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工程重新上馬已經一年多了,可是作為承擔主體工程的一公司總工程師馬國棟還被關押在警衛連。清隊後期,絕大部分幹部已經被解放出來,警衛連剩下的牛鬼蛇神已經不多了。馬國棟之所以遲遲沒有被解放,一是因為他的問題定不了性;二是由於馬國棟的思想總是和軍管組、革委會不一致。幾次重大的工程問題的決策,請他來參加論證會,他都給否定了,軍管組懷疑他有情緒,故意和軍管組對著幹。因此他的問題一直拖著,遲遲沒有結論。
安琪那份揭發材料,把她自己害得也不淺,當初她寫這份材料的時候,估計組織上比她掌握的材料要多得多,希望給組織上提供一個印證,但是三年來,批來批去,除了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之外,就是她提出的那些問題,而現在回過頭來看,她提出的所有疑問都是自己的分析和判斷,如果沒有其他材料的印證,就顯得十分荒唐了。可是在外人看來,這些疑問如果屬實,問題是非常嚴重的,安琪的揭發材料經過人們的分析得出的結論是:
第一,馬國棟滿腦子自由、平等、博愛的資產階級思想,完全是站在資產階級立場上,站在反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上了;
第二,馬國棟從五十年代就表現出不願意入黨,說明他還對國民黨和他那個舊家庭懷有幻想,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第三,表麵上胸懷坦**的馬國棟經常一個人坐在房子裏流淚,說明他在懷念舊社會,對新社會不滿;
第四,不願到西北來,留戀過去的生活方式,說明他貪圖享樂,資產階級世界觀、人生觀沒有得到很好的改造。
如果就是這些問題,該批的批,該定性的定性,馬國棟的問題也該解決了,但是這些問題留給人們的疑問和想象空間太大,他為什麽不願意入黨?為什麽一個人獨自流淚?他的那些思想是從哪裏來的?他是不是一個埋藏得很深的階級敵人?是不是還和他那個舊家庭,和海外的反動勢力有聯係?從馬國棟的出身和城府來看,這是很有可能的。讀者可能以為這樣分析問題太荒唐,但是那個年代人們的思維就是這樣的,甚至比這還要荒唐得多!殺人放火武鬥打死人都好定性,但是思想問題的定性卻誰都不敢下結論,沒有人敢說馬國棟沒有問題或者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問題,因此他也就遲遲得不到“解放”。
由於這些問題沒有在其他地方得到印證,所以大家都以為安琪還掌握著更多的材料沒有說。因此,軍管組一方麵安排對馬國棟的批判鬥爭,一方麵加緊做安琪的工作。馬國棟專案組不斷地找安琪談話,給她施加壓力,希望她不要有顧慮,把自己知道的全說出來。專案組三天兩頭要她寫材料,她已經寫了比那份揭發材料多幾倍的文字,但是寫來寫去就是那些事,她實在寫不出什麽新東西來了,但是專案組還在逼她。通過反反複複的揭發、寫材料,安琪已經認識到了馬國棟是怎樣一個人,但是人們通過她的揭發,已經把馬國棟描繪成了一個可怕的魔鬼,再想改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她害了馬國棟,也害了自己。現在,悔恨的烈火,無時無刻不在燒灼著她的良心。她一次又一次被叫到0號房,去和馬國棟對質,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向馬國棟提出那些已經問過十遍百遍的問題,每一次對質,她都不敢正眼看馬國棟,那些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言不由衷的話,像一條條鞭子,抽打著自己的靈魂。
清隊結束以後,根據上級指示,警衛連要撤銷了,所有文革初期遺留下來的打砸搶燒殺案件一律移交公安部門處理,構不成刑事案件的問題,由各單位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馬國棟的問題是否屬於人民內部矛盾,軍管組和革委會都覺得吃不準。警衛連撤銷以後,雖然不能隨便抓人關人了,但是還可以變相拘押,公司的招待所就有兩間房子是專門用來幹這個的。看守的人不再持槍荷彈,而是和被拘押的人住在一個房間裏,日夜監視他的行動,馬國棟又在招待所住了幾個月,才徹底恢複自由。
一回到家,安琪立刻給他跪下了。她想向他懺悔,想說一聲對不起,但是馬國棟不聽,他轉身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安家山上看看馬寧的墓。按老規矩,未成年的孩子不能起墳,那樣會妨礙他投胎轉世。但是馬國棟不信這些,為了紀念,為了能找到孩子埋葬的地方,他給他起了一個。馬列已經跑了快一年了,一直沒有音信,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馬國棟坐在兒子的墳前,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想抱頭痛哭一場,但是一滴眼淚也沒有。他的疼痛是在心靈的深處。
文革後期,那些靠邊站的幹部們一批一批地被解放出來,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崗位。還有一些有各種各樣問題的人沒有解放,在那裏掛著。王連升就是其中之一。被掛的幹部都要參加勞動,等待解放和分配。王連升又回去當瓦工去了。王連升也老了,多年不幹活,已經提不起那把瓦刀了。每天幹一天活回來,累得腰酸腿疼,多年不摸磚頭的手,養得細皮嫩肉的,也經不起磚頭瓦塊的搓磨了,戴著手套還磨得生疼。當把頭的在工人中名聲很壞,加上他多年搞人事不為工人說話辦事,工人們都恨他,對於還能不能被解放,回去當幹部,他心裏有點吃不準。有一天,他又跑到我家來了,這次不是衝父親來的,而是衝著姐姐。真是冤家路窄,當初他那麽對待姐姐,沒想到那個乳臭未幹的小黃毛丫頭,居然當上了革委會副主任!他怕姐姐給他使絆子,上不來了,所以特意來給姐姐賠禮道歉。他知道父親的脾氣,這次來沒敢帶東西。
“魯主任,你大人大量,別和我一般見識,我王連升有眼不識金鑲玉,得罪你了!今後我一定改正自己的錯誤,努力改造思想,好好做人,魯主任今後有什麽用著我的地方盡管說話,無論是工作上的還是家裏的、個人的,我都會盡力去辦的。”
父親聽他一口一個主任地稱呼姐姐,心裏覺得很別扭,但是現在他不能再像剛解放那會拉下臉來攆他走了,於是說:“什麽主任主任的,一個孩子家,你該叫什麽叫什麽,你那點事我聽著和她也沒多大關係,她就是三結合湊數湊上去的,什麽事也管不了。既不能提拔你,也壞不了你的事。”
父親一眼就看透了王連升心裏想的是什麽,於是明著告訴他,姐姐和他都不會壞他的事的。王連升也明白這層意思,但心裏畢竟不踏實,還是一個勁地說好話:“這是魯師傅的寬宏大量,可是我自己心裏有數,做了對不住人的事,人家不說,自己不能裝糊塗,不過我那時候確實是不得已,我一個人事科長哪做得了那麽大的主哇,我還不是得聽上邊的?上邊讓我怎麽幹,我就得怎麽幹……”
他矢口不提自己的女兒也進了醫院的事實,使勁為自己開脫,姐姐說:“王科長,那些事都過去了,當時我是挺生氣,但是過後早就忘了,你心裏就別老放不下了。”
王連升見父親和姐姐對他還算客氣,就多坐了一會,想再套套近乎,順便打聽一下最近幹部安排的消息以及上邊對他的問題怎麽看,姐姐說:“我不分管幹部,這些消息我一概不知。”
“可是上會的時候你也有一票呀,就算我這個當叔叔的求你了,一定給我投一票。”
王連升的煩心事還不止這一件,前不久,他兒子王文學被公安局抓走了。王文學由於經常獨來獨往,因此他的事我們很少知道,學校清隊的時候,他居然漏網了,什麽事也沒有。我從直覺上感到王文學犯的事不少。先是在工地上拆卸零件,偷東西去賣,後來就發展到了入室偷竊。他有一手很厲害的開鎖技術,有一次,他給我們表演,拿出一把大鐵鎖,讓我們挨個看了一遍,當眾鎖上,然後用手絹把兩隻手捂上,稍微鼓搗了幾下,再把手絹一揭,鎖已經被打開了!他有一夥小兄弟,經常一起下館子。那會高地和114廠家屬區常發生被盜事件,十之八九都是他們幹的。他犯事被抓是因為前不久他們劫持了一個女孩子,強奸未遂,被家長告到了公安部門,抓住之後,才把一連串的偷盜問題扯了出來。本來是要判勞教的,經過王連升四處打點,關了幾天又給放出來了。
姐姐出徒了,她和梁曉川的戀愛關係由地下轉入了公開。因為她的身份太顯眼,一舉一動都十分引人注目,想偷偷摸摸地來往都不可能,索性不如公開了,就沒人說三道四了。父母親對姐姐的選擇都不讚成,母親的家庭出身不是地主,隻是因為沒找到自己的家,就影響得父親十七年不能入黨,姐姐如果跟了他,得受多大拖累呀!街坊鄰居們也不斷地給父母親吹風說,可不能讓大姑娘跟了那小子,大姑娘現在是革委會主任,多好的前途啊,跟了他那不毀了?唯獨姑父不這樣看,他說:“曉川那孩子是個好孩子,跟了他肯定沒錯!出身不好怕什麽?人好就行!人家是吃技術飯的,不像那些二半吊子幹部,成天沒頭蒼蠅似的跟著人亂哄哄,成不了什麽氣候,說不定哪一天還跟著他倒黴呢!”姑父的話對父親有影響,但是他的意見不占主流。父母親思來想去,還是不能同意這樁婚事。他們嚴肅地和姐姐談了一次,希望她不要因為一時感情割舍不下,耽誤了自己一輩子。結婚主要是過日子,長得帥不能當飯吃,日子久了,帥不帥也看不見了。母親以自己為例,重點說了家庭出身的問題,說得姐姐心裏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梁曉川知道了以後,對姐姐說:“我去和伯父伯母說。”
梁曉川來到我家,大大方方地對父母親說:“伯父伯母,我對育榮是真心的,我會好好待她的。我們認識已經三年了,我心裏一直喜歡她,但是我們在一起,談的都是建築學,一句兒女私情的話都沒有說過,因為她那時還是學徒工,我不想耽誤她的前途,不想讓人說她的閑話,直到最近我才提出來和她談戀愛……”梁曉川有點緊張,說著說著頭上就冒出了汗,他們的戀愛過程,姐姐從來沒有和家裏說過,父母親一聽他年輕輕的考慮問題這麽周到,先就有了幾分好感。母親說:“你別著急,慢慢說。”說著,遞給他一杯白開水。梁曉川接著說道:“我的家庭出身是不好,可是我自己卻是在紅旗下長大的,從小接受的是黨的教育,家庭出身是我無法選擇的,將來我會孝敬我的父母的,但是在思想上我是跟黨走的,請你們相信我……”,梁曉川在父母親麵前又為自己贏得了第二分,因為他不單是說要和家裏劃清界限,而是把劃清界限和孝敬父母結合在了一起,這在當時是很難得的。梁曉川接著說道:“我和育榮如果能走到一起,暫時可能會對她的前途有影響,但是我認為從長期來看不會,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家庭出身搞政治是沒有前途的,我也不想搞政治,我一定會像馬總工那樣,努力鑽研業務,成為一名優秀的建築工程師。我希望育榮也能和我一樣,成為業務人才,因為我覺得她不適合於搞政治,她很有天賦,現在已經把建築專業的中專課程學得差不多了,將來如果有機會再去深造一下,她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專業人才……”梁曉川這些話在當時都不是社會主流觀念,卻十分符合父母親的心思,那時馬總工還在押,可是他卻不由自主地說出要以馬總工為榜樣,讓父母親覺得他很不簡單。尤其是後麵一句話,說到了父母親的心坎上,他們不希望姐姐搞政治。梁曉川說完之後,母親抬頭看了父親一眼,他們隻是交換了一個眼神,父親便知道了母親是怎麽想的,於是對梁曉川說道:“你說的我們都仔細聽了,你先回去吧,我們再商量商量。”
第二天,姐姐又把姑父這個大右派搬來了,於是父母親不再反對姐姐和梁曉川談戀愛,讓她自己看著辦。但是,他們的戀愛受到了來自組織的幹預。
所謂組織,就是楊代表。楊代表曾幾次和姐姐打招呼,說你這樣的身份過早地談戀愛不合適,要注意影響。選擇梁曉川作為戀愛對象就更是錯誤的。你現在前途遠大,不要因為一時感情衝動耽誤了自己的前途。對軍代表的話,姐姐不能不重視。但是這些話很多人都對姐姐說過了,沒有特別的理由,她無法擺脫梁曉川對她的吸引。後來,楊代表見他們越談越熱乎,便開始公開幹預了。他正式找姐姐談了一次話,說姐姐這樣的幹部,談戀愛是不能自作主張的,要經過組織上批準,過去他們在部隊上都是這樣,經組織批準後才能談。姐姐不相信,說,那是在部隊上,地方上誰管這些事呀?楊代表見唬不住姐姐,就編出了一個彌天大謊,說姐姐已經是省上重點培養的幹部了,省上準備樹立她做典型,她很快就要成為像邢燕子、郭鳳蓮一樣全國知名的先進人物,因此沒有組織批準,真的不能談戀愛,除非你不想當這個典型了。姐姐相信了。姐姐不像錦華姐那樣讀過那麽多世界名著,在她們那個年齡的人的觀念裏,愛情的地位並不高,如果說為了黨和人民是唱高調的話,那麽至少愛情是應該讓位於事業和前途的,聽黨的話就更沒有商量的餘地。於是姐姐告訴梁曉川說,他們的戀愛組織上不批準。梁曉川覺得不大可能,反複向她解釋說,組織上的工作可以做,可是姐姐那會已經被鬼迷了心竅,一心想當先進典型,說什麽她也聽不進去了。
姐姐對楊代表的印象一直不錯。她從指揮整體吊裝到進革委會,入黨,每一步幾乎都是楊代表托著她走過來的,姐姐從心裏對他懷著感激之情。到了革委會以後,姐姐對楊代表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在他麵前無拘無束,有時候晚上開完會,楊代表會留她單獨待一會,說些與工作無關的話,順便也教給她一些處世之道,姐姐也沒有往別處想,還覺得楊代表待她很真誠,連這樣的話都敢跟她說。楊代表試探了多次,見姐姐並不拒絕和他單獨在一起,有時即使表現得過於親昵姐姐也沒有表示反對,便產生了非分之想。誰知半路殺出個梁曉川,打斷了他的夢想進程,開始他還企圖扮演一個競爭者的角色,試圖以自己的個人魅力把姐姐爭取過來,後來他才明白滿不是那麽回事,於是便開始動用權力了。
那會公司經理和分管的軍代表經常要到大公司革委會去開會,有一次,楊代表說工地上忙,請朱鐵同誌多抓抓生產,會就由魯育榮同誌代他去開。朱鐵最煩開會,巴不得楊代表這樣做,從那以後,楊代表便經常帶著姐姐到蘭州去開會。很快,人們對他們的關係就產生了一些猜測。接著,公司裏又紛紛傳說楊代表離婚了,家鄉的黃臉婆不要了,準備娶革委會副主任魯育榮為妻。楊代表巴不得這些輿論越造越大,給人造成一種既成事實的感覺,在某種程度上是他自己在推波助瀾地引導這些輿論。在上麵他也做了不少工作,說他正在和魯育榮談戀愛,希望組織上給予支持,那些大公司的領導,也樂於成人之美,所以朱鐵來不來開會,並沒有人過問。有一次開完會,大公司領導招待他們吃飯,飯桌上開玩笑說:“楊代表可真是有眼力呀,果真是才貌雙全。”
“你是工作生活兩不誤呀!什麽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呀?”
姐姐這時候才覺得不對勁了。吃完飯回到招待所,姐姐問楊代表:“他們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楊懷恩笑嘻嘻地說:“這你還聽不出來呀?他們想給我做媒唄。”
“做媒?做什麽媒?是你和他們說的?你怎麽也不征求征求我的意見?”
“育榮,你還看不出來嗎?我一直喜歡你呀!”
姐姐又氣又急,臉憋得通紅,說:“簡直是胡鬧!”說完,她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一個人坐著火車回大川了。
回到家裏,姐姐把這事對父親說了,父親說:“當初平白無故地讓你去當什麽革委會副主任,我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事。果真應驗了。”
母親當時對錦華的事情已經有所耳聞,擔心地說:“你不該把他得罪了,這個人可不是好惹的。”
父親生氣地說:“得罪了就得罪了,咱也不怕他,大不了這個主任咱不當了,回去當工人!”
母親說:“不怕是不怕,咱也犯不著惹他,按理說,人家就是要和你搞對象,也沒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不同意歸不同意,但不能打人家的臉,何況人家也是有恩於你的,不能恩將仇報。你還是找機會給他道個歉吧,先得讓他麵子上下得了台。”
楊懷恩回來之後,姐姐到他的辦公室給他道了歉,說自己那天不冷靜,不該對楊代表那麽粗暴無禮,楊代表對她的關心和照顧她都記著呢,一輩子也不會忘。將來有機會,一定會報答他的。
望著姐姐那副怯生生的樣子,楊懷恩又動了心,怎麽也舍不得罷手,他又對姐姐展開了新一輪進攻。他托了他的老上級、軍管組組長、某騎兵師副師長來找父親說媒。父親說姐姐已經有對象了,副師長說:“我知道,就是那個小中專生,不是已經吹了嗎?再說,你女兒跟他也不合適,楊懷恩是個前途無量的幹部,既有才又有貌,哪一點比不上那個中專生啊?軍管組很快就要撤出了,把他結合進革委會就是要準備把他留下,擔任一公司的黨委書記,你老人家有這麽個黨委書記做女婿,家裏大事小情就都有人管了,後半輩子就什麽也不用愁了……”
副師長給父親做了半天工作,父親始終沒吭氣。他對楊懷恩這個人沒什麽好印象,他已經三十七八了,聽說家裏已經有四個孩子了,父親最恨的就是這種絕情寡義的人,他絕不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她,但是也不想得罪他。父親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說服副師長,就坐在那裏聽著,一直到最後也沒說一句話。
副師長回去把父親的態度對楊懷恩說了,楊懷恩那會大概也是鬼迷心竅了,聽了副師長的回話,他認為父親的態度並不堅決,還有空隙可乘,於是便提著一大堆煙酒禮品到我家來了。這下我們一家人可真有點慌了手腳。母親悄悄地問父親怎麽辦,父親說:先招待!於是母親便支使我們哥幾個趕快去想辦法打酒買肉,那時候突然來個客人現去買肉是買不到的,但是高地前邊有個小飯館,那裏可以買到炒菜,隻是價格高得嚇人。我去排隊炒了兩個菜,二哥去打了些散酒,家裏還有些存的平時舍不得吃的黃花、木耳、雞蛋和花生米,母親很快就弄好了幾個菜端了上去。父親陪著楊代表喝酒,母親和姐姐在廚房伺候著,我和大哥、二哥站在門外,聽見父親和楊代表談得熱熱鬧鬧的,不知父親會做出什麽樣的決策,心裏感到惴惴不安。我們打從心眼裏敬愛的姐姐如果嫁了這麽個東西可怎麽辦?二哥憤憤不平地說,他家裏都有四個孩子了,比姐姐大那麽多,還有臉來!我說,聽說他還是個禿子!大哥說,不行,咱們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把這事給攪荒了!二哥問,哥有什麽好辦法嗎?大哥想了想,問我:“你敢確定他是個禿子?”
我說:“反正他整天戴著個軍帽從來不摘,大夥都說他是禿子。”
大哥說:“有了,育農,這回就看你的膽量了,你敢不敢去把他的軍帽摘了?”
“那有什不敢的,大不了讓爹把我揍一頓。可是萬一要不是呢?”
“萬一不是再想別的辦法,你先去把它摘下來!”
話音剛落,二哥走了進去,過了幾秒鍾就出來了,手裏拿著楊懷恩的軍帽,楊懷恩緊跟著追了出來,果真是個禿子,頭頂上的頭發都掉光了,隻剩四周還有一點,留得長長的,從左邊一直梳到右邊,也蓋不住那光光的頭頂,出來風一吹,還把僅有的那幾根頭發從頭頂吹了下來,遮住了眼睛。看見楊代表出來了,二哥拿著帽子跑了,楊代表跟著追了過去,邊追邊喊:“小鬼,不要胡鬧,把帽子還給我!”
二哥到晚上很晚才回來,父親沉下臉來問他:“你膽子也忒大了,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嗎?”
大哥急忙說道:“這事不賴他,是我讓他幹的!”
我說:“是我提供的情報。”
父親瞅瞅大哥,瞅瞅我,又瞅瞅二哥,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說:“行,有種,我沒白養活你們!”
我們的行為很快就遭到了嚴厲的報複。第一個遭到打擊的是大哥。
文革開始後三年沒有招工。1969年,全國的人事政策開始鬆動,戰區又招收了一批學徒工,主要是解決本單位子弟的就業問題。指標不多,但是原來在一中上學的那些比我們大一些的子弟基本上都解決了。大哥因為身體殘疾沒有被錄取。
錦華下工地之後,接替她的播音員就是大哥,因為大哥給造反派當過幾天播音員,大家都知道他嗓子好。大哥的嗓音洪亮圓潤,說話吐字清晰,播音的時候非常沉穩,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教授,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他做播音員是按家屬工待遇,楊代表曾多次當麵誇獎他播得好,有水平,並答應以後給他轉成正式工人編製,但是這次招工以後,連播音員也不讓他幹了。
大哥還有過一次機會,是蘭州軍區戰鬥歌舞團來慰問演出,帶隊的團長從廣播裏聽到了大哥的聲音,要求見一見這個人,見了之後一看是個殘疾人,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大哥已經十九歲了,看見同學們一個個都穿上了工作服,心裏別提多難過了。然而,最讓他傷心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朱金鳳的離去。他在廣播站那會,朱金鳳還經常到廣播站來找他,兩個人的來往已經半公開化了,朱金鳳的家裏開始幹預這件事,朱金鳳在父母親麵前始終不承認他們是在談戀愛,但是在私下裏卻對大哥說:“他們管不了我的事。”朱金鳳對大哥的才華一直很佩服,還做著進專業文藝團體的夢,每天和大哥一起練琴、練發聲,但是隨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了。朱金鳳穿上了工作服,大哥卻被趕出了廣播站,那個時候比別人先穿上工作服是件很神氣的事,就像現在穿一件時髦品牌的衣服例如耐克或阿迪達斯一樣,朱金鳳穿著工作服來向大哥告別,臨走的時候,給大哥留了一個紙條,上麵寫著:謝謝你幾年來對我的幫助,忘了我吧!
正像姐姐擔心的那樣,大哥在該撤退的時候撤不出來了。招工和進專業團體的打擊都沒有把他打倒,這張紙條把他打倒了。
無論是大人還是我們這些孩子都知道,他們倆的事成不了,不過是少男少女之間短暫的相互吸引而已。但是大哥當真了。朱金鳳提出分手我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也不怪她。但是她不該在這個時候提出來,大哥剛剛遭受了兩次打擊,她應該懂得給人留點緩衝的餘地。
大哥病倒了,發起了高燒,一連幾天不退。母親日夜守候在他的身邊,一股隱憂悄悄地爬上了母親的心頭,她已經預感到,大哥今後的前途不會一帆風順的。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坎坷不平的路。找到家以後,母親剛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心裏又籠罩上了一層愁雲。
隨著人事政策的鬆動,錦華的轉正問題也提上了日程。楊懷恩覺得機會來了,想趁機卡她一下,但是這次他打錯算盤了,錦華已經不是幾個月前的錦華了。
接到人事科讓她回二隊的通知以後,錦華去找朱鐵,可是朱鐵的辦公室老是人來人往的,很不方便。她知道朱鐵常到大食堂的小單間去喝酒,便到那裏去等他。
朱鐵在文革中受到衝擊以後,比過去收斂多了,再也沒有幹過那些風流事,也很少去小單間喝酒,但是軍管組來了之後,小單間已經是天天客滿不閑著了。經曆了這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小單間問題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引人注目,沒有人再去關心它了。陪著軍代表喝了幾次酒以後,朱鐵覺得吃點喝點已經算不得是腐化了,於是便又走順了腿,有事沒事都要來喝幾杯。錦華站在遠處等了很久,才看見朱鐵陪著幾個人出來,她不遠不近地在後麵跟著,等人走散了,才追上去說:“朱經理,今天人事科通知我回二隊。我實在是回不去了,幫我想想辦法吧。”
朱鐵為難地說道:“要不你先下去,過一段時間我再想辦法把你抽上來。”
錦華哭著說道:“我要是能下去,就不來找您了。朱經理,求求你了,幫我一把吧。”錦華不知道怎樣勾引男人,趁著天黑,笨拙地摟住了朱鐵的脖子,說:“這次你要是幫我辦成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怎麽樣都行!”
朱鐵剛喝了點酒,被錦華這麽一摟,渾身的血液像火一樣燃燒起來,當即就把她帶到招待所,開了一個房間。
第二天,朱鐵找到了軍管組長,把楊懷恩怎樣霸道、怎樣一手遮天如實地向軍管組長做了匯報,軍管組長把楊懷恩叫去狠狠批評了一頓,讓他注意和地方幹部搞好關係,為將來留下打好基礎。錦華暫時沒有到二隊去,但是再繼續留在學校也不合適,因為現在滿高地人人都知道了,牛錦華是個大破鞋。
過了一段時間,朱鐵把她調到了測量隊,那裏人少,知識分子多,環境稍微好一些,工作也比較輕鬆。
祥子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的精神幾乎崩潰了。這一次,他既沒有打錦華,也沒有說一句話,每天下班回來,吃完了飯就一個人坐著發呆。錦華怕他受了刺激會出事,於是主動說:“這一次是我毀了你。你要打要罵要離婚都由你。你把我打死打殘我都沒有半點怨言。我不想毀你一輩子,所以我希望你冷靜地考慮一下,趁著還年輕,早點離,孩子我帶,絕不給你增添任何負擔。”
她希望祥子拍案而起,把她打一頓罵一頓發泄發泄,出出氣,那樣多少能減輕一點自己的良心負擔,祥子也不至於憋出病來,但是祥子沒有,依然平靜地說道:“你能不能回家住一段時間?讓我一個人清淨幾天。”
錦華想了一下說:“我可以走,隻是對你不放心,你可千萬別……”
“住嘴!我是死是活用不著你管!”
錦華等著他發作,可是祥子隻吼了一聲就不吱聲了。錦華一麵收拾東西一麵說:“盡管你不愛聽,我還是要說,往開了想,以後的日子長著呢,好姑娘多得是,為我這樣的人折磨自己不值得。”錦華現在不是要勸他,而是在刺激他發作,但是祥子沒有,他說:“你走你的,我死不了,為你這樣的人去死不值得。”
聽了這話,錦華放心了,抱著孩子回娘家去了。
誰知娘家還有一個糊塗媽等著她呢。李秀娥雙手抱在胸前冷笑著說道:“回來啦?人家不要你了吧?你可真給你媽爭臉哪,你媽毀在那個老流氓手裏還不夠,你又接著送上門去了!讓街坊鄰居怎麽說?這娘倆……”
“媽,您就少說兩句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扛著,和您沒關係。”
“怎麽沒關係?你回來了,弟弟妹妹住哪去?你們母子倆的嚼活誰管?你看你媽這個樣還能養得起你們嗎?”
“媽。我不會給您造成負擔的,我的工資全給您,夠我們娘倆吃飯的了吧?”
“什麽?那他呢?他不管了?就是離婚,孩子他也得管哪!不行,我得找他去!”說著,就要往外走,錦華拉住她說:“媽,您就別鬧了,這些事情等以後再說,現在您怎麽也得讓我把眼前這個坎過去。”
“是我不讓你過嗎?不都是你自己惹的禍嗎?哎呦我的天呀——,我的媽耶——我怎麽這麽命苦啊……”說著,李秀娥像哭墳一樣坐在地上唱著哭起來。錦華拉著她說:“媽,您起來,別這麽大哭小叫的,一會把街坊鄰居全招來了,您聽我說,沒有過不去的坎,您先冷靜冷靜……”
李秀娥還在地上坐著不起來,邊哭邊說:“招來怕什麽,招來就招來,我要讓大家看看,我養了一個多好的閨女!”
錦華心裏像一團亂麻,頭嗡嗡直響,可是仍在盡全力克製自己,她知道她這個糊塗媽沒什麽主意,如果把她惹惱了,胡鬧起來,事情就更不好收拾了。於是像哄孩子似的,總算把她哄得不哭了。
她讓錦生暫時到單身宿舍找個地方擠一擠,三個小弟弟住在大屋,自己帶著孩子和母親、妹妹住在小屋炕上。這才在家裏安頓下來。
錦華投入朱鐵的懷抱,是想尋找一個能和楊懷恩抗衡的人,得到長期的保護,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她已經變得強大無比,似乎不再需要別人的保護了。拋開了道德觀念的約束,錦華揭開了人性中肮髒的另一麵,她學會了用微笑和簡單的肢體動作以及嗲聲嗲氣的撒嬌、打情罵俏來打通各種障礙,換取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微笑的威力如果不夠,加上手指不經意的觸碰,就可以讓對方就範;如果還不夠,再發兩聲嗲,用撒嬌的口氣說聲哎呀你就給辦了嘛,好不好呀,這樣就事情就基本上解決了;如果還怕不保險,那就再把胸脯貼上去不經意地在對方身上挨兩下,那就幾乎是無往而不勝了。她就用這些簡單的武器,打敗了一個又一個男人,讓他們俯首就範。她可以把那些輕賤的男人們玩弄於股掌之上,讓他們去做什麽就得做什麽,而你真想要沾她點便宜,連門都沒有。
測量隊長姓胡,中專畢業,三十多歲,在公司宣傳隊是拉二胡的,京胡、板胡也都拉得不錯,大家都叫他二胡。因為長得帥氣又能拉會唱的,在宣傳隊很招女孩子們喜歡,在外邊也鬧出過不少風流事。二胡對錦華十分關心,經常給她一些小恩小惠,她知道這些小恩小惠都是有代價的,所以該接受的接受,不該接受的她堅決拒絕,可是二胡仍然不知深淺,有一次去幫兄弟單位幹活,人家請吃飯,二胡在桌子底下把手伸到了她的腿上。她心裏一驚,但是很快就鎮靜下來,輕輕地拿開了他的手;誰知二胡又把手伸了過來,錦華再次把他的手拿開,這次用了些力,二胡還不知收斂,第三次把手伸了過來;於是錦華大叫了一聲,把二胡嚇壞了,但是他馬上就放心了,因為錦華喊的是:“哎呀不好,桌子底下有耗子!”
大家急忙站起來,往桌子下麵看,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個耗子影,錦華說:“我沒穿襪子,可能是腳麵蹭著誰的褲腿了,把我嚇了一跳。”於是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陣,又重新坐下吃飯。多數人已經猜到了是什麽耗子,但是不能確定是誰幹的。錦華既保護了自己,也保全了二胡的麵子。從那以後,二胡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二胡那麽好對付,碰上那些死不要臉的,她就得另想辦法了。
測量隊的工作有時候走得很遠,下班回來天就黑了,有一次她和一個男同事出去幹活,那人有自行車,錦華沒有,下班之後,人家急著要走,車後座又駝了許多測量器材,沒法帶她,錦華說:“你先走吧,我一個人不怕的。”那人就先走了。不料錦華半路上被一個二流子截住了,死皮賴臉地纏著她不讓她走,一邊上來動手動腳,一邊還說著一些不幹不淨的話:“誰都知道你褲帶鬆,還他媽裝什麽呀?跟誰睡不是睡?你不就是圖錢嗎?開個價,老子給就是了。”這個家夥騷擾她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一次看電影的時候,居然敢在人群裏對她進行猥褻,還到處宣揚說,他把大破鞋牛錦華睡了。錦華早就想教訓教訓他了,於是笑著說:“你怎麽不早說呀,我還以為你想白沾便宜呢!”那家夥一聽,高興得手舞足蹈,立刻問價錢是多少,錦華說了個數,那家夥說:“你可不許糊弄我!”錦華道:“我糊弄你幹嗎,趕快回去拿錢去,晚上八點我在測量隊辦公室等你。”那家夥高高興興地走了。
錦華沒回家,直接去了單身宿舍,把錦生叫了出來,錦生又約了我二哥,兩個人藏到了測量隊辦公室。八點鍾,那家夥來了,看見測量隊辦公室的燈黑著,門卻開著,便摸了進去,那時各單位辦公室都有戰備值班床,那家夥看見**躺著一個人,便直撲了過去,掀開了被子,嘴裏還說著:“行啊你,還真講信用。早知這樣何必跟你費那麽大勁呢!”他一邊說,一邊去抱被子下麵的人,這時候燈突然亮了,他一看,抱起來的是錦生,知道事情不好,撒腿就往外跑,二哥正站在門邊等著他呢,伸手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想喊,二哥急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錦生說,你讓他喊,把人都喊來看看他這副德性,錦生這麽一說,那家夥不喊了,吭哧吭哧忍著讓錦生和二哥揍了一頓。打完,錦生道:“敢欺負我姐,你也不看看我是誰!”二哥道:“那也是我姐。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大川有名的魯育田!”十七歲的魯育田,在大川已經是赫赫有名了,誰都知道,魯育田打架下死手,什麽招都敢使,一些比他大的學徒工也和他較量過,三兩個人都不是他的對手。聽見魯育田的名字,那家夥多少還是有點怕的,爬起來說:“二位大爺饒命,以後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哥掏出一把刀子,對他說:“把你的臭嘴張開!”那家夥不知道二哥要幹什麽,不敢張,二哥一腳跺在他腳麵上,那家夥疼得跳了起來。二哥說:“叫你把嘴張開聽見沒有?”
那家夥乖乖地把嘴張開了,二哥把刀子伸進他的嘴裏,說:“我聽說你嘴挺長啊,下次再胡說八道,我就叫你嘴長這麽長,相信嗎?”說著,二哥用刀尖沿著他的嘴角一直比劃到耳朵根子,那個家夥嚇壞了,急忙給二哥跪下說道:“我再也不敢胡說了!再也不敢了!”二哥踢了他一腳說:“滾!”那人爬起來就跑了。
錦華知道,她的這些手段,無論是軟的還是硬的,都不能使得過份,否則肯定要惹禍招災,她把分寸把握得很好,既要達到目的,又能保護自己。如果當初她有這兩下子,就不會受楊懷恩的欺負了。
招工開始以後,錦華知道她的轉正問題隻能從這次的招工指標裏出,她已經和朱鐵打了招呼,但是還不放心,害怕楊懷恩再使出什麽陰損手段來,她決定親自會會楊懷恩。
軍管組已經撤走了,楊懷恩轉業擔任了公司黨委書記。他脫了那身軍裝,錦華就再也不怕他了。
一天上午,錦華來到了楊懷恩的辦公室,屋子裏還有三四個人等著匯報事情,錦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架勢告訴屋裏的人,你們趕快給我走,我的事比你們都重要!那幾個人很知趣,馬上就都出去了。楊懷恩冷笑著問道:“你來幹什麽?”
“招工指標下來了,我轉正的事該解決了。”
“哼哼,是不是又要和我做交易呀?”
“想得倒美,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誰!咱們的交易早就做完了,現在是你欠我的。”
“你也別想得太美,我可以不認賬!”
“我就知道你不認賬,所以才來找你。不過我有辦法叫你認賬!” 錦華點著了一支煙,一屁股坐在了楊懷恩的辦公桌上。楊懷恩心裏一驚,但還不肯示弱,“是麽?我還真看不出來,你有那麽大本事。”
“你想試試嗎?”
“我想試試。你別以為你找到靠山了,你以為你那個靠山就那麽可靠?”
“我並不想靠誰,我隻靠我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辦法叫我認賬。”
“你真想和我較量較量?”
“你別嚇唬我,有什麽本事就使出來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錦華從寫字台上跳下來,嘩地一下把兩扇對開的窗戶推開了,衝著外麵嚷道:“同誌們,快來看呀!楊書記耍流氓……”一邊喊一邊解開了上衣扣子。
楊懷恩慌了,急忙把窗戶關上,兩手作揖衝著錦華說道:“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我知道你的厲害了!”正說著,幾個人聽見錦華的喊聲跑了過來,黨辦主任探進頭來問:“楊書記,沒事吧?”
楊懷恩強裝鎮靜說道:“沒事沒事,你告訴外邊的人先別進來,這裏我會處理好的。”
黨辦主任把外麵的人打發走了,錦華坐在椅子上問道:“叫姑奶奶啦?”
楊懷恩繼續拱手作揖道:“是是是,你就是我的親姑奶奶,你的事我給你辦,別鬧了行不行?”
錦華道:“你給我記住,你今天上午企圖強**未遂。”說著,錦華又弄亂了自己的頭發。
楊懷恩哀求著說道:“哎呀,我給你辦還不行嗎?你總得給我留點麵子嘛!你這樣子出去,讓我今後怎麽做人哪?”
“你還知道做人?知道就別幹那些缺德事!”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幹那些缺德事了。”
錦華見好就收,因為鬧得太過份了,真把楊懷恩逼得下不了台,她的事也就辦不成了,於是說:“今天就算饒了你,不過還有一條得說清楚。我是六五年進廠的學徒工,到今年已經整四年了,光轉正不行,得和六五年的一樣待遇,二級工!”
“行行行,我記住了。六五年進廠的,二級工。”楊懷恩巴不得馬上把她打發走,免得再進來人看見,所以錦華說什麽他答應什麽。
錦華不慌不忙地說道:“你先別急著打發我走啊,咱們還有一筆帳沒算呢。”
楊懷恩有點急了,說:“你還有完沒完?我這緊答應慢答應的,你還要怎麽樣?”
“不過這筆賬不著急,咱們以後慢慢算。”說著,她整理好頭發、衣襟,站起身來要走,楊懷恩心裏覺得不踏實,又追問了一句,“你把話說清楚,還有什麽賬沒算?”
錦華走到他跟前,臉對臉地盯著他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你逼死了我爹!”
這下楊懷恩是真的怕她了:“你可不要胡說啊,這可跟我沒關係!”
錦華衝著楊懷恩一笑,說:“別害怕,這筆賬我暫時不會追的。再見,親愛的楊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