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剛一回到工地上,錦生和梁曉川師徒倆就跑來看她,錦生道:“到底讓人給整下來了,他整你是啥理由?我去找他說去!”

姐姐說:“是我自己要求下來的。”

“那是何苦呢!放著辦公室不坐,跑到這來幹什麽!曬太陽啊?”

“你不懂,我這個人不適合當領導,還是回來當工人心裏踏實。”

“也好,這回咱倆平起平坐了,你也再別跟我擺什麽主任架子了,咱倆的事你也該考慮考慮了吧?”錦生表麵上大大咧咧,實際上他是故意要搶在梁曉川前麵把話說出來,讓梁曉川不好再開口。

姐姐笑著說:“咱倆啥事?咱倆啥事都沒有!”姐姐和梁曉川的戀愛關係已經悄悄恢複了,錦生大概還不知道。每天下班之前,錦生早早就推著自行車來了,“走,我帶你回家!”

姐姐說:“就這麽幾步路,帶什麽呀!”

“那我陪你走回去。”

錦生把姐姐盯得很緊,不容許任何人再有插手的機會,可是大家都明白,錦生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什麽指望。慢慢地,錦生自己也泄了氣。後來,他聽說他們都要準備結婚了,才徹底放棄了,他對梁曉川說:“育榮跟了你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不過你要好好待她,將來你要是對她不好,小心我敲碎你的腦袋!”

可是擺在姐姐和梁曉川麵前的道路並不平坦,阻力依然來自楊懷恩。下去鍛煉的大學生、中專生陸陸續續抽上來了,雖然大部分都沒擔任什麽職務,但是各工程隊和車間都成立了技術組,那些大學生、中專生基本上都在技術組工作,實際上已經回到了專業技術崗位,隻有梁曉川和少數幾個“表現不好”的還在下麵當工人。梁曉川心裏倒也坦然,當工人就當工人,反正工資一分錢不少拿,體力勞動、腦力勞動對於他來說也無所謂。可是姐姐心裏卻不是滋味,覺得是自己影響了梁曉川的前途。梁曉川說:“你別這麽想,楊懷恩不能一手遮天,如果是他的原因,他也不可能壓我一輩子,總有出頭之日;如果不是他的原因,那也就快了。”

梁曉川是最後一個被抽上來的,剛抽上來不久就出了一件大事。當時三車間主體的立柱正要澆築混凝土,負責施工的是二隊。工程進入冬季施工以後,混凝土澆築不容易成型,一凍一化就粉了,按理說,像02工程這樣重要的工程,這些工作都應該在入冬以前完成,以確保工程質量,但是戰區平時抓革命雷聲大,促生產雨點小,澆築工作一直拖拖拉拉地拖到冬天還沒完。於是便采取應急措施,在混凝土裏加鹽,然後再在外麵包上厚厚的草簾子,這樣可以防止結冰,隻要混凝土不凍,慢慢幹了以後和夏季施工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是冬季施工,混凝土澆築一旦開始就不能停,要一氣嗬成,否則結合部的質量就難以保證,因此工人們實行三班倒,技術組的幾個人也跟著三班倒帶班,負責監督質量。那天梁曉川上四點,他開好了領料單正準備派人去材料組領鹽,忽然來了個學徒工告訴他說,姐姐被車撞了,送到醫院搶救去了。梁曉川和姐姐正處於熱戀之中,一聽這個消息,立刻慌了手腳,不過他還沒有忘記手中的領料單,恰好一出門看見了錦生,於是把他叫住了:“我的師傅,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個單子處理了,我有點急事,我要是回來晚了,你幫我盯著點,混凝土攪拌的時候記著讓那些臨時工加鹽!”

錦生接過料單看了看說:“什麽事呀這麽著急?”

梁曉川沒敢告訴他實話,怕他也要跟著去,一時抓不著頂他的人,於是說:“回來再告訴你,你記著幫我把事辦好。”

“你放心吧,不就領個鹽麽?”說完,錦生就把料單揣在了懷裏。

那天錦生也是四點的班,冬天冷,中間還隔著一頓飯,於是就在口袋裏揣了一瓶酒。到了工地,先把酒和飯盒裏裝的飯菜掏出來放在值班室爐子邊,恰好碰上幾個小哥們,也都帶了酒菜,一起放在了那裏,大家一看帶的東西都還不錯,一個個饞得直流口水,於是便坐下先喝了起來,喝著喝著就把領料的事給忘了。過了一會,聽見外邊吆喝著幹活,錦生就跟著出去了。澆築混凝土,木工是第一道工序,得先把木模板固定了,才能往裏灌,錦生喝了半天酒,耽誤了一會工,大夥都等著他呢,於是急忙去幹自己那點活,這一忙,就更想不起領料的事來了。他的活完了,該水泥工上去澆灌了,便又回到值班室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直到下班也沒想起那張領料單。第二天早上睡醒了,才突然想起領料的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對人說,一晚上澆築了十幾根立柱,如果返工,損失就大了,他沒想到如果造成後果損失更大,於是懷著僥幸心理把那張領料單壓下了。

水泥工因為技術簡單,誰都能幹,所以這個工種的人數比例很小,那天值班的兩個水泥工拿著震動棒在立柱跟前盯著澆灌質量,攪拌這邊隻剩了一幫臨時工,他們根本不懂冬季施工要加鹽,因此,十幾根立柱澆灌好了,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少了一道工序。

姐姐的傷倒是不重,梁曉川在醫院陪了她一晚上,第二天又到縣醫院和114廠醫院請了幾個醫生來會診,都說沒有大問題,梁曉川這才安心上班去了。在工地上他見到了錦生,問了問前一天的情況,錦生回答得十分肯定,梁曉川也就把心放下了。

那時候我已經參加工作了,家裏在經濟上寬裕了許多,不需要姐姐再幫著撐持了。於是姐姐和梁曉川定下準備春節結婚,梁曉川每天忙著刷房子、糊頂棚、做家具,澆築混凝土的事很快就忘得幹幹淨淨了。

過了些日子,那些保溫用的草簾子拆除了,又過了一段時間,混凝土全幹了,可是一碰就掉渣,人們懷疑是因為時間短,水泥沒幹透,於是又等了一段時間,還是老樣子。馬國棟親自到現場看了看,拿著根鋼釺捅了幾下,立柱上的水泥、石子嘩啦嘩啦往下掉,不一會就露出鋼筋來了。他把新澆築的立柱挨個檢查了一遍,那天晚上澆築的那十幾根統統不合格。於是出現了戰區開工以來最大的一場事故。

這場事故如果放在今天來看,也就是給責任人一個行政處分就完了,即便是較真,按瀆職罪處理,最多也就判個一兩年。可是那是在階級鬥爭的年代,人們思考問題和處理問題的方式完全不同,再加上人為的因素,問題就更複雜了。一公司黨委為此事專門給大公司、冶金部和甘肅省委打了報告,嚴重地誇大了事實,並且認為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是階級敵人蓄謀已久的破壞三線建設的重要步驟,希望上級立即派人來調查處理此事。大公司對一公司黨委這樣大動幹戈越級反映問題很不滿意,但是問題已經捅上去了,他們也無奈,隻好跟著一起來擦屁股。冶金部和甘肅省委派出了聯合調查組,會同公檢法部門一起進行調查處理。梁曉川被判了十五年,其他相關責任人也給予了不同程度的處分。之所以判這麽重,主要是因為聲勢造得太大,似乎不這樣就沒法收場;再加上梁曉川的出身不好,也很難排除故意破壞的嫌疑。錦生嚇壞了,一直沒敢拿出那張領料單,梁曉川承認是自己因為工作疏忽忘了,始終沒有提錦生的名字,一個人把責任全攬了下來。

梁曉川被判對姐姐打擊太大了,跟丟了魂似的,整天坐著發呆。她到勞改工廠去看過他,告訴他她會一直等著他,梁曉川說:“千萬別這樣,等我出來你就快四十了,人一輩子就那麽幾十年,你不能為了我毀了自己一輩子。”

姐姐說:“四十歲還不老,哪怕再老我也要等你。”

拿定了主意,姐姐心裏踏實多了,回來之後再不像以前那種魂不守舍的樣子了。

梁曉川被判以後,錦生沒事就到卷揚機旁來陪著姐姐,怕她受打擊太大,想幫她排解排解。時間久了,他見姐姐並沒有為這事一蹶不振,又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你還要等他嗎?”

“當然要等。”

“十五年哪!十五年你都老了。”

“哪怕是二十五年三十五年我也要等。”

“別犯傻了。人一輩子就那麽幾十年,何苦呢?再說。你要是喜歡他,還可以先結婚到時候再離嘛!”

“你別胡說八道,錦生,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我是不會嫁給你的。趁著年輕,找個好姑娘,別老纏著我,我心裏煩著呢。”

錦生依然不死心,姐姐的冷言冷語他一點不在乎,每天照樣來,隻要一有機會,那些沒邊沒沿的話照樣說。錦生抽煙,口袋裏老是裝著一個小鐵盒,裏麵裝著煙絲和卷煙紙。有一天他打開鐵盒,裏邊的卷煙紙用完了,便用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張揉皺了的紙,他想拿它做卷煙紙,可是打開一看,是那張領料單。這張領料單他已經在身上揣了好久,他都把它忘了,這會突然看見,心裏不由得一驚,急忙又把它放回了口袋裏。這一連串的動作被姐姐看見了,姐姐問他:“那是什麽東西?”

錦生說:“一張廢紙。”

“你拿出來讓我看看。”

錦生捂著口袋說:“你看它幹嗎?”

“我就是想看看,什麽東西還捂著藏著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錦生的臉色變得煞白,蹲在那裏一聲不吭,姐姐進一步追問道:“到底是什麽?你能不能給我看看?”

錦生猶豫了半天,掏出了那張領料單。

錦生是個有良心的人,梁曉川受審查的時候,那氣氛確實讓他害怕,他一直不敢承認事情是自己幹的,可是梁曉川被判以後,他心裏卻一直受著良心的折磨。他沒有毀掉這張領料單,每次洗衣服的時候,他都把它掏出來,放在新換的衣服裏,他一直想去自首,替梁曉川洗清不白之冤,可是一想到梁曉川一出來就要和姐姐結婚,他就猶豫了。這是一個極好的追求姐姐的機會,他舍不得放棄,所以那張領料單就一直在身上揣著。

姐姐看了那張領料單,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錦生如實地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也坦白了自己思想鬥爭的過程,姐姐聽完他的話,說:“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

“你還不想去自首嗎?你背著這麽重良心負擔心裏好受嗎?日子過得下去嗎?”

“我明天就去。”錦生答應著走了。過了幾天,他還在工地上晃悠著,不過沒敢到姐姐的卷揚機旁邊來。下班的時候,姐姐在路上堵住了他:“你怎麽說話不算數?又猶豫了?”

“育榮,你別逼我,讓我再想想好不好?”

又過了幾天,姐姐又找到了他,問他想通了沒有,錦生還是下不了決心,姐姐一次又一次地給他做工作,後來把錦生逼急了,他說:“你把我送進去,讓他出來和你結婚,你就這麽狠心?你心裏下得去嗎?”

一句話把姐姐問得張口結舌,姐姐無言以對。過了幾天,姐姐再次找到錦生,說:“你去自首吧,我不和他結婚。我等你!”

錦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傻乎乎地問了一句:“真的?”

姐姐沉重地點了點頭,說:“真的。”

“你可不許騙我!”

“我不騙你,你判十五年我等你十五年,判二十年我等你二十年。”

第二天,錦生去自首了。梁曉川的案子很快就重審了。雖然梁曉川對事故仍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沒有觸犯刑法,交原單位做行政處理。因有梁曉川被判在先,錦生不可能不承擔刑事責任,被判了三年。

梁曉川出獄以後來找姐姐,姐姐說:“我已經不屬於你了。”

梁曉川很吃驚,說:“你不會第二次再拋棄我吧?我相信你不會。告訴我,出了什麽事情?是不是又是楊懷恩搗的鬼?”

“不是。是我把自己許了人。我用我的婚姻把你換回來了。”

姐姐把事情的詳細經過說了,梁曉川氣得捶胸頓足:“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不是說要等我嗎?為什麽不讓我在裏邊,你等我不好嗎?為什麽是等他?我不會被關十五年的,我一直在申訴,你為什麽不給我帶個信,和我商量一下呀!”

……

姐姐沒有食言。兩年以後,錦生因表現好被提前釋放了,仍回原單位工作。姐姐和他結了婚。

婚禮辦得格外冷清。姐姐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就是知道的人,她也不想讓他們來參加婚禮,結婚的日子誰也沒告訴,一個客人也沒請,打算悄悄登記了就算了。臨結婚的前一天晚上,姐姐坐在小屋的炕沿上一聲不吭,父母親在一邊陪著她,也不說話。該說的都說過了,此刻的沉默代表著父母親對她心照不宣的理解。小屋的門關著,我們弟兄四個站在那裏,伸著脖子往屋裏看,但是誰也不敢出聲,剛上小學的妹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想問問這是怎麽了,我們示意她不要出聲,妹妹很懂事地閉住了嘴,一聲不吭地和我們站在一起,屋子裏的空氣沉悶得嚇人。父親想緩解一下屋裏的緊張氣氛,把小屋的門打開了,對我們說:“來來來,都進來,陪你姐姐說說話,姐姐明天就要結婚了。”

我們幾個呼啦一下子湧進了小屋,可是全都傻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連最能說會道的大哥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父親說:“都傻站著幹什麽?說話呀!”

姐姐抬起頭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撲到父親懷裏,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我是在梁曉川出事的那年冬天參加工作的。二哥參加工作比我晚了整整一年,大哥則一直閑在家裏沒人要。縣民政局曾經拿著省民政局的文件來給戰區各單位做工作,希望他們在招工的時候能招收一些殘疾人。根據省民政局的文件,各單位招工指標中,至少應該有百分之一的指標留給殘疾人,並且鼓勵多招。但是戰區各單位一直不執行。首先是一公司帶頭頂,人事科的幹部經不起縣民政局一次次地做工作,來請示分管人事的楊懷恩,楊懷恩說:“不辦!三線建設是毛主席親自抓的工程,弄些瘸瘸瞎瞎的人來能幹什麽?我這又不是福利院!”後來省上和地區民政局也不斷地催問,人事幹部再來請示,楊懷恩道:“你讓他們來找我,耽誤了三線建設他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一公司確有不少殘疾孩子,但是到了就業年齡的隻有我大哥和馬列兩個人。楊懷恩這樣做顯然是有針對性的。一公司一帶頭,其它公司也頂著不辦,民政部門也奈何不得。

大哥已經沒有心思再動那把小提琴了,偶爾拿出來拉一拉,也是一些憂傷的調子,聽了讓人心酸。他學會了抽煙,而且抽得很厲害。剛學抽煙的時候,他老是買好煙,母親給他的那點零花錢不夠,他就偷父親的老旱煙抽,用報紙卷成卷,經常嗆得鼻涕眼淚一起流。後來母親發現了,就經常買幾盒煙放在家裏,父親看了很不高興,說:“有你這樣當媽的嗎?給孩子買煙抽,這樣能教育好孩子嗎?”母親說:“不就是抽個煙嗎?又不是幹什麽壞事,你學抽煙的時候比他小多了!”

待業的孩子們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的那些出身不好的孩子都下了鄉。大哥沒有朋友,便經常和馬列在一起玩。他們都是殘疾人,可以不下鄉,於是便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轉,有時候整天整天地在外麵不回來,父母親知道他心裏苦,也不怎麽管他。可是有一天,公安局突然來人把大哥抓走了。原因是他參加了一個反革命組織。和他一起被抓的還有馬列。那些日子,母親天天催著父親和姐姐去找找人,想想辦法,不要判得太重。父親說:“槍斃了才好,留著這號孽種幹啥!”

母親當時就不願意了,說:“你怎麽這麽說話?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可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就忍心看著不管?”

“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幹嗎?讓他反黨反毛主席呀!早知這樣當初還不如把他扔了去呢!”

父親對大哥一直很好,和我們哥幾個沒有兩樣,從他嘴裏說出這樣的話我們感到很吃驚。母親憤怒了,說:“你住嘴!我不許你這樣說我的孩子!”

母親從來不和父親發火,偶爾發一次,那一定是觸犯了她的禁區。逢到這種時候,父親便不吱聲了。

母親催不動父親,就來催姐姐和我。姐姐沒有辦法,我就更沒有辦法了。母親見我們無能為力,又讓我們去打聽大哥關在哪,她要去看看,給他送點吃的穿的,可是我們也打聽不出來,因為大哥的案子一直沒判,找到公安部門,公安部門說沒判之前家屬不準探視,打聽也沒用。當時我們都認為事態很嚴重,這種判斷給母親的壓力太大了,眼看著母親一天天憔悴下來,嘴裏天天念叨著,“不會槍斃吧?他還是個孩子呀!”

“你說能判多少年?要是判上二十年,出來就四十多了,一輩子就完了!”

“都怪我,光知道他心裏苦,老是慣著他,怎麽就忘了囑咐他這個呢?”

我們不停地拿話安慰母親,可是我們那種自己心裏都沒底的表情對母親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大哥被關了一年多才放出來,案子最終也沒判,因為這個案子很難定性。大哥參加的那個黨叫馬列主義人民黨。黨的基本綱領是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指導下,在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堅決和混進共產黨內的一小撮地主資產階級的代表和階級異己分子鬥爭到底,直到把他們徹底清除出去為止。在當時,東西南北中、工農商學兵,黨是領導一切的。這個黨指的是共產黨,突然冒出一個什麽黨來,不要說公安部門,就是普通百姓和我們這些未成年的孩子,從直覺上都會認為是和共產黨唱對台戲的,定性為反革命組織一點不為過。可是人民黨的主要成員被抓起來以後,從搜出來的不多的幾件會議記錄和文字文件看,他們的行動綱領和主要目的就是這些。首先從“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指導下,在毛主席英明領導下”這個大前提看,定性為反革命組織似乎不妥;從他們的活動來看,主要是在一起開了幾次會,說了一些對社會不滿的話,並沒有推翻共產黨、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行為;從組成成員上看,幾乎全部是未參加工作的待業青年,有的是家庭出身不好,影響了自己的前途,有的是自己犯了錯誤,招工時人家不要被剩下了,還有就是我大哥這樣的因為身體殘疾而受到社會歧視的人。開始這個案子鬧得很大,層層上報,一直報到了北京最高層,然後又層層下達指示,一定要徹底查清案件的來龍去脈,找出它的海內外背景和背後支持的勢力。可是查到後來,辦案人員為難了,因為所有人民黨的十幾個成員已經全部被抓獲歸案,查不出任何背景和背後支持的勢力,他們選出的總書記就是我大哥魯育農。那幾年這樣的案子很多,光在大川就破獲了三起,後來公安人員對這一類案件有了經驗,就不像第一次那麽緊張了。有的甚至連報也不報,查一查沒有什麽背景,關幾天嚇唬嚇唬就把人放了。

大哥這麽快就被放出來,和他那張能言善辯的嘴有關係,開始被抓進去的時候他也很緊張,以為這輩子完了,他是首犯,不槍斃也得判個二十年。後來審了幾次就沒有下文了。有一天,看守他們的人帶他們出去放風,大哥走得慢了點,讓看守人員罵了一頓:“你一個瘸子不老老實實在家待著,跑出來胡鬧什麽!淨他媽給我們添麻煩!弄來你們這麽一幫家夥,關也不是,放也不是,還得專門派人伺候你們!”大哥一聽這話,心裏立刻有了底,知道事態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嚴重,於是開始為自己辯護。他先寫了一份檢查,說自己一時糊塗,因為幾次招工沒招上,就對社會產生了不滿情緒,和一些待業青年在一起發牢騷,說怪話,甚至要鬧點事給領導一些顏色看看,並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這份檢查起了很關鍵的作用,辦案人員實事求是,認為這才是問題的真相和實質。他們找大哥談了一次話,大哥口若懸河地講述了父母雙方的家史,然後說到自己從小所受的教育,最後說:“我怎麽可能反黨反社會主義呢?給我十二個膽我也不敢反哪,我就是有膽也不會去反,誰讓我反我都不反!誰反對黨我跟誰急,我跟他玩命!我打他個遍地找牙滿臉桃花開!”把辦案人員都說笑了。

後來又拖了一段時間沒有放他們出來,主要是因為兩個問題。一個是大哥那個總書記的頭銜比較嚇人,一個是他們的會議記錄中指名點姓地提到了幾個當時還在位的中央領導人的名字。辦案人員又對這兩個問題進行審理核實,對於第一個問題,大哥的解釋是:之所以這樣叫主要是為了服從毛主席的領導,因為毛主席是主席,他們就沒設主席,隻設了總書記,其實也是不知深淺瞎胡鬧。辦案人員對“不知深淺瞎胡鬧”的解釋表示認可,關於“混進共產黨內的一小撮”究竟指的是什麽,大哥說:“就是指我們戰區和一公司的幾個頭頭,其實他們也不是什麽壞人,就是沒把我們的問題處理好,所以我們恨他們。”

“不對,在你們的會議記錄裏,指名點姓地提到了林彪同誌!”

“那不是說他,那是指我們公司的一個領導,長得有點像林副主席。”

那會對他們的看管已經不嚴了,十幾個人關在兩間大房子裏,大哥回去就給他們分析形勢,統一口徑,十幾個人都這麽說。辦案人員當然沒有這麽簡單,隨便就讓他們糊弄了,但是事有湊巧,就在這時候,發生了“9.13”事件,林彪垮台了。在當時,除了反對毛主席、林副主席有可能構成反革命罪,要打倒別的誰誰誰,一般都不作為政治問題來追究。辦案人員也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下去,就糊裏糊塗地結了案。

那天是姐姐把大哥接回來的。大哥一臉的輕鬆,好象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母親抱著他直掉眼淚,他還笑嘻嘻地安慰母親,“媽!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麽?什麽事都沒有!”父親在一旁看見生氣了,聲色俱厲地對大哥說道:“你還有臉笑呢,你給我跪下!”

我、弟弟和二哥從小都挨過父親的打,其中二哥挨得最多,但是父親從來沒打過大哥一下,因為他是抱養的,父親怕他敏感,可是這次父親真生氣了。大哥沒受過這個,站在那裏沒動,父親說:“說你呢!聽見沒有?”母親急忙把大哥攔到身後,說:“你幹什麽呀,孩子剛回來,有話過兩天再說不行嗎?幹嗎發那麽大的火!”

父親伸手去拉母親,說:“不行!這孩子就是讓你給慣壞了,我今天非教訓教訓他不可!”母親死死地抓著父親的胳膊說:“要教訓也行,但是絕對不許你打他!”父親鬆開了手,把姐姐和我們弟兄幾個統統叫到了一起,指著大哥說道:“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要教訓他嗎?我就是要告訴你們,你們犯什麽錯誤我都能原諒,就是不能反對黨、反對社會主義!誰要是犯了這一條,就不是我魯潤德的孩子,就永遠不要進這個家門!”

大哥為自己申辯道:“爹,我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

“你給我住嘴!今天念你是初犯,原諒你一次。今後不管是誰,隻要犯了這一條,就永遠別回來見我!你們吃的穿的,什麽不是共產黨毛主席給的?沒有毛主席,你們的爹媽早餓死了,哪有你們的今天!剛認識幾個字就敢反黨反毛主席了,簡直是反了天了!”父親指著大哥說道:“你別以為你不是我親生的我才這樣對你,正因為不是親生的,今天對你算是客氣了,要是換了他們哥幾個,我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大哥撲通一聲給父親跪下了:“爹,我真的沒有反黨反毛主席呀!”

母親拉起大哥說:“你爹正在氣頭上,有話以後再說。”

姐姐也勸父親說:“爹,您別上那麽大的火,育農的案子是這麽回事……”

父親搞清楚大哥被關的原因後,心裏覺得有些歉疚,給他買了一條煙,大哥拿著那條煙哭了。

錦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馬國棟的辦公室。她不敢正眼去看他,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低著頭站在門邊。馬國棟望著她說:“你終於肯回頭啦?”

“是一個孩子挽救了我,他說我還能成為一個好人。”

“你本來就是好人。”

“他也是這樣說的。”

“那就請坐吧,好人!”

錦華沒有坐,說:“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馬國棟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她麵前,說:“現在不是你應該怎麽辦,而是我們。”

“我們?”

“是的,我們。”說著,馬國棟伸出了雙手,錦華一下子撲在他懷裏,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馬國棟知道,現在還不是享受愛情果實的時候,他輕輕地推開錦華,把她按在椅子上,說:“現在說說我們應該怎麽辦。我打算離婚,然後和你結婚。我們既然相愛了,就光明正大地愛,我不想過那種苟且偷生的日子。”

“我也是。”

“這是麵向世俗的一次艱難的挑戰,交戰的雙方力量懸殊很大,我沒有絕對的把握能戰勝他們,但是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要試一試,你害怕嗎?”

錦華搖了搖頭說:“不。”

“你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這個過程可能是一個相當艱難的過程。”

“不管有多難,我也要跟你走到底!不過我想,隻要一方堅決要離,另一方也沒辦法。無非是拖延點時間而已。”

“你別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我先讓你看一段精彩節目吧。你把燈閉上。”錦華不知他要幹什麽,走到牆邊拉滅了電燈。馬國棟道:“你站在那別動,也別出聲。”

過了幾分鍾,馬國棟悄悄走到窗前,嘩啦一下把窗戶推開了,然後對著窗外說道:“想聽什麽進來聽吧,外邊冷,別凍著。”窗外沒有動靜。馬國棟端起臉盆,把一盆水嘩地一聲潑了出去。隻見兩個黑影站起來,撒腿就跑。

馬國棟衝著錦華說道:“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們要麵對的現實。”

“太可怕了。”

“現在你應該明白我那天晚上說那些話的意思了吧?我不是不愛你,是不敢愛你。”

錦華歪著頭調皮地問道:“現在敢了?”

馬國棟一把將錦華攬在懷裏,緊緊地擁抱著她說:“現在什麽力量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了。”

馬國棟正式向安琪提出了離婚。

馬國棟從警衛連出來之後,安琪一直想向他懺悔。她已經把馬國棟的心傷透了,馬國棟一句也不想聽,但後來還是聽了,畢竟是這麽多年的夫妻,何況還有三個孩子,如果要繼續過下去,就不能老這麽僵著,在雙方的共同努力下,兩個人的關係有所緩和。但也隻是在一起吃吃飯,說說話,馬國棟很少在家裏住,他已經從生理上對安琪產生了反感,緩和關係不過是為了能在一個屋頂下待下去。如果還能在一個屋頂下待下去,他對和錦華的關係的處理可能會是另一種辦法,至少不會這麽快就下決心離婚。

安琪在家裏得不到馬國棟的徹底諒解,隻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一直埋藏在她心裏的那股想入黨、想當財務科長的強烈願望又冒了出來。尤其是到了文革後期,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入了黨,許多年輕幹部像坐直升飛機一樣升了上去,看得她眼花繚亂、目瞪口呆。她很嫉妒,這些人憑什麽上得那麽快,他們哪一點比我強!可是她的入黨問題就是遲遲解決不了,過去她怨馬國棟出身不好,現在可怨不著了,馬國棟不僅恢複了總工職務,還當上了革委會副主任。她覺得不能老是在支部這個範圍裏努力,得在上麵想想辦法了。有了想法就有辦法,不久機會就來了,一天,楊懷恩來報銷差旅費,安琪張開笑臉迎了上去,說:“楊書記,怎麽報銷個差旅費您還親自來呀,讓黨辦的同誌來辦不就行了嗎?”楊懷恩笑了笑說:“我可不是來當官做老爺的,這麽幾步路還支個人幹啥?實在忙不過來了請他們幫幫忙,自己能幹的還是自己來吧!”說著,把一打子票據交給了安琪,說:“報完你給我打個電話,我親自來取。”

楊懷恩走後,安琪打開那些票據,一下愣了,楊懷恩隻是到蘭州出了幾天差,差旅費竟然花了七八百!住的不是大公司招待所,而是一家三星級飯店,怪不得楊懷恩親自來報銷,原來是不願意讓黨辦的人知道。過去黨辦來替他報的時候也是每次都超標,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超得這麽厲害。安琪是負責差旅費報銷業務的,每次都要拿到科長麵前去請示,超標的部分怎麽處理。這次她又要去找科長,可是轉念一想,這正是一個巴結楊懷恩的好機會,如果請示了科長,功勞就不是自己的了,而且看楊懷恩那個樣子,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把這事給他辦了,他肯定會記在心上的。可是這麽嚴重的超標自己私自處理了,萬一科長知道了也很麻煩,如果有人追究起來,違反財務紀律的責任就得由自己承擔。她內心裏鬥爭了半天,決定還是不請示科長為好,書記超標,誰敢追究!於是便私自做主把賬報了。報完之後,她找了個機會,趁著楊懷恩辦公室沒人,把錢送了過去,裝做什麽也沒看出來,說:“楊書記,以後您報銷就不用親自跑了,您把票據整理到一起,打個電話我來取就行了。”說完就走了。

這件事辦到了楊懷恩的心坎上。他正需要這麽個人,能夠瞞過所有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些花費處理掉,安琪的做法正中下懷。以後每次報銷楊懷恩都交給她去辦,後來膽子就越來越大,花費越來越多了,什麽票據都敢拿來報銷。開始安琪很害怕,後來越做次數越多,金額越大,害怕也沒用了,她想,楊懷恩自己都不怕我怕什麽?出了事就說是被脅迫的,蹲班房的是楊懷恩,自己大不了挨個處分,於是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

楊懷恩把這事交給安琪,瞞住了其他人,可是還得想辦法把安琪的嘴堵住才是,於是有一天他問安琪:“你看你為我的事操了這麽多心,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

安琪早就等著這句話呢,怎麽回答也都準備好了:“我沒什麽要請楊書記做的,楊書記如果有時間關心關心我們的進步吧。我申請入黨已經十幾年了,到現在還沒批。我找黨員同誌們征求意見,他們老說我身上有股小資味,您說我怎麽才能去掉這股小資味呢?”

楊懷恩聽了哈哈大笑,說:“想進步是好事呀!你怎麽不早和我說?你們支部的黨員對你也太苛刻了吧?什麽樣的小資味這麽多年還沒去掉呀!回頭我跟你們支部書記說說,對待要求入黨的同誌不能求全責備,這麽多年不給人解決,也有點太過分了!”

過了沒幾天,支部書記就找安琪來了,給了她一份《入黨誌願書》。

楊懷恩多報的那些票據很快就被財務科長發現了。科長找到安琪,問她:“這些票據報銷你怎麽也不問問我?這是嚴重違反財務紀律的。”安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問題全部推給了楊懷恩:“是楊書記囑咐不讓對你說的。”

“那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吧,出了事別找我。”財務科長把賬往她麵前一摔,走了。

安琪很害怕,當天就把事情向楊懷恩報告了,楊懷恩說:“不用怕,有我呢。”過了些日子,財務科長被提拔為總會計師,安琪當上了財務科長。

安琪夢寐以求的奮鬥目標終於實現了,但是她已經上了楊懷恩的賊船,下不來了。楊懷恩曾多次用小恩小惠拉攏她,給她買衣服、買毛料、買貴重首飾,她都不要。她明裏暗裏反複向楊懷恩表示過,她入了黨、當了財務科長就已經很滿足了,別的什麽也不需要。她越是不要,楊懷恩越是不放心。他有這麽多把柄在她手裏怎麽能睡得著覺?於是楊懷恩采取了別的手段。

有一次,安琪到蘭州參加大公司的財務工作會議,楊懷恩剛好也去參加省裏組織的學毛著積極分子代表會,住在蘭州飯店。會開完之後楊懷恩沒有走,打了個電話把安琪叫到了蘭州飯店。

安琪已經四十過了,但是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加上平時愛打扮,總是把頭發挽得高高的,顯得很洋氣,雖然說已經是徐娘半老,但是還有幾分姿色。楊懷恩便拿話挑逗她:“小安同誌身材不錯嘛,你是怎麽保養的?”

“哎呦楊書記不好這麽開玩笑的呀,還什麽小安,我四十歲都過了,已經是老太婆了。”

楊懷恩故作驚訝地說道:“你都四十了?可真不敢相信,你要不說,我還以為你二十多歲呢!”

無論多老多醜的女人,都願意別人說自己年輕漂亮,而且一聽到人家這麽說就犯糊塗,很少有人能保持清醒。越是老,越是醜,就越是希望聽到別人這樣說。安琪還不算老,也不算醜,聽了這話也是心花怒放,但是嘴上還在謙虛著,同時還沒忘了拍拍楊懷恩的馬屁:“哪裏呀,我孩子都快二十歲了!哪像楊書記呀,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

楊懷恩一聽有門,便進一步往下試探:“我可能和你年齡差不多吧?”

“怎麽可能,我肯定比你大。”

“那我就叫你聲姐吧,我從小就沒個姐姐,特別羨慕人家有姐姐的人。”

“那我可有點不敢當。”

“那有什麽不敢當的,姐!”楊懷恩一麵說一麵把安琪抱住了,安琪掙紮著說:“這個不可以的。”

楊懷恩道:“有什麽不可以,這是在蘭州,又不是在大川。不會有人知道的。”說著,楊懷恩扯去了她的外衣,把她按在了**……

楊懷恩得手了。開始安琪並不情願,希望回去以後就結束這種關係,不再來往,可是經不起楊懷恩一次又一次的糾纏,加上在家裏又得不到溫暖,最後還是就範了。楊懷恩把過去給她買的那些東西又一件件重新拿出來送給了她,她也接受了。

女人在感情上一旦付出了,就會十分認真,安琪開始關心起楊懷恩的生活來,她給他織了幾件毛衣,又給他添置了一些鋪的蓋的,把那些舊衣服被褥,全部拆洗幹淨,疊得整整齊齊。楊懷恩離婚以後一直沒有得到過這樣的關心和照顧,兩個人的感情自然也有所發展,安琪已經開始考慮嫁給他了。可是當她把事情正式向楊懷恩提出來的時候,楊懷恩卻哈哈大笑:“開什麽玩笑!結婚?你不至於幼稚到這種程度吧?難道我費了那麽大勁才把婚離了,就為了和你結婚?”

這一瓢冷水把安琪潑醒了,她發現楊懷恩一直在托人給他介紹對象,目標就是那些沒結過婚的大姑娘,而且,除了她,楊懷恩還有別的女人。安琪到這時才明白,原來楊懷恩是在利用她,不僅不想和她結婚,甚至從來沒有把她當作一個情人看待過,她不過是他手中的一個玩偶,一個幫他弄錢花的工具,需要時他可以把這個錢罐子拿來搖一搖,不需要時就扔到一邊去了。她現在想擺脫他已經晚了。為了滿足楊懷恩不斷擴大的需要,前不久她剛剛挪用了一筆材料款。她給了楊懷恩一部分,剩下的原打算留做她和楊懷恩結婚時用,虧空已經用假賬填上了,現在想退也退不回去了。安琪後悔莫及,“一打三反”運動剛剛結束,縣裏召開了公判大會,槍斃了兩個貪汙犯。運動中掌握的死刑標準是貪汙數額超過一萬元,而這兩年來光他給楊懷恩非法報銷的錢就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再加上這筆材料款,把她槍斃三回都夠了,每當想起這些,安琪就不寒而栗,夜裏睡覺常常做噩夢,醒來渾身是汗。就在這個時候,馬國棟提出要和她離婚。

馬國棟是何等聰明之人,安琪的所作所為哪能逃過他的眼睛。家裏的收入是有數的,突然增添了許多貴重物品,馬國棟怎麽會感覺不到?安琪和楊懷恩的關係也漸漸傳到馬國棟耳朵裏來了,馬國棟雖然不會去偵查、探聽什麽,但是從安琪身上的變化,完全可以得到證實,用不著再去打聽什麽了。

馬國棟提出離婚以後,安琪哭得死去活來,抱著馬國棟說道:“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呀!”

馬國棟甩開她說道:“不用再說這些了,我給你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