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高地大門,路西的幾棟平房是機關辦公室,路東有十幾棟單身宿舍。住在這裏都是些單身漢,有沒結婚的,也有兩地分居的。這些單身漢的業餘時間很難打發。除了幾部已經看得能背下來的電影,就是戰區各單位宣傳隊的那點破節目,於是在高地興起了一股打牌之風。那時連撲克都找不到,早就被當作四舊破掉了,沒有哪個廠家敢生產這玩意。工人們便用紙殼、X光片自己畫撲克,畫好之後再在背麵噴上油氣,比買的還漂亮,盡管製作的過程漫長,但製作也是一種樂趣。後來又自己動手做象棋、克琅棋。所謂克琅棋就是先做一個帶邊的一米見方的棋盤,棋盤四角有四個洞,每個洞口靠角的地方擺一個象棋子,四邊每邊擺六個棋子,還剩四個棋子擺在洞口靠中間那邊,稱為老頭子,玩的時候四個人各占一角,用一根類似教鞭的杆子擊打老頭子,再通過老頭子撞擊對角上那個棋子,那個棋子被打落進洞裏以後,再把自己對麵邊上的六個棋子一一打進洞去。每人一次隻準打一杆,棋子進洞獎勵一杆,誰先把對麵的七個棋子打光誰就贏了,也可以打對家,兩人一組玩。長大後,我再沒見過這種娛樂器具,不知是不是大川工人的發明。在製作這些娛樂工具的時候,工人們也顯示了自己出色的才幹,各工種紛紛發揮自己的長處,車工車棋子,木工做棋盤,鈑金工看見木棋盤之後,又把它改製成鐵板的,噴上油漆之後比木製的還要光滑好用。那些象棋做得一個比一個大,最大的要張開五指才能抓起來,再加上一個大大的棋盤,可供幾十個人在一起“打群架”。所謂打群架就是許多人伸著腦袋研究一盤棋,參與者分成兩夥,一夥幫黑棋,一夥幫紅棋,七嘴八舌地研究下一步怎麽走,執子的不過是個傀儡。
一到晚上,電工們把燈拉出來,宿舍前一片燈火輝煌,這裏便成了一個娛樂市場。打撲克的、下棋的、打克琅棋的,一堆堆一夥夥便開張了。還有一些帶家的職工吃過飯也拿著蒲扇來這裏湊熱鬧。
101冶這支裝備精良、技術精湛的建築隊伍後來垮了,如果要追根溯源,那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垮的。文革前不是這樣的,1965年來的時候,也有人打撲克,但隻是偶爾玩一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瘋狂過。大部分青工都在看書學習,兩地分居的老職工玩一玩尚可,學徒工如果幹這個,哪怕隻有一次,也會遭到師傅的訓斥,認為這是不務正業,不學好。那些拉家帶口的幹這個,也會被人看成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現在已經不分男女老少,甚至連禮節、輩份都不講了,師徒、父子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玩。表麵的現象隻是玩一玩,而實際上是人們的精神垮了,那股建設好三線,讓毛主席睡好覺的心氣兒沒有了。開始公司領導還幹涉一下,大會小會地批評,後來他們也不管了,因為他們覺得工人們有事幹比沒事幹好,沒事幹的時候他們會想家,會鬧事。1958年入廠的那批工人,到現在還是二級工,十多年沒有漲過一級工資,因此構成了全國性的582現象。有的已經三四個孩子了,還是靠一個人的工資養活全家,像趙叔和李秀娥家的情況,還不是最困難的,比他們困難的有的是。來到大川後,少數幹部托門路又調回了北京,引起了工人們的情緒波動,從文革前開始,就不斷有人鬧著要回北京,那時劉天明還在,他在大會小會上不斷地給大家做工作:“希望大家安心留下來,國家不會忘了你們這些三線建設的功臣的,如果真要回,我們也要把02工程建好了再回,對黨、對毛主席有個交代,哪能剛來了就走呢?我的家也在北京,我也想回去,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證,想回北京的,隻要有一個人還沒有回,我絕不回去!”
劉天明在工人中很有威望,他的話即使不能兌現,大家也感到是一種安慰,是實實在在地在關心他們,但是對現在的領導他們卻不抱任何希望。有一次,楊懷恩派人把單身宿舍外的電燈掐了,收繳了各種娛樂工具,還處罰了幾個利用上班時間和國家材料製作娛樂工具的人,工人們對此表示了強烈的抗議。一天下班後,幾百名職工沒去食堂吃飯,一起跑到安家山去祭奠老書記劉天明,哭著喊著要回北京。從此,公司領導便不敢再幹涉工人的娛樂活動了。
俗話說,行行出狀元,撲克打多了,也會出人才,湧現出一些高手,牛錦生和梁曉川就是一對打百分的高手。錦生學習不行,打撲克卻很在行,他打得好是因為從小就好這個,玩得多自然熟,梁曉川卻是因為聰明。他過去從來不摸撲克,覺得那是浪費生命,可是失戀以後,他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看書,便跑到這裏來看熱鬧。看著看著就想下海。人們嫌他不會打,他一來都躲著他,可是打了沒幾次,他就摸清了裏邊的門道。算牌可以說滴水不漏,很快就成了高手。他所在的木工班的班長過去曾挨過他的批評,他剛下來當工人的時候,成心給他找別扭,讓牛錦生給他當師傅,他心裏很不高興,他是六五年的中專畢業生,而錦生是六五年的學徒工,年齡比他還小幾歲,加上搞了兩年的運動,什麽都不會,跟他能學什麽?他想跟位老師傅學點技術,可是錦生悄悄對他說:“跟我好啊,跟我不受欺負啊,你在這能待幾天!早晚還不得回去當幹部?你要真想學技術,問哪位師傅還能不告訴你?”梁曉川也不想和班長再爭執,就認了這位小師傅。打撲克輸了要頂帽子,贏了的一方可以任意把戰敗者的頭發搞亂,然後再把帽子反著扣在失敗者的頭上,這是勝利者的權利。梁曉川剛學那會老輸,錦生給他戴帽子的時候總要在他頭上摸一把,說:“瞧見沒有,這是我徒弟!這麽聰明的腦袋也得讓人摸!你說你不老老實實看書去跑來受這份洋罪幹嗎!”可是一旦讓失敗者一方反過手來,他們也有同樣的權利,梁曉川還抹不開這個麵子,每次贏了都不好意思去摸別人的腦袋,大夥覺得他這樣正兒八經的玩法沒勁,於是說:“你要和我們玩不到一塊幹脆看書去得了!”梁曉川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在這裏顯得很不合群,時間長了工人們會對他有看法,於是站起來說道:“你們以為我真不敢摸他呀!”說著,伸手把牛錦生的頭發揉了個亂七八糟,“你們瞧我師傅,有個師傅樣麽?帶著徒弟打撲克,還輸給徒弟了,你這個師傅是怎麽當的呀?”於是大家哈哈笑了起來。後來,師徒兩個便在一起搭班,共同對外了。
另一對打撲克的高手是二胡和齊兆祥,二胡經常來打撲克是因為不久前離了婚,祥子則是因為家裏的事心情不暢,跑到這裏來散心。這兩對高手漸漸出了名,人們便攛掇他們在一起較量較量,祥子和錦生由於錦華的關係,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著對方,從來不在一起打撲克,可是人們一心想看看兩對高手的交鋒,硬是把他們拉到了一起。開始,祥子和錦生坐在一起打牌還有點抹不開麵子,可是打了兩次之後,都覺得難找這樣的好對手,便經常聚在一起玩,各自的煩心事誰也不提,反正來這裏是為了麻痹自己,消磨時間的。可是散場以後,那心裏的煩惱便會像吐酸水一樣,一個勁地往上翻。
聽說了楊懷恩和姐姐的事以後,梁曉川心裏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開始他不相信那些謠言,後來看到楊懷恩整天帶著姐姐去開會,就不得不信了,有一次,他遠遠地看見他們倆從公司那台唯一的上海牌小轎車裏下來,有說有笑的,覺得姐姐已經不再屬於他了,想讓自己盡快解脫出來,可是姐姐的影子就像烙在他心裏一樣,怎麽趕也趕不走。再到後來,他聽說了楊懷恩求婚不成被摘了帽子的事,心中總算出了一口惡氣。他已經知道了他和姐姐的關係是楊懷恩搗的鬼,可是結束戀愛關係卻是從姐姐嘴裏說出來的,出於年輕人的自尊,他不能在遭到拒絕以後再去找姐姐,他一直等著姐姐來找他,可是姐姐沒有。姐姐不是不想來找他,而是覺得沒臉來。鬧出這麽一場笑話,姐姐覺得丟盡了臉,她認為梁曉川肯定會為這事瞧不起她。姐姐有心事,沒人的時候,老是在哼一首西北民歌:
上河裏的鴨子下河裏的鵝,
一對對毛眼眼照哥哥。
哥哥你不知妹心中的事,
心裏頭有話我對誰說?
我對誰說?
……
我那時還小,姐姐不背我,我從歌聲裏聽出了姐姐的心事,於是問她:“姐,你唱的啥?”
姐姐一下子羞紅了臉,說:“沒唱啥。”
“姐,你是不是有什麽難心的事?我可以幫你。”
“你去玩去吧,我沒事。”
“真的,你有什麽話不好說,我可以去找曉川哥說。”
姐姐紅著臉說:“去!瞎說什麽?”
我知道讓我猜中了,於是跑到梁曉川宿舍把他叫了出來:“梁哥,你是不是不理我姐了?”
梁曉川沒有思想準備,讓我問了個大紅臉,說:“瞎說什麽呀,你一個小孩子家知道什麽?”
“我知道。你們的事讓楊禿子給攪了,我姐根本看不上他,是他把我姐騙了,你別錯怪了我姐。”
梁曉川覺得和我這樣的孩子沒法說,但是又不能不說,於是問道:“你姐說什麽了嗎?”
“沒有,但是我知道,她心裏隻有你,你應該去找她。”
“你別瞎說,這是大人的事,你別管。”
“真的!”
“行,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那段時間錦生也在追姐姐。錦生追我姐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上初中那會就經常給姐姐遞條子,到了大川以後,更是毫不掩飾地窮追不舍,甚至在長輩們麵前也不避諱,直接找我父母親說過好幾次,父母親都把他當孩子看,每次來了就和他打哈哈,說笑一陣子,也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讓他自己找姐姐說去。錦生在姐姐那裏說不通,便常在我和二哥澆園子的時候來幫我們挑水,和父親聊天。父親不忍心看著他在這做無謂的努力,說:“大丫頭在屋呢,你去和她說話去吧,這兒有他們哥倆就夠了。”
錦生說:“我不和她說,我就在這挑水!”
父親說:“你在這不是白搭工呀?她又看不見。”
“我又不是給她挑的。她看不上我,我給大爺當個幹兒子還不行嗎?”
有一天吃過晚飯,姐姐在高地大門口碰上了錦生。
“育榮,我聽說育田把楊禿子收拾了,是嗎?真解氣!”
姐姐不願意別人再提起這事,況且,楊懷恩已經和她較上勁了,今後還不知要發生什麽,於是便說:“以後別再和人議論這事了,對我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我聽說你在他手下幹得也不順心?他報複你了?他要是敢欺負你,和我說一聲,看我不收拾他!”
姐姐最害怕錦生這樣不知深淺的年輕人瞎摻和,於是說:“沒有。你別瞎打聽了。”
“沒有就好。唉,我說育榮,你現在和梁曉川也吹了,楊懷恩你也看不上,咱倆的事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咱倆什麽事?”
“你看你又裝開糊塗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不像他們那些知識分子和當幹部的,一肚子花花腸子,我保證會好好待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過去我是沒有你成熟,可是我現在已經轉正了,比過去……”
姐姐見錦生沒完沒了地說開了,怕別人聽見,便說:“錦生,別說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咱們從小一起長大,像兄弟姐妹一樣,怎麽在一塊談戀愛?”
“從小在一起才有感情呢,而且靠得住呀!”
“可是我和你在一塊就產生不了那種感情。”
“別把話說死,再考慮考慮,再考慮考慮……”正說著,梁曉川走了過來,問道:“你們倆在這說什麽呢?”
錦生道:“沒說什麽,走走走,打牌去!”
梁曉川道:“你先去吧,我想和小魯說幾句話。”
“哎呀有什麽好說的,打牌要緊,走走走,有什麽話以後再說!”錦生強拉硬拽地把梁曉川拉走了。
過了幾天,我看見梁曉川和姐姐並肩出現在安家山南麵那塊油菜地裏,心裏不禁有幾分得意。
從楊懷恩的辦公室出來,錦華碰見了馬國棟,馬國棟喊了他一聲:“小牛!”錦華一看是他,扭頭就走,馬國棟覺得很奇怪,加緊幾步想趕上她,錦華一看馬國棟追上來了,像逃避警察追捕的犯人一樣跑了起來。馬國棟已經聽到了一些關於錦華的風言風語,見錦華這樣拚命地躲著他,知道其中一定有重要原因,因此一定要追上她,和她談談。錦華一直跑到0號房後麵,見馬國棟一心要追上她,知道躲不過去了,便停了下來。
馬國棟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問道:“你為什麽要躲著我?”
“我不想見你。”
“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是不想見。”
“我沒有得罪過你吧?”
“沒有。我想見你的時候見不到,現在見到已經晚了,所以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這是什麽邏輯?小牛,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天下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我相信我能幫助你邁過這道坎。”
“不,晚了,現在誰也幫不了我了!”
“不是這樣的,你說出來,我一定能幫你!”
錦華怒吼道:“你不要像個神父一樣逼著我懺悔,我不想懺悔!我不想說!”說完,扭頭就走了。
馬國棟很快就弄清楚了錦華的處境,他不想再去逼她,他相信她會來找他的。馬國棟的總工職務已經恢複了,同時,他和安琪的感情也徹底破裂了。他現在不住在家裏,每天吃完晚飯就到辦公室來看書,困了就睡在這裏。一天晚上,錦華來了。她流著淚向馬國棟傾訴了自己的痛苦經曆。馬國棟聽完之後說:“不管你遭遇了什麽,在我心裏,你都是純潔的。”
“那是過去了,現在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髒。你不用安慰我,我是個什麽東西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安慰你,我說的是實話,雖然他們強暴了你,但是並不能玷汙你的靈魂。”
錦華痛苦地說道:“可是這次是我自己送上門去的。”
“那也是被迫的。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傷害有多大,但是你還是要挺起胸來做人,如果這樣自暴自棄,從此倒下爬起不來了,那就真的被他們玷汙了。”
“這有什麽區別嗎?難道軀體和靈魂是分開的麽?”
“有區別,你不是看過托爾斯泰的《複活》嗎?”
“看過又怎麽樣?我的靈魂已經複活不了了!也許祥子是對的,生活不是小說,兩者相差太遠了,再深刻的小說也解決不了我目前的問題。我現在是有名的大破鞋,卻自認為自己的心靈是幹淨的,那不是自欺欺人嗎?誰相信哪!”
“我,還有許多和我一樣的人。”
“和你一樣的人太少了。你沒法說服我。”
“你為什麽一定要讓別人相信呢?自己活自己的,又不是給別人看的。”
“你不想給人看,可是他們非要看不可呀!而且是扒著門縫往裏看,恨不能眼睛裏瞪出血來。在這麽多刀子一樣的眼睛注視下怎麽活?”
“這的確是個問題,但是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人生下來什麽都得承受。隻要有勇氣,就能夠承受!”
“過去我有勇氣,現在沒有了;過去我能承受,現在我承受不了了!”說著,錦華又哭了起來。
馬國棟道:“你能承受。從你對待那些想沾你便宜的男人的態度上,我就知道,你並沒有自暴自棄,還想做一個好人,那就早一點把腰杆挺起來吧!”
錦華終於找到了一個力量的支撐點,她勉強同意了馬國棟的說法,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馬國棟的辦公室。她準備承受,但是那壓力實在是太大了,能不能承受下來,她對自己沒有信心。
祥子接她來了。在她回娘家這段時間,姑父曾對祥子說:“你那個媳婦還要不要?不要就趁早離;要是還想要,就早點把她接回來,日子長了就不是你的了!”祥子一直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他想離,但是那從小培養起來的對錦華的絲絲縷縷的感情,怎麽也割舍不下,他不能想象沒有錦華的日子怎麽過,更不敢想象將來錦華如果成了別人的妻子他怎麽活;可是不離,他又咽不下這口氣,心裏總是疙疙瘩瘩的,像一團亂麻,怎麽解也解不開。如果他把錦華接回去,就此好好過日子也就罷了,事情壞就壞在他心裏依然容不下這件事,依然不能原諒錦華。
回到家裏,兩個人好像誰也不認識誰一樣,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過了一會,孩子的哭鬧打破了這種沉悶的氣氛,然後就開始各忙各的事情,誰也沒說一句話。到了晚上該睡覺的時候,錦華把孩子哄睡著了,放在小屋炕上,鋪好了雙人床,但是祥子卻把自己被子抱走了,說:“你帶孩子睡這吧,我睡小屋去。”這無疑又給錦華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而且,第一天晚上沒有打破這種尷尬,以後就更抹不開麵子了,很長時間內,他們就處於這樣的分居狀態。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來在一起吃飯,吃完飯祥子出去打牌,回來時錦華已經帶著孩子睡著了。這種表麵上相安無事的狀態很快就被打破了,祥子把打撲克的人招到家裏來了。
開始到家裏來打牌的還是原來的四個老對手,這幾個人,一個是錦華的弟弟,一個是她的領導,另外一個是育榮過去的男朋友,她能說什麽呢?好在那幾天祥子玩得高興,夜裏偷偷鑽進了她的被窩,兩個人的關係在眾人說說笑笑的掩蓋下恢複了正常,錦華就沒有說什麽。可是後來到這打牌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了,他們的小家成了撲克俱樂部,什麽樣的人都可以推門進來,連門都不敲。一到晚上吃完飯,各路高手就都聚集到了這裏,有打的,有看的,有專門在一邊幫著起哄的,一打打到後半夜,大呼小叫的,吵得錦華和孩子沒法休息,錦華小心翼翼地對祥子說:“能不能不把打牌的人招到家裏來?在外邊打好不好?”可是祥子已經打上了癮,他們開始玩帶彩的了,這在公開場合是絕對不允許的,會被當作賭博抓起來的,於是祥子對錦華說:“要不你再回娘家住幾天?我這幾天手正順,過了這幾天我就把他們轟走。”說著,祥子伸出一個手指頭,興奮地說:“我已經贏了一個整數了!”
錦華一聽,吃了一驚:“什麽?你在賭博?”
“別大驚小怪的,什麽賭博,不過是帶點小彩頭,要不玩得沒意思。”
“都上一百了,還小彩頭?你一個月才掙多少?再說,你贏了誰輸?錦生?二胡?還是梁曉川?贏他們的錢,你好意思嗎?以後還怎麽相處?輸了的人還過不過日子?不行,我絕對不能讓你幹這個!你這樣就離墮落不遠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錦華自己突然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有什麽資格談墮落!祥子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用話把它遮過去了:“哎呀,什麽墮落不墮落的,打幾把撲克就墮落了?你讓我好好過把癮,過幾天我就去接你們回來好不好?”
“不行!今晚不許再打了,再打我就把桌子給你掀了!”錦華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她堵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把來她家打牌的人打發走了,祥子無奈,隻得轉移陣地,到別處去打。終於有一天,祥子被保衛科抓賭抓住了,而且受了處分。祥子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錦華道:“說你不聽,這回老實了吧?”
祥子賭博時,可以暫時忘記心中的疼痛,這一不打牌,所有的煩惱就又都回到心裏來了,他又把被子抱到小屋一個人睡去了。錦華這才明白,他心中始終容不得那件事。外人的傷害都好防範,唯獨祥子對她的傷害是無法逃避的,祥子這樣做對她來說是一種無聲的譴責,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嫌你髒。
1970年1月,我們初中畢業了。子弟學校沒有高中部,縣一中也不要我們,因為全縣這幾年積壓了大批學生,根本容納不下,教育局要求戰區自己辦高中,但是我們這一級學生已經等不到了。
畢業之前,我們下了一次鄉,在農村住了一個多月。我們是背著行李拉練去的,走了七十多裏。半路上把一個毛主席的石膏像掉在地上摔碎了。帶隊的權隊長把春桃和我留下來,讓我們把它埋掉,權隊長囑咐說一定要砸碎了再埋,害怕農民種地的時候萬一翻出來不嚴肅。朱巧鳳有點走不動了,要求留下來和我們一起處理,實際上是想歇會。權隊長把她們倆的行李分給男生拿走了,以便於我們輕裝追趕大隊。春桃找了塊石頭砸石膏像,砸得非常認真,非常細。朱巧鳳在一邊看著著急,她穿了一雙帶釘子的翻毛皮鞋,上去就踩。我和春桃一起驚叫了起來,把朱巧鳳嚇了一跳:“你們嚷什麽?”春桃說:“你這麽踩能行嗎?”
“這不是快嗎?”
“可這是毛主席像啊!”
“毛主席像怎麽了?不是工宣隊讓處理的嗎?你拿石頭砸不也是砸嗎?”
春桃看了看我,我說:“這樣太不恭敬了。”
巧鳳說:“瞧你們倆嚇得那樣,我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呢。不就是一塊石膏嗎?踩碎了就不是毛主席像了。”說完,又接著踩。我們都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沒再說什麽,可是那咯吱咯吱的聲音卻讓我們感到恐怖,我們倆誰也不敢過去幫她,巧鳳那雙皮鞋不是踩在石膏上,而是踩在我們心尖上了。在以後很多年裏,毛主席還一直是我們心中的神,而改變對這尊神的印象,把他還原為人,則花更長的時間。
處理完毛主席像,我們三個繼續往前走。朱巧鳳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哎呀,我真傻!”說完,就跑了起來。春桃望著她的背影說道:“你跑什麽呀?”
“我追大隊去了,你們倆慢慢走吧!”
我這才意識到,朱巧鳳是想給我們創造一個單獨接觸的機會。春桃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變得微紅,這一下兩個人反而都不好說話了。我們默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誰也沒說話。上次鬧了誤會以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向春桃解釋。那段時間學校裏接連發生了幾件事,先是師生戀,後來又有工宣隊員和學生談戀愛,接著又有一個女生懷孕了,因此,學校裏對學生早戀的問題抓得很緊,男女生之間的接觸異常敏感,我和春桃都是勤務員,更不敢單獨在一起。既然朱巧鳳給我們創造了一個這樣的機會,我不能白白地放棄,於是便試探著和她套近乎:“要是馬寧在就好了,咱們四個人在一起多好啊!”
“就是,馬寧死得太可惜了。”
“等這次下鄉結束,咱們再找幾個人去野遊好不好?”
“好啊!你說去哪?”
“還到我們上次去過的地方。可是馬寧死了,再叫誰呢?再去那裏,朱巧鳳肯定會傷心的。”
“朱巧鳳也太多情了,最近她是不是又在和人談戀愛?”
春桃這麽一說,我心裏咯噔地一下,趕緊收起想和她套近乎的想法,轉而說別的。就這樣,白浪費了半天時間,當我們轉過一個山腳的時候,看見朱巧鳳已經走不動了,正坐在那裏等我們。
朱巧鳳帶著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倆,問:“談得怎麽樣?”
我們倆立刻緊張起來,春桃問道:“什麽怎樣?”
“春桃,你就別裝了,全班同學差不多都知道,你們倆從揀煤渣那會就有意思,能騙得了誰呀?馬上就要畢業了,再不抓緊時間,可就沒機會啦!”
春桃一本正勁地說道:“別瞎說!我和他什麽事都沒有,我們就是革命同誌!”
“好好好,你們是革命同誌,就算我瞎猜,好吧!好心當成驢肝肺……”
正說著,權隊長派了幾個男生接我們來了。話頭隻好就此打住。
冬天裏下鄉,主要是幫助農民積肥、平整土地、修大寨田,還有一些必修的課程是吃憶苦飯、走憶苦路、請貧下中農講家史,一位老貧農講著講著講串了,把民國十八年的大災荒和1960年自然災害說到一塊去了,而且說,1960年這場大災荒,比民國十八年死的人還多,大隊書記和權隊長都覺得不對味了,書記趕緊上台去把他請了下來,權隊長指揮我們唱起了歌:
天上布滿星,
月牙亮晶晶。
生產隊裏開大會,
訴苦把冤伸。
……
白天唱完了,我們還沒唱夠,晚上接著唱:
天上布滿星,
月牙亮晶晶……
權隊長來查鋪,衝著我們罵道:“日娘光知道天上布滿星,天上布滿星貧下中農就不睡覺啦?”嚇得我們一吐舌頭鑽進了被窩。
我和春桃在一個組,住在大隊書記家裏,四個男生住東屋,四個女生住西屋,工宣隊這樣分配房子是為了女生們的安全。書記姓毛,才35歲,已經有兩個孫子了。大的叫碗碗,小的叫罐罐。起這樣的名字是為了好活,碗碗和罐罐在他們眼裏並不輕賤,對農民來說,碗和罐都是重要的財產。有一天,我們正吃飯,罐罐拉在炕上了。書記抱起罐罐,笑著說:“你這個罐罐,拉了一罐罐!”看見炕席上一攤稀屎,我們都捂著鼻子往外躲,隻有春桃沒有躲,她用一張報紙把那攤屎兜起來扔了,然後把炕席一點一點擦淨,連炕席縫都一點一點擦了。權隊長為此事在書記家召開了現場會,以春桃為例,教給我們怎樣培養對貧下中農的感情。
下鄉鍛煉結束之前,我們排勤務組(學生幹部)開了一個總結會,會開到很晚才散,我和春桃一起往回走,這對我們來說又是一次很好的單獨接觸的機會。朱巧鳳的話我不能不考慮。回去就要畢業了,畢業以後很可能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麵了。我明顯地感覺到,春桃也有話要和我說。於是我們先從中國革命說起,說到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苦大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說到2000年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旗幟將插遍全世界,繞的圈子太大了,繞了半晚上才繞到正題上,春桃說:“快畢業了,咱們在一個排這麽長時間,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覺得我還應該注意些什麽?能不能給我提提意見?”
我說:“我對你沒什麽意見,你處處都為大家做出了表率,你是我學習的榜樣。你倒是應該給我提提意見。”
我這樣說很笨,等於把球踢回去了,春桃沒法往下進行,隻好說:“我對你也沒什麽意見,你比我做得好,我應該向你學習才是。”
我們已經走到大隊書記家的院子外邊了,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於是我停下來,開始把話題往正題上引:“咱們別互相吹捧了,總的來說,我感覺在學校這一年多,我和你的思想比較一致。”
“我也有這種感覺,咱們在一起肯定是很好的革命同誌。”
春桃已經把話遞過來了,就差最後一層窗戶紙了,於是我鼓起勇氣說道:“那我們的關係能不能比同誌更近一步呢?”
“什麽關係能比同誌關係更近一步呢?”
春桃這話完全可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理解,或者是拒絕,或者是不好意思說,把球踢給我,等我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我正不知怎麽回答,隻聽牆上咕咚一聲響,一塊石頭從牆上掉了下來,差點砸著我。嚇得我們倆匆匆忙忙分手了。
和春桃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憋了一泡尿,早就忍不住了,一進院子就衝進了廁所,誰知裏麵嗷的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朱巧鳳和另外一個女生正在上廁所,我急忙退了出來。農村裏一家一個廁所,男女不分。我和春桃在外麵說話的時候,朱巧鳳她們剛進去,聽見我們在外麵說話,她們就趴在牆頭上偷聽,那塊石頭就是她們不小心碰掉的。第二天,朱巧鳳告訴我:“昨晚你們倆說的話我全聽見了。”
我羞得臉通紅,說:“你聽見什麽了?”
“想建立比同誌關係更進一步的關係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去你的!”
朱巧鳳大概也和春桃說了同樣的話,春桃見了我,一臉高傲的表情,那意思好像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從此我們就不說話了。
畢業的時候,學校推薦了幾個表現突出的學生直接參加工作。這是114廠為推動學毛著活動專門要的幾個指標。推薦誰由權隊長一個人說了算,這家夥有點好色,推薦了四個人,全是女生,一個男的沒有。春桃也在被推薦之列,直接參加了工作。剩下的二百多人,全部待業了。
我們也和家屬工一樣,到河灘上篩石子去了。半年之後,有了招工指標。兩百多待業青年,隻有一百個指標,也就是說,隻有一半的人有機會。公司定了幾個原則,其中有:對表現出色的優秀學生優先考慮;對家庭特別困難的,給予適當照顧;家裏有兩個子女待業的,原則上至少解決一個。可是我們家弟兄三個,一個也沒招上。整個招工過程一直處於保密狀態,直到出榜公布結果了我們才知道。這下姐姐不能再不管了,她找到了人事科。冤家路窄,王連升又回到了人事科。王連升給姐姐的解釋是:“這次招工,是按照公司定下的原則辦的,殘疾人不要,打架鬥毆的不要。”這是明指著我大哥、二哥說的,姐姐聽了非常生氣,暫時把大哥二哥的事撂在一邊,說:“按你們定的原則,就算我們家育農是殘疾人,育田愛打架,可是育山呢?他學習好、表現好,身體也健康,你們為什麽不給解決?”
“有人反映他腳麵高。”
姐姐氣壞了,說:“這是誰說的?你們調查了嗎?讓他到醫院檢查過嗎?就算他腳麵高,腳麵高算什麽毛病?算殘疾人嗎?”
王連升也知道這是搪塞不過去的理由,但是他有恃無恐,道:“我們這次招的,都是待業青年裏最優秀的,隻要有一點問題就要拿下來。”
“我暫且承認你這個說法,那你給我說說,我們家育山有什麽問題?”
王連升知道姐姐厲害,不想戀戰,也不想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於是說:“魯主任,我以前和您說過,我隻是奉命辦事,原則是上邊定的,您是領導,隻要和上邊說一句話,讓我怎麽辦都行!否則這個領導說這麽辦,那個領導說那麽辦,讓我們具體辦事的人很為難哪!”
姐姐也明白問題不在王連升這裏,以她的身份再和王連升爭下去也不好,於是便來找楊懷恩,楊懷恩老謀深算,對付我姐姐這樣的小青年根本不用費勁,他裝作很吃驚的樣子說:“怎麽?你幾個弟弟一個都沒招上?這怎麽行!”楊懷恩立刻打電話把王連升和幾個具體辦事的人都叫了來:“你們怎麽搞的?不是說好兩個至少招一個嗎?魯副主任家裏三個待業的怎麽一個也沒招上?去把招工名單拿來!”
不一會,一個幹事把名單拿來了,楊懷恩指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問道:“這個人是怎麽招上來的?”
王連升說:“這個家裏是兩個待業的。”
楊懷恩指著下一個說道:“這個呢?”
“這個是趙爾丹的孩子,趙爾丹家裏特別困難。”
楊懷恩又問了幾個,每個被招上來的當然都有被招的理由。楊懷恩歎了一口氣說道:“看來要拿掉哪一個都不容易呀!這樣吧,魯副主任,你看這裏邊哪個不合適,隨便拿掉一個,把你弟弟添上就行了。”說完,把花名冊遞給了姐姐。姐姐知道他在耍花招,招工結果已經張榜公布了,把誰拿下來都是一場軒然大波。但是姐姐也找不出合適的辦法應付,隻能說:“這是組織上決定的問題,我怎麽能隨便把哪個拿掉!”
“要不這樣吧,人事科的幾個同誌都在這,你幹脆到那邊和他們一起研究研究,把誰拿下來由你定。我這還有點別的事要處理。”
姐姐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哪裏對付得了他這樣的老流氓,最終也沒能為我們討回一個公道。二哥咽不下這口氣,跑到楊懷恩的辦公室把他揪出來痛打了一頓,不知楊懷恩是真的被打得爬不起來了,還是裝的,反正在醫院躺了十多天才出來。二哥也被派出所拘留了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