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高地又興起了一股做家具的風潮。從我和馬寧、朱巧鳳曾去過的那個地方再往南走一點就是一片原始森林,那裏有一個大國營林場,經常有一些偷盜木材的人到大川來出手,價格很便宜。於是工人們便買來做家具,過去工人們的家具都很簡單,一般就是兩隻箱子用來裝衣物,一個櫃子用來裝糧食,再有就是一張吃飯用的桌子。在工人們眼裏,誰家如果有個大衣櫃,那簡直就是資本家的生活水平了。可是自從做家具的風興起來之後,便家家都有大衣櫃了,開始是雙開門的,後來就變成了三開門的。做工越來越精,款式越來越新穎,先做的那些,沒過幾個月便過時了,和後做的相比,簡直土得掉渣,於是又拆了重做。除了大衣櫃,還有各種各樣的其他家具,五鬥櫥、箱架、沙發、茶幾、床頭櫃,應有盡有。最能體現製作水平的是沙發和床,比起製作娛樂用品來,這是真正能顯示工人們才華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家具琳琅滿目,那個年代就是有錢,也買不到這麽多款式新穎的家具。這些家具絕大部分是工人們自己動手做的,無論是瓦工、油工、抹灰工,人人都置辦了一套木工工具,各個都能動手,不會的滿高地找著去看,想問點技術問題,那可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手巧的講究點藝術性,做出來要和別人一比高低,笨一點的不去較那個勁,實用就行。很多能工巧匠超過了專業出身的,做出來的家具會讓七級木匠感到臉紅發燒,自愧不如。
二胡是做家具的高手。他反正是單身,閑著沒事幹,於是有不少人請他去幫著做家具。是哥們兒的怎麽都好說,關係遠些的給點籌謝。開始他自己做了一套家具,後來越做越好,原來那套已經看不上眼了,把它送了人,打算再另作一套。祥子是司機,買木料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他買了一方非常便宜的白鬆,答應送給二胡一半;作為交換條件,二胡免費幫他做一套家具。祥子讓錦華回娘家去住,把自己的房子騰了出來,專門供二胡做家具用。02工程到了中期,測量隊的事情越來越少,二胡有的是時間,上班點個卯就跑回來了,一心一意地琢磨這兩套家具。錦華白天把孩子送進托兒所,也沒多少事,每天過來給他做飯,打下手。正是大夏天的,屋子裏熱得要命,一天中午吃過飯,二胡接著幹活,錦華不在他可以光著膀子幹,可是錦華在他就得穿上背心,錦華在外間洗完了碗進屋一看,二胡的背心都濕透了,急忙擰了一條濕毛巾過來,讓他擦擦,二胡正在粘木板,弄得兩手都是膠,騰不出手來接,錦華說:“暑熱無君子,我來給你擦吧!”於是就給他擦了擦臉,可是二胡前胸後背都是汗,錦華覺得不忍心,說:“幹脆把這背心脫了吧。”於是伸手就去幫他脫背心,脫下來之後繼續給他擦前胸後背,天熱,錦華自己穿得也很單薄,隻有一件吊帶背心,給二胡擦身的時候,兩個**在二胡眼前晃來晃去,不禁惹得二胡動了凡心,一下子把她抱住了,伸手去扯她的背心。也是該當有事,恰在這個時候,祥子出車回來了,一進門看見了這一幕。祥子怒不可遏,掄起一根方子朝他倆砸了過去,錦華聽見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那方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臉上。方子上還帶著釘子,一下子把錦華砸得滿臉是血。
這下錦華是怎麽也說不清楚了。二胡還算有良心,事後托了一個朋友告訴祥子,是他自己混蛋,和錦華沒關係,想把錦華開脫出來。可是祥子心裏已經是舊傷痕上再添新傷痕,這種解釋隻能越抹越黑。祥子說什麽也不信。
二胡被祥子打得不輕,不過沒有傷著筋骨,過了一段時間就好了,錦華臉上卻破了相,臉上被劃了一道一寸多長的大口子。到了醫院,一個年輕的醫生上來就給她打了麻藥要縫針,被另外一個老醫生看見了,說,最好不要縫,爭取讓它自己長上,這樣過上幾個夏天還有可能恢複原貌,否則就要破相了。可是那道口子太深了,不縫,傷口兩邊會翻起來,很難愈合。在老醫生的指導下,隻給她在中間縫了一針,把兩邊的肌肉拉到了一起。傷好之後,那道傷口在縫針的地方扭曲了,一邊向上錯了一點,一邊向下錯了一點,落下那道疤就像變壓器上寫著”有電危險”字樣的閃電符號。
錦華姐天生就是美的天使,那道疤如果落在別人臉上,肯定是破相了,但是在她臉上卻完全是另一種效果。那道疤恰好在顴骨下麵,不但不影響她的美麗,一笑,反而比以前更嫵媚了。不過,錦華姐從此就很少笑了,她真的成了一個帶高壓電的危險人物。
祥子變成了一頭凶猛的野獸。平時他不和錦華睡在一起,但是隻要喝了酒或者半夜覺得有需要,就會鑽進錦華的被窩,不管錦華困不困、累不累、願意不願意。開始錦華一直忍著,她覺得這是自己做的孽,活該如此。可是她不能無休止地忍耐下去,慢慢地,她開始反抗了。但是,每一次反抗帶來的都是一頓毒打,再加上更瘋狂的**。錦華對祥子已經絕望了,她提出了離婚,祥子擺出一副無賴嘴臉說道:“我不離!我還沒玩夠呢,這麽好的尤物我不能白白讓給別人,什麽時候等我玩夠了再說。”
“你混蛋!你這是強奸,是真正意義上的強奸!你懂不懂?”
祥子瞪著凶惡的眼睛說道:“我是強奸?這麽說你和別人都是自願的了?”說完,祥子又撲了上來,一頓亂打之後,又把她按在了**。錦華掙紮著喊了起來。這一喊,祥子鬆了手,錦華趁機跑出了家門。
錦華跑下高地,在北麵的二級台地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台地上和安家山北坡一樣,種滿了蕎麥,滿地的蕎麥花在靜悄悄的夜裏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使她煩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一點。她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不知不覺又下了二級台地來到小龍河邊,坐了下來,望著滿天的星鬥發呆。寧靜的夜晚,除了蟲鳴蛙叫,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河對岸是一片漆黑,回過頭去,遠遠地可以望見高地四周昏黃的路燈。下了幾天雨,小龍河水漲了,她真希望此刻再來一陣大洪水,把她衝走,或者淹死,或者把她帶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陌生的地方。如果是在過去,她一個人坐在這裏會害怕,怕狼,怕鬼火,怕壞人,此刻她卻一點也不知道害怕,甚至希望來一群狼把她撕個粉碎。但是讓她自己去死,她似乎又沒有那種強烈的想死的願望,可是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她已經麻木了,死和活,對她來說似乎都沒有太大的意義。這樣坐著發了一會呆,她突然發現這裏的地形很熟悉,仔細一看,原來是她和祥子過去常來散步的地方,一想起祥子,她便覺得一陣心痛,趕緊掉頭往回走。
夜已經很深了,她還不想回家,想起回家她就渾身發抖。她想去看看馬國棟睡了沒有,如果沒睡,就和他聊聊。她走到跟前,發現馬國棟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隔著窗子往裏看了看,看到的情景讓她吃了一驚。馬國棟坐在寫字台前,背對著窗戶,雙手抱著頭,兩個肩膀在輕微地顫動,顯然是在哭。錦華覺得奇怪,像馬國棟那麽堅強的人怎麽也會哭?她推了推門,門沒有插,她悄悄走了進去,拍了拍馬國棟的肩膀。
“馬總工,你怎麽了?”
馬國棟沒聽見有人進來,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錦華,他有點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淚,說:“沒怎麽。”
“我真想不到,您也會有軟弱的時候?”
馬國棟不好意思地說:“人都有軟弱的一麵,隻不過在人前不好意思表露而已。”
“我能幫您嗎?”
馬國棟點點頭,說:“能。你已經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這話讓錦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說:“我沒有做什麽呀!”
“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塊手絹嗎?那上麵繡的單詞是Angel,你在我心中就是一個純潔的天使,在警衛連的那些日子,是你那塊手絹給了我很大的精神力量,每當我覺得快熬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理解我、尊重我的人,為了這個人我也要活下去。”
聽了這話,錦華心裏十分感動,同時也有點不好意思,說:“您太誇張了,我哪有那麽大的力量。”
“你有。你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或者說是魔力,不知為什麽,我一到你麵前就想說實話。”
錦華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笑著說:“難道您在別人麵前說的都不是實話?”
“也是實話,可那是不一樣的實話,我指的是另外一些話。這些話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可是一見到你就想說。包括現在。你不知道,這些永遠沒法對人說的話,對於一個人的心靈來說是多麽沉重的負擔!那天我追你的時候,你說你不想懺悔,你知道人為什麽要懺悔嗎?是為了減輕心靈的負擔。我現在就想懺悔,想找個人傾訴一番,而唯一能夠傾聽的人就是你,你能幫我卸下這副擔子嗎?”
錦華被馬國棟孩子般的赤誠所感動,同時也有一種被人信任,被人尊重,被人需要的莊重感,於是說:“你說吧,我願意聽。”
於是,馬國棟把二十年來一直壓在心裏的苦水,一股腦倒了出來,包括他自己認為肮髒的那部分。說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聲了:“……我想家,想念我的父母親,想念弟弟妹妹,想有一份和常人一樣的親情,越是在這種得不到信任,得不到親情,得不到友情的情況下越是想……”錦華一麵聽他傾訴,一麵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又擰了一條濕毛巾,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擦著擦著,馬國棟突然像個孩子一樣把頭撲倒在她胸前,放聲大哭起來,錦華心裏湧起一股母性的柔情,抱著他的腦袋,緊緊貼在自己胸前,同時用毛巾捂住了他的嘴,害怕夜深人靜讓人聽見。她像哄孩子一樣,用手摩挲著他的頭,說:“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馬國棟哭了一會,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想從錦華的懷抱裏掙脫出來,可是錦華死死地抱著他不放。馬國棟的意識清醒了,他站起身來,自己走到臉盆旁邊洗了把臉,說:“我好多了,謝謝你!”說著,他看了看表,說:“哎呀,都這麽晚了,你該回去了。”
錦華十分平靜地說道:“我今晚不走了。就和你睡在一起。”
馬國棟聽了這話,簡直如五雷轟頂,險些跌倒,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堅定而又嚴厲地說道:“不行!“
錦華問:“為什麽?”
“你必須得回去!”
錦華走到他跟前,摟住了他的脖子,說:“我愛你!”
馬國棟輕輕地把她推開,說:“這怎麽可能呢?我和你父親是同事,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孩子,你我之間怎麽可能產生那種感情,你不要衝動!”
錦華再次撲到他胸前,說:“以前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我一直把你當長輩看,可是就在剛才我突然明白了,我愛你!難道你不愛我嗎?”
其實,在他們之間,愛情的種子早已經播下了,一直在悄悄地生長,隻是兩個人都還沒有明確地意識到而已,一經錦華點破,馬國棟才知道,那顆不經意撒下的種子已經發芽長葉開花了。過去他一直把她當孩子看,其實那隻是欺騙自己。但是,他害怕錦華是一時衝動,誤了自己的青春,她和祥子是很好的一對,自己已屆不惑之年,怎麽能跟祥子比!他絕不能為了一時衝動把錦華害了,錦華還年輕,或許把握不住自己,但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不能不對她負責。即使他們之間是成熟的愛情,想走到一起也幾乎是不可能的,最後鬧得身敗名裂也未必能達到目的,他已經讓運動折騰得筋疲力盡,還有沒有力量再去發動這樣一次危險的挑戰,他完全沒有信心。因此他絕對不能說愛她,也不能給她留有任何希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輕輕地攏了攏錦華的頭發,說:“我說過,我一直把你當天使看,你知道天使是什麽樣子嗎?就像那些名畫裏畫的那樣,是長著一對翅膀的小嬰孩。我一直是把你當孩子看的。所以,我們之間不可能產生愛情。”說著,他拿出一個男人最大的意誌力,再次輕輕地把錦華推開了。錦華抬起頭,失望地看著他的眼睛問道:“真的?”
馬國棟堅定地點點頭,說:“真的。”
錦華帶著十二分的遺憾離開了馬國棟的辦公室。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一進門,怒衝衝地對馬國棟說道:“你騙我!”
馬國棟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現在他不用費力就能控製自己的情緒,於是微笑著問道:“我怎麽騙你了?”
“你明明是愛我的,可你說你不愛!”
“你可能是弄混了,有時候父母對孩子的愛會遠遠超過愛人之間的愛。”
“你能說出不愛我的理由嗎?”
“可以。我願意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永遠愛一個天使,但是不願意看著一個天使變成一個人人都可以指責的墮落的壞女人。”
錦華把馬國棟的話聽擰了,拉下臉來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認為我這是墮落?是在勾引你?我是個壞女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即使我們真心相愛,也很難走到一起,而長期保持婚外關係,在別人眼裏,你就成了一個墮落的壞女人。會長期受到別人的唾罵和指責。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這話在馬國棟腦子裏有一個很長的邏輯鏈,但是這麽簡單地說出來,錦華聽著就更不對味了:“很難走到一起?長期保持婚外關係?這又是什麽意思?也就是說,即使我愛你,你也不可能和我結婚,隻能長期保持婚外關係?在別人眼裏是壞女人,意思就是,我和你的關係與楊懷恩、與朱鐵沒什麽兩樣,是嗎?”
“在別人眼裏就是這樣。”
“恐怕不隻是在別人眼裏吧,在你眼裏也一樣,是不是?原來你早就對我有看法,什麽天使呀,純潔呀,都是假話!你覺得和我在一起是一種恥辱,對不對?”
“錦華,你怎麽越說越擰啊,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你聽我解釋……”
“你不用解釋了,我全明白了,你害怕被一個名聲不好的壞女人愛上,像我這樣的髒女人,根本就不配愛你!”說完,錦華捂著臉跑了。
那天晚上,錦華在外麵轉了大半夜,沒有回家,天快亮的時候,她敲開了二胡家的門。
很長時間裏,錦華再也沒到馬國棟的辦公室來過,馬國棟也沒有去找她,他並不急於去向她解釋,他想讓事情冷卻一下,讓錦華冷靜下來,如果現在追著錦華去解釋,唯一能證明他說的不是假話的方式,就是向她表白愛情,那樣錦華又會回過頭來追求這份愛情。如果她真的和祥子過不下去了,馬國棟並非沒有勇氣發動一次向世俗的挑戰,可是現在他還沒有做好準備。他還需要一些時間,也需要再觀察一下錦華和祥子的感情究竟惡化到了什麽程度。可是他的猶豫把錦華害了,錦華真的變成了一個墮落的女人,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大破鞋。和二胡鬼混了幾天之後,她又睡到了另一個男人的**,過去圍著她轉的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隻要眉眼還看得過去,她也不拒絕。有時候,她還會主動去獵取那些毫無性經驗的小帥哥,把一個個正派的小夥子拉下水。有了這樣一些男人圍著她轉,她的吃穿用度也就不用愁了。她那個糊塗媽,過去曾為了朱鐵的事和她大吵大鬧,現在錦華變成這樣她似乎倒心安理得了,因為錦華每月能給家裏帶來一筆不小的收入,還有吃的穿的用的等各種生活用品,她再也不用為每月錢花不到月底發愁了。祥子對錦華已經徹底沒辦法了。想打打不著,打急了錦華就一連幾天不回家,那樣結果更糟。他再想像過去那樣隨意**她已經做不到了,隻要他稍有不軌,錦華立刻就會大喊大叫,除非祥子規規矩矩地上床,過去祥子在她身上撒野隻不過是一種發泄,讓他規規矩矩地上床,他根本沒那份心思。
馬國棟是幾個月以後才知道錦華的變化的。他後悔不迭,當初沒有及時向錦華解釋清楚,致使她走到這一步。一天,馬國棟在大龍河邊上測量隊幹活的地方找到了她,和錦華一起幹活的一個小夥子測完數據走了,隻剩了錦華一個人在河灘上,馬國棟對她說:“晚上到我辦公室來。”
“我不去!”
“為什麽?”
“我怕髒了你的辦公室。”
“別胡說,我從來沒對你說過假話,你誤會了,晚上來聽我給你解釋。”
“你用不著解釋,現在和我說什麽都沒用了,我是個盡人皆知的大破鞋,你趕快走吧,別讓人看見,我恨你,但是不想害你!”說著,錦華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慢吞吞地朝天吐出了一個大大的煙圈,衝著馬國棟壞惺惺地一笑,說:“快走吧,還愣著幹什麽?”
馬國棟真見不得她這個樣子,一時怒從心起,伸手給了她臉上一巴掌,打掉了那支煙,打得錦華捂著臉,半天沒明白是怎麽回事。
“我好心好意勸你走,你憑什麽打我?”
“因為我愛你!我不能看著你這樣墮落下去!”
錦華看了他半天,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早幹什麽去了?現在晚了!你別跟我說這些,你給我滾!”
“錦華,我是愛你的,我一直在愛著你,可是我怕毀了你,所以不敢跟你說實話。”
錦華吃驚地抬起頭,望著他說:“真的?”
“真的。”
錦華一屁股坐在河灘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她抬起頭對馬國棟說:“可是你最終還是毀了我。”
“是,我耽誤了時間。”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我已經徹底墮落了。”
“不,不管你遭遇了什麽,我還是那句話,你在我心裏依然是那個純潔的天使。隻要你肯回頭,仍然可以做一個好人。”
“你不用再騙我了,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頭。現在我再回頭去愛你,那真正是害了你,從今以後,你就把我忘了吧,你心中那個純潔的天使已經死了。”說完,錦華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懷恩出院以後,指使人寫信給大公司,把姐姐狠狠告了一狀,說姐姐在這次招工中,為了把身有殘疾和一貫打架鬥毆的幾個弟弟塞進來,不惜使用各種手段威脅人事幹部,幹擾招工工作,並指使其弟打傷公司黨委書記,在大川戰區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楊懷恩到大公司開會,組織部門把信拿給楊懷恩看,楊懷恩說:“這種事嘛,也怪不得小魯,輪到誰頭上誰都會有點私心,不過這次鬧得影響是不太好,我建議讓小魯同誌先下去鍛煉一段時間,熟悉熟悉基層工作,消除一下影響,這對她今後的發展有好處。”大公司組織部同意了楊懷恩的意見,責成一公司黨委安排姐姐的工作,於是楊懷恩決定把姐姐調到二隊當支部書記。姐姐知道這隻是一個開頭,後麵還會有下一步,與其這樣讓人一步步地趕著走,不如爭取主動,幹脆一步到位,於是提出支部書記也不當了,還去開自己的卷揚機。楊懷恩假意挽留了幾句,最後還是同意了。然後跑到上麵說:“小魯這個同誌真是太可惜了,隻是讓她暫時下去熟悉一下基層工作,情緒就這麽大,真讓人感到失望。”但是,他現在再說什麽對姐姐都沒有影響了,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罷了。後來大公司組織部來人找姐姐談了一次話,希望她不要鬧情緒,服從組織安排,但是姐姐鐵了心要下去,組織部門也就不再管了。
父親很讚成姐姐的選擇,那個副主任的職位,本來就來路不正,已經給家裏和姐姐自己帶來這麽多麻煩,今後還不知惹出什麽禍來,早辭了早省心。
02工程進展緩慢,原來計劃三到五年完成,已經五年過去了,才投產了一個車間。為了向九大獻禮,一車間試生產了一批產品,但是大部分不合格,出完這批產品之後又停下了。工程質量也有不少問題,到處都在返工。這樣的速度,用不上這麽多人,又陸陸續續抽走了一些工人去支援其他工程。過去101冶主要負責02工程,現在又連續接了三四個新項目,加上與兄弟單位的協作項目,共有七八個,戰線拉得很長,從隴東一直到嘉峪關的許多山溝裏,都有101冶參與的項目,但是哪一個進展都不順利。真是狗攬八泡屎,泡泡舔不淨。
第一批招工結束之後,我們剩下的這些待業青年,還繼續篩我們的石子。由於工地上幹幹停停,篩石子的活也是時有時無,我們大部分時間是在街上閑逛。和揀煤渣那種富有詩意的生活不同的是,閑逛心裏也是有壓力的,和我們同時畢業的一半同學已經參加了工作,神氣活現地成為工人階級了,我們還在這裏閑逛,心裏是什麽滋味!那時候沒事我們就到工地上去輪大錘,幫著鑄工砸王八鐵。那把十八磅的大錘開始我隻能輪幾下,練了沒多久,就能左右開弓一口氣掄一百下了。我們玩這個是為了鍛煉肌肉,我們把它叫練塊,很快,胳膊上的肌肉疙瘩就隆起來了,後來擔心隻練大錘肌肉發育不平衡,又到學校去練單、雙杠,練引體向上和雙臂屈伸,這樣肩上、背上和胸前的塊也跟著起來了。我們很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驕傲,平時總是穿著個小背心,讓胸肌和胳膊上的肌肉顯露出來,以顯示我們的強壯。
有一天,我剛練完單、雙杠從小學校出來,碰上了錦華姐。她見了我很高興,說:“呦,都長這麽高了,成大小夥子了,現在身高有多少?”
“一米七五。”
錦華姐摸摸我肩上、胳膊上的肌肉塊,說:“肌肉還挺發達的。”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錦華姐說:“呦,還知道害臊呢!可真是長大了!”
其實我從小就喜歡錦華姐,小時候,她常常抓住我,兩手捧著我的臉蛋說:“讓姐看看你的牙!”我張開嘴讓她看,她說:“你看這牙長得多好,又白又齊。”那時我心裏就會冒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甚至會流出眼淚。你知道什麽樣的男人最喜歡漂亮的女人?就是五六歲七八歲的小男孩。郭沫若在他的自傳裏說他六歲就愛上了自己的嫂子,我看了之後覺得那是瞎扯,長大之後仔細一回想,真是這樣。我喜歡錦華姐,也喜歡自己的姐姐,就是因為她們長得特別漂亮。所以錦華姐一摸我的胳膊我就臉紅了。
錦華姐問我,這幾天有活嗎?我說沒有。錦華姐說,沒活明天幫我打煤坯去吧。我說行。錦華姐經常讓我們幫她買糧、買煤、劈劈柴什麽的。我們很樂意幫她幹。第二天,我約了兩個同學去給錦華姐打煤坯。錦華姐不在家,鑰匙就在門框上麵,我開開門,拿出鐵鍬、抹子和坯模子,開始幹了起來。她剛買了半噸煤末,我們一次就把煤全和上了。平時我們一次一般也就打個三五百斤,一下打這麽多還是第一次,快到中午了活才幹完,錦華姐提著剛從市場上買來的新鮮肉蛋蔬菜回來了,說:“哎呦,你們一次都打了,累壞了吧,中午別走了,姐給你們做飯吃!”我們說不吃,收拾了東西準備走,錦華姐一把拉住我說:“幫我幹了這麽多活,吃頓飯算什麽呀!別客氣,來,進屋來!”我那兩個同學錦華姐沒拉住,走了,剩了我一個人。錦華姐說:“你可不許走啦,你又不是沒吃過姐的飯。”說起來錦華姐真的和我親姐姐差不多,從小到大她一直很喜歡我,經常摸著我的腦袋說,這個大腦袋就是聰明,她還經常給我一些鉛筆呀、本子呀等等學習用品,作為對我的鼓勵,我就沒客氣留了下來。錦華姐洗了幾個剛買來的梨給我吃,然後就到外屋去洗臉,洗完之後把毛巾扔給了我,說:“吃完你也洗洗去,你看那小臉造的!”
我扔下梨去洗臉,洗完回來,錦華姐說:“不行,洗的那叫什麽呀,脖子上皴還帶著呢,頭,也一塊洗了!”於是我又乖乖地去洗頭,洗完錦華姐還是說不行:“肥皂沫還帶著呢,就算完了?過來我給你洗!”說完,不由分說,把我按在了洗臉盆旁邊。我已經長大了,錦華姐柔軟的雙手在我頭上柔來揉去,揉得我心旌搖搖,加上身體不經意的接觸,我的血一下子湧到了腦門上。洗完頭,我緊張得氣都喘不上來了。錦華姐問我:“你怎麽了?”
我說:“沒怎麽。”
錦華姐看了看我,笑了,說:“看來你真是長大了,你是不是喜歡姐?”
我紅著臉說:“是,我從小就喜歡姐。”
錦華嗔怪地說道:“你才多大?還從小……”
我低著頭說:“姐可別把我想成壞人,我隻是……”
“沒關係,就算喜歡也不是壞人。你要是真那麽喜歡姐,姐可以給你。”
我說:“不。”
大概是我那種生澀的羞怯打動了她,她一把抱住我說:“你別害怕,來吧,姐教你!”說著,她抓住了我的手,使勁往她懷裏拉。我頓時覺得渾身熱血沸騰,腦袋像要爆炸開來一樣,我拚著命從她的懷裏掙脫出來,說:“姐,你別這樣。”
錦華姐不解地問道:“你不是說喜歡姐嗎?”
我急歪歪地說道:“我說的不是這種喜歡。”
“那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我喜歡的是原來那個錦華姐。”
錦華姐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樣子十分可怕:“原來你也嫌我髒。”
“不不不,姐,你別誤會,我沒有嫌你,我就是,我就是還想找回原來那個錦華姐。”
錦華姐眼裏含著淚水說道:“原來那個錦華姐已經死了!”
“不,姐,原來那個錦華姐沒有死。我知道人們背後都在嚼你的舌頭,可是我不相信,在我心裏,你還是原來的錦華姐。”
錦華姐望著我問道:“你說的是真話?”
“是真話。”
“你說姐還能變成一個好人麽?”
“你本來就是好人。”
那天晚上,錦華姐去了馬國棟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