。現在真相大白,那種犧牲已經沒有意義了。”

“過去我是有犧牲自己的想法,但是現在不是,現在是我自己惹的禍,我必須自己承擔!”

“可是結果是一樣的。”

“不管是什麽結果,我都得承擔。”

春桃終於把自己祭獻了出去,不是獻給了革命,而是獻給了那個時代。

朱巧鳳是首批招工被招走的。她是鋼筋工,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幹得還不錯,擔任隊裏的團支部書記,還在積極爭取入黨。都說女孩子長到十七就不長了,可是朱巧鳳畢業以後又竄了多半頭,個子有一米七了,每天走在上下班的路上十分引人注目。她本來就是個活躍人物,加上這麽高的個子,身材又好,追她的小夥子可以組成一個連。但是她的選擇範圍卻很小,首先配得上她這個個頭的就不多,再要求對方長相好、人品好、有能力,就把那些追她的小夥子們全都從篩子眼裏篩出去了。所以朱巧鳳還一直沒有談戀愛。那時廠子還沒完全封起來,工人們上班為了抄近路,經常從油菜地這邊走。有一天下班,正趕上下大雨,朱巧鳳沒打傘,她把工作服脫下來用手舉著遮在頭上往回走,忽然一把大傘從背後罩了上來,把她嚇了一跳。

“不認識我啦?多少咱們也同過幾天學嘛!”給她打傘的是王文學。王文學也是第一批招工招走的,但是上了幾個月的班就不上了,那點工資對他來說沒什麽意義。朱巧鳳知道他的劣跡,因此有點緊張。

“認識是認識,可是你怎麽從來不和同學們在一起呀?”

“跟他們在一起沒勁,以後跟我在一塊玩吧,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穿過油菜地,王文學沒有往高地方向走,而是沿著公路往縣城方向去了。

“你這是要到哪去呀?”

“你就放心跟我走吧。”王文學用那把大傘兜著她,不由分說把她帶進了路邊一家小飯館,點了四個菜,一瓶金徽大曲。這些東西加起來不到五塊錢,可是在那個時候已經很奢侈了。

王文學打開那瓶酒,用玻璃杯倒了兩杯,一杯放在自己跟前,一杯給了朱巧鳳。朱巧鳳說:“我可不會喝酒。”

“喝上兩回就會了,來,先來一口!”說著,王文學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朱巧鳳端起來試著抿了抿,沒敢喝,王文學趁她不防,一掫杯子底,咕咚一聲給朱巧鳳灌了一大口,朱巧鳳嗆得直咳嗽,王文學哈哈大笑,夾了點菜又塞到了她嘴裏,說:“吃點菜壓一壓。”

那天王文學不知道使的什麽辦法,把半斤金徽酒給朱巧鳳灌下去了。喝完以後,朱巧鳳已經晃晃悠悠站不住了,王文學說:“走,到我那坐坐,醒醒酒!”說完,便把朱巧鳳帶到了自己的住處。

高地經常有人調到別的戰區去,人一搬走,房子就被人占了。後勤的房子管理也不嚴,誰占上就是誰的,王文學也占了一套。王文學扶著朱巧鳳回到自己的住處,屋子裏家具一應俱全,沙發、茶幾、雙人床、大衣櫃,什麽都有。有幾個年輕人正在打牌,有男有女,都是王文學的小嘍囉,看樣子年齡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和王文學差不多。王文學架著朱巧鳳進了門,衝著那些小嘍囉們喊道:“都他媽給我滾,啥時候叫你們啥時候再來!”那些小嘍羅收拾了撲克走了,王文學把朱巧鳳放在**,朱巧鳳讓酒拿得昏昏沉沉的,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了。半夜醒來,發現自己**裸地躺在王文學的懷裏,知道已經失身,和王文學大鬧了一場。王文學說:“你吵吧,吵得街坊四鄰都聽見了你好看呀?我反正不怕。”於是朱巧鳳由高聲叫喊變成了低聲哭泣。

從那以後,朱巧鳳上班就不敢走那條近路了。每天下班都從廠大門這邊出來,然後沿著大路回高地,而且總是和女工們搭伴走,她以為這樣就安全了,可是一天下班,王文學又用那把大傘把她從人群裏罩了出來,那天天氣有點熱,王文學走過去把傘撐開,老熟人似地對巧鳳說:“這麽熱怎麽也不打把傘?”和巧鳳同行的夥伴以為他們是在談戀愛,馬上躲開了,王文學趁機摟住巧鳳的腰,把傘低低地扣在兩個人的頭上,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巧鳳劫持走了。巧鳳想喊,又覺得這麽多人喊出來讓大家來圍觀太丟人,況且光天化日之下王文學也把她怎麽樣不了,就沒有吭氣。

王文學又把她帶到了那家酒館,朱巧鳳把脖子一扭,說:“你今天休想再灌我。”

“今天我不灌你。”王文學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紫紅色的金絲絨盒子,說:“這是送給你的。”

朱巧鳳不接,王文學打開那個盒子,裏麵是個金光燦燦的戒指,看樣子至少有五六克重。朱巧鳳連看也不看一眼,王文學拿起那個戒指,抓住朱巧鳳的手,硬給她戴上了,“我和你搞對象還不行麽?那天我是粗魯了一點,不過是把過程提前了,遲早不是這麽回事麽?我不喜歡磨磨唧唧的。”

朱巧鳳把戒指褪下來,放在桌子上說:“誰和你搞對象!”

王文學並不生氣,笑嘻嘻地說:“別生那麽大的氣嘛,先吃了飯再說。”說著,他開始點菜,朱巧鳳站起來要走,王文學沒理她,接著點自己的菜。朱巧鳳一出門,被王文學的幾個小兄弟攔住了:“嫂子你不能走,大哥有令,讓我們在這守著,您還得回去,要不我們幾個該挨罵了。”周圍有不少人來來往往,朱巧鳳怕和他們糾纏起來引來人圍觀,隻好又進了飯館。王文學已經把菜點好了,說:“吃吧,別慪氣啦。既然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人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不信咱們走著瞧。”

朱巧鳳委委屈屈地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王文學吃完之後,又把戒指給她戴上了,朱巧鳳還要往下褪,王文學把眼睛一瞪,說:“戴著,否則今晚你別想走,出了這個門你願意把它扔到哪我不管!”

朱巧鳳把戒指重新戴上了,王文學說:“今晚怎麽辦?跟我走吧?”

朱巧鳳搖了搖頭說不。王文學說:“不去也行,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以後再說不,我可就沒這麽客氣了。”

“你敢!我告你去!”

“你告我什麽?告我強奸?你沒有證據。告我調戲婦女、強奸未遂?最多拘留半個月。出來我還饒不了你。我已經進去過兩次了,我怕什麽?就算把我送進去,我這幫小兄弟也饒不了你,他們可是專門吃這碗飯的,你不想讓他們一起和你睡吧?”

“你這個流氓!”

“嘿嘿,你說對了,我就是個流氓。我告訴你,我看上你是給你麵子,你要是不識抬舉,別怪我不客氣!”

三天以後,王文學又在下班的人流中用傘把她罩住了。朱巧鳳大喊一聲:“抓流氓啊!”

王文學收起傘,也跟著喊了起來:“抓流氓啊!”

人們站下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倆,不知流氓在哪裏。朱巧鳳指著王文學說:“他就是流氓!”

王文學衝著眾人笑笑說:“我倆談對象,拌了幾句嘴,大家不要圍觀好不好?”

於是眾人開始散去,朱巧鳳辯駁說:“不是,我沒有和他搞對象!”

於是又有人站下來看,王文學瞪著眼睛衝人群吼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他那些小兄弟也跟著驅趕人群,說:“人家搞對象你們瞎看什麽?走走走!”經過文革以後,人們都怕惹事,即使看見殺人放火也躲得遠遠的,生怕連累了自己,於是便紛紛走掉了。王文學重新用傘把朱巧鳳罩住,說:“看見了嗎?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去!再喊我可就不客氣了!”說著,又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把你姐姐妹妹一齊辦了,你信不信?”

朱巧鳳害怕了。

王文學軟硬兼施,終於把朱巧鳳治服了。朱巧鳳很無助,她想對她父親說,她估計父親肯定能把王文學送進去,但是沒有把握能把他徹底告倒。如果關上幾天再放出來,王文學一定要報複,那時可能全家都得跟著遭殃。她在心裏猶豫了很久,一直沒敢對父親說。

過了一段時間,王文學玩膩了,又換了一個姑娘,也是用同樣的方法。他那把傘罩過許多女孩子,把她們糟蹋完了便一腳踢開,有時甚至是結了婚的女工也不放過。女人們顧忌自己的名聲,一般都不敢出來告。他幹這個久了,很注意防範,不讓人抓住證據,對方就是想告也沒法徹底告倒他,衡量得失,還是自己的名聲損失大,便忍氣吞聲放過了他。王文學成了一個人人畏懼的惡魔。

朱巧鳳脫離了王文學的魔掌,以為沒事了,誰知過了一段時間王文學又把她纏上了。這一次不僅是要和她玩玩,還要拉她下水,王文學把自己的錢都交給了她,由她管理,朱巧鳳成了壓寨夫人兼總賬房,那些小兄弟們沒錢花了就來找她要,平時吃吃喝喝也是朱巧鳳付錢,甚至王文學搞了女人,也要讓她用錢去安撫。這下朱巧鳳是徹底陷進去了。那些錢在她手裏,慢慢地花慣了,工資已經滿足不了她的需求了,對上班也失去了興趣,因為長期曠工,朱巧鳳被開除了。

錦華向祥子提出了離婚,祥子惡狠狠地說:“你是找挨揍來了吧?離婚?休想!”

錦華表現得很平靜,和馬國棟一樣,她對祥子說:“我給你時間考慮,什麽時候考慮好了來找我。”然後就帶著孩子搬回娘家去了。

祥子的歇斯底裏隻是表明他失去了戰勝困難和對手的信心。錦華一走,祥子的精神就徹底垮了。經過幾個月的痛苦思考,祥子漸漸明白了,沒有人能玷汙錦華的清白,更沒有人能從他手裏把錦華奪走,是他自己一步步把錦華逼到了這種地步!想到這裏,他追悔莫及,他要去找錦華,徹底向她承認錯誤,重新開始他們的新生活。可是現在有點晚了,他遇到了比他強大得多的對手。

祥子把錦華和孩子接回了家。他想和錦華重歸於好,好好過日子,可是錦華回來卻是和他談判的。他聲淚俱下地向錦華做了檢討,要是在過去,肯定會把錦華感動得涕淚滂沱,但是他對錦華一次次的傷害已經把錦華的心傷透了,再說什麽也難以打動她了。他想用自己的溫情來慢慢感化她,吃過晚飯,等錦華把孩子哄睡著了,他主動鋪好了被子,輕輕地挽起錦華,要給她解衣服,錦華推開他的手說道:“從現在起,你已經沒有權利再碰我了。”

祥子驚呆了,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錦華會這麽堅決。當然,他很快也就明白了,錦華心裏已經有人了;那個人是誰,對他這麽聰明的人來說,也不難猜到,而且很快就被證實了。祥子還不肯認輸,他要把錦華從馬國棟手裏奪回來。他現在徹底變了一個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錦華母子倆做飯。下班回來,做飯、洗碗、掃地、洗衣服,隻要是眼裏能看見的活,他都搶著幹。他還給錦華買了不少衣料和新衣服。錦華愛吃水果,他就開著車到處去給她買,還托出差的人從外地給她帶。對這些,錦華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但是她不能背叛和馬國棟的約定。因此,她盡量回避祥子的好意,那些水果放爛了她也不吃,衣服更是一件不動。但是不管她對祥子怎麽冷淡,祥子還照樣做他的。不久,外界傳出了馬國棟要離婚的消息,安琪穩不住陣腳了,開始大吵大鬧,一直鬧到了機關辦公的那幾棟平房,在那裏公開對著圍觀的人說,馬國棟和牛錦華搞破鞋,把家和孩子都不要了。這對祥子來說是一次考驗,他能感覺到錦華內心的緊張和不安,但是表麵上卻裝作什麽也沒看出來,依然故我,過去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

錦華多少有點吃不住勁了,她把離婚會遇到的所有的困難都想到了,她想到祥子會打她、罵她,會鬧得滿城風雨,會有無數人夾在中間推波助瀾要她的好看,她準備承受這一切來換取自己的幸福,但就是沒想到祥子會發生這麽大變化。過去她期望的就是這樣,如今祥子做到了,她還要離嗎?非離不可嗎?畢竟從小在一起長大,感情雖然破裂了,可是那些從童年開始就印在她腦子裏的一幕幕溫情的畫麵會不斷地閃現出來,有時白天不去想,夜晚在夢中也會出現。她覺得她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感情。她究竟愛誰?思考審視的結果,她還是更喜歡馬國棟,祥子沒法和他比,即使他有這樣的表現,也沒有馬國棟那樣學識、涵養和力量。縝密的思維、深沉的情感、溫潤如玉的性格構成了馬國棟特殊的人格魅力。和馬國棟相比,祥子隻是一個聰明的簡單的小夥子,短短幾年時間,錦華已經經曆了太多的變故,她變得複雜了,成熟了,祥子已經不能滿足她感情上的需要了,他沒有她所需要的那些東西,來填補她精神上的空白。於是錦華對祥子說:“你的好意我都領了,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祥子有些泄氣了,但是他不會放棄的,他說:“你怎麽想是你的事,我這樣做不單是想留住你,更大程度上是在彌補我自己的過失。我知道可能已經無法彌補了,但是我會一直按照我的想法做下去。”

那些日子對錦華來說也是一種痛苦的煎熬,她能夠勇敢地麵對來自各方麵的敵意,承擔生活帶給她的一切苦難,但是,她不能用敵意去對待一顆真正友善的心。她不敢去看祥子的臉,不好意思吃他做的飯,不忍心拒絕他的好心的關懷和問候。因此,祥子又覺得似乎還有希望。

就在這個時候,馬國棟那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有一天,馬國棟讓人把錦華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說:“看來事情得放一放了。”

錦華感到很吃驚,說:“為什麽?”

“安琪出事了。”

安琪的賬被查出來了。檢察部門審查的時候,楊懷恩一概不認賬,安琪挪用的那筆材料款沒有證據證明和他有關,報銷超標的部分他也不承認,他說他沒有拿到這麽多錢,肯定是安琪私自夾帶了自己的或別人的發票混在他的賬裏了,那些票據的報銷也沒有楊懷恩的簽名,安琪這個號稱鐵算盤的老財務被楊懷恩算計了。後來楊懷恩又托人給她帶話,讓她自己把責任承擔下來,將來他可以為她活動減刑,如果硬要攀咬他,把兩個人都送進去對她也沒什麽好處。安琪冷靜下來一想,覺得也有道理,就自己一個人全擔了。幸好不是在運動中,加上那筆材料款大部分還沒花,退賠得好,安琪隻被判了八年。楊懷恩當然也沒能徹底逃脫,他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和撤職處分,調到大公司人事處去了。

馬國棟找到錦華的時候,安琪的案子還沒判。馬國棟說:“列兒現在還沒工作,馬建、馬新還小,我得把她們撫養成人,你還這麽年輕,我不能讓你一進門就給三個孩子當媽。”

錦華想了想說:“如果僅僅是考慮孩子,我願意幫你帶。”

馬國棟見她主意堅決,就沒有再說什麽。安琪的案子判了以後,馬國棟帶著馬列到監獄中去看了安琪一次,同時再次向她提出了離婚。安琪當時就給他跪下了,說:“看在兩個女兒還未成年的份上,能不能等我出來?”

馬列也給他跪下了,說:“爸爸,你就答應了媽媽吧!”

馬國棟答應了。其實在他前一次見錦華的時候就想對她說,這個時候提出離婚,有點落井下石的味道,但是因為錦華態度堅決,他沒好意思開口,現在他答應了安琪,卻又沒法對錦華交代了。沒想到錦華並沒有計較,他們再次會麵的時候,錦華說,你做的是對的。這讓馬國棟非常感動,他十分歉疚地對錦華說:“馬建、馬新才九歲,再有十年才能長大,就是等安琪刑滿釋放也要八年,到那時,我已經是五十歲的老翁了,還等我嗎?”

錦華堅決地說道:“等!我等你十年!等你一輩子!”

馬國棟激動地抱住了錦華。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