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華姐幹家屬工沒多久就被抽上來了,仍然幹她的老本行,當播音員。是楊代表決定把她抽上來的。那天楊懷恩到工地上視察,看見了錦華姐,就站在那裏和家屬工們聊了一會天,問了問她的情況,然後對隨行的朱鐵等人說:“高中生放在這裏不是浪費嗎?過去我們在部隊上,高中生那就是大知識分子了,怎麽能幹這個?得讓她們發揮作用啊!”於是錦華姐被抽到了廣播站,待遇暫時還按家屬工對待,但是楊代表答應錦華姐,以後會幫她轉成正式工的。他找錦華姐談過一次話,說公司過去對她的處理太過火了,要糾正。要允許青年人犯錯誤,還要允許他們改正錯誤。
楊代表說到做到,很快就做了個內部決定,取消對錦華姐的處分,工資按正式工待遇,過去拖欠的工資給予一次性補齊,還給她分了一套磚房。但是要辦正式工的手續,還必須等全國的人事政策鬆動以後,因為公司沒有指標,不能擅自增加正式職工。錦華姐激動得熱淚盈眶,她想當麵去向楊代表表示感謝,可是楊代表的辦公室裏白天人總是滿滿的,一直沒有機會。一天晚上,各地人民廣播電台聯播節目結束之後,錦華姐發現楊代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便走過去敲了敲門,楊代表很熱情地接待了她。錦華姐覺得楊代表是個敢於主持公道的人,於是借這個機會向他提出了錦生的問題。錦生在打派仗的時候被放出來一段時間,可是清隊一開始,又被抓了進去。他的問題可大可小,說是現行反革命就是現行反革命,說是認識糊塗就是認識糊塗,隻要有人說句話,馬上就能放出來。楊代表聽了之後,滿口答應了下來。他對錦華姐是有企圖的,但是還不敢貿然下手,見錦華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膽子便大了起來,笑眯眯地盯著錦華姐問道:“你拿什麽感謝我呢?”
錦華姐的心忽地往下一沉,她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她一時不知該怎麽辦,跑回播音室坐了一會兒,心撲騰撲騰直跳。楊代表跟了過來,依然笑眯眯地對她說:“你不要緊張嘛!你已經是結過婚的人了,這事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我為你考慮了很多,這隻是個開頭,以後還會培養你入黨,當幹部。你看見魯育英了嗎?我一句話,她就當上了革委會副主任,將來你的前途肯定不會比她差。”楊代表一麵說,一麵上來動手動腳,錦華姐本能地用雙手捂著胸前,說:“不!不!”
楊懷恩回手插上門,繼續說道:“我知道第一次總是有些難為情,過去這個坎就好了。”說著,一把撕開了錦華的上衣。播音室裏有一張床,是戰備值班用的。楊懷恩把錦華按在了**。錦華想喊,楊懷恩用手捂住她的嘴說:“你可要想好,隻要你一出聲,明天就得回工地去,你願意過那樣的生活嗎?再說,你要是把我兜出來,你們全家可都在我的手心裏捏著呢。你丈夫還想不想進步?你弟弟還想不想出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錦華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她來不及思考,一時也找不出應對的辦法,她屈服了。
楊懷恩並不是天生就這麽壞,做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在部隊上,他一直小心謹慎,對自己要求很嚴格。但是到了大川就不一樣了,他分管一公司,作為軍代表,他可以說一不二,一個手勢就能讓其他人改變自己的觀點和立場,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裏發抖,甚至到了讓誰死誰就得死,讓誰活誰就能活的地步。有了這麽大的權力,前呼後擁恭維他、巴結他的就跟著來了,為了巴結這位權勢赫赫的人物,人們使出了各種各樣的手段,也有那一等不知羞恥的女人主動來送貨上門的,但是楊懷恩看不上她們,他犯不著為她們犯錯誤,壞了自己的名聲,但是這些事也給了他一個提示,在這方麵他也可以使用自己的權力。遇到錦華之後,他一下子就動了心。他覺得為這樣的女人就是犯錯誤也值。
第二天,錦生被放了出來。晚上播音結束的時候,楊懷恩又來了。這事如果放在以前,可能會要了錦華姐的命,可是現在不同了,錦華對命運中這些不期而遇的遭際,已經有了一定的應付能力。經過一天一夜痛苦的思考,錦華拿定了主意,冷冷地對楊懷恩說道:“我們的交易做完了,你又來做什麽?”
楊懷恩對錦華這麽快就冷靜下來感到十分意外,他撕下人前那副道貌岸然的假麵具,露出一副凶惡的嘴臉,冷笑著說道:“你以為我是那麽好打發的?既然已經有了第一次,你就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錦華以同樣的冷笑回敬道:“你能把我怎麽樣?把我送回工地去?你恐怕難以自圓其說。再把我弟弟關回去?也沒法向革委會交代吧?”
“可是你別忘了,你的正式工手續還沒辦,到時候還得回工地去,這個我想你應該明白吧?”
“回去又怎麽樣?家屬工我也不是沒幹過。況且,回去我也不會輕饒了你,到時候咱們就來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楊懷恩見來硬的不行,便又使出了軟的:“錦華,話別說那麽絕好不好?誰家裏沒有個大事小情的,你就敢保今後沒有求著我的時候?我知道你一時還拉不下這個臉來,慢慢就適應了。”說著,又要上來動手動腳,錦華一把打開他的手,說:“放規矩點!”
楊懷恩一下子將錦華撲倒在身下,說道:“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呀?一個破爛貨,還裝什麽假正經!”說著,又要來硬的,錦華姐伸手打開了麥克風的開關,說:“你要不怕就來吧,讓全戰區的人都聽聽!”
這下楊懷恩慌了,急忙起身整了整衣服,關掉了麥克風,惡狠狠地說:“你等著!”說完,灰溜溜地走了。
楊懷恩很快就找到了報複的機會。
牛叔在山上看水塔看了兩年多,一直沒有人替換。人們好像已經把他忘了。牛叔在水塔旁邊蓋了兩間幹打壘的值班室,裏邊有爐灶和全套的炊具,水塔維修人員專門給他們幾個值班的人接了個水管子,洗衣服做飯都沒問題。造反派打派仗的時候,他一直沒有回家,後來軍管組來了,形勢不那麽緊張,可以回家了,他反而在這裏住慣了,懶得回去和牛嬸慪氣,便一直住在那裏沒下來。後來領導覺得看水塔用不著這麽多人,就把其他人都調走了,隻剩了他一個。有一天,一位住在山上的農村婦女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路過這裏,一下子暈倒在路邊,牛叔便把她扶到值班室,給她喝了點水,弄了點吃的。她是餓昏了。山上的農民很苦,每年的收成都不夠吃,全靠洋芋頂著,年景不好時,連洋芋也吃不上,隻好出去要飯,牛叔看他們母子可憐,給他們做了一頓飯,臨走時還把自己那點糧食給他們分了一部分。那位婦女很感動,她住的不遠,過了些日子,洋芋下來了,她帶了一些新下來的洋芋來看牛叔,一是表示感謝,二是順便把人情還了。牛叔在水塔邊還種了一塊地,裏邊辣椒、茄子、西紅柿,什麽都有,他又給那位婦女摘了一背簍新鮮蔬菜,那位婦女就更覺得過意不去了,便常過來幫著牛叔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感情,做出了那種苟且之事。
那位婦女名叫李香香,牛叔初次見她時,穿得破衣拉撒的,看上去很老了,後來出來的時候,總是打扮得幹幹淨淨的,仔細一看,才三十多歲,一點也不老,還挺漂亮的。牛叔已經多年沒有得到過這種來自異性的溫情了,非常珍視這段感情。可是事情很快就被人發現了。造反派裏有不少好事之徒,不打派仗沒事幹了,便組織了幾個人來捉奸,兩個人被人從被窩裏抓住了。高地大字報欄裏又有了熱門新聞:
“老牛吃嫩草——且看傻老牛與李香香的醜惡嘴臉!”
“老模範遇到了新問題——看腐化變質分子牛春來走向墮落的過程。”
“英雄難過美人關——論牛春來腐化變質的社會原因和曆史基礎。”
軍管組進駐以後,文革初期那種亂哄哄的局麵已經得到了控製,如果有人幹涉一下,那些好事之徒就不敢拿這件事來大做文章了,即使沒人幹涉,過幾天失去了新聞效應,也就沒人再去注意它了。可是這些大字報偏偏讓楊懷恩看見了。他豢養了一批打手,專門看他的眼色行事。於是,在他的授意下,有人攛掇幾個愣頭青把牛叔和李香香押到高地遊了街。和朱鐵那次遊街一樣,一人脖子上掛著一串破鞋,手裏拿著一麵銅鑼邊敲邊喊:“我是腐化變質分子牛春來!”
“我是腐蝕工人階級的糖衣炮彈、大破鞋李香香!”
正是臨近中午的時候,錦華剛走進播音室,聽見街上一陣鑼聲,鬧哄哄的人群正朝著播音室的方向走過來,聲音越來越大,她出來看了一眼,差點沒暈過去。從小在她眼裏,父親一直是勤勞、善良和正直的化身。雖然牛叔隻是她的養父,但是她對父親的感情,一點也不比對母親差。特別是成年以後,她一直是以父親為榜樣,無論做人做事都是按照父親的要求去做的。牛叔做出這樣的事,讓她臉上覺得很無光。但是她已經長大了,多少能夠理解一些。她沒想到居然有人敢把牛叔押到街上遊街。直覺告訴她,肯定是楊懷恩指使人幹的。她無論如何不能看著父親這樣受人侮辱,於是怒衝衝地衝進楊懷恩的辦公室,指著門外問道:“是你一手策劃的吧?”
楊懷恩一臉的無辜,裝作沒事人一般問道:“什麽是我策劃的?”
“你別給我裝糊塗,沒有軍管組同意,誰敢隨便拉著人遊街?”
楊懷恩得意地衝錦華說道:“小牛同誌,你有話直說,別跟我打啞謎好不好?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啊?”
錦華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顧不上再和他兜圈子,說:“你別裝糊塗了!我再和你做一次交易,你馬上下令把我爹放了!”
楊懷恩一聽,心花怒放,他覺得沒必要再裝下去了,害怕再一拖延,這筆交易就做不成了,於是拿起電話來接通了保衛科:“你是哪一位?你們是幹什麽吃的?街上隨便抓人遊街你們不知道嗎?誰允許他們這麽幹的……”
放下電話,楊懷恩對錦華說道:“我早就說過嘛,低頭不見抬頭見,你早晚有一天會求到我頭上來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這回你不用再扭扭捏捏了吧?你說吧,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錦華姐含著眼淚說道:“晚上八點半,到播音室。”
錦華姐的獻身,並沒有救得了牛叔,牛叔當天晚上就自殺了。他是在水塔值班室上吊自殺的。他本來就不想活了,在最後的關頭,牛嬸又推了他一把,終於迫使他走上了絕路。從街上回到家裏之後,錦華姐陪了他一下午,他一句話也沒說。錦華姐五點半就上班去了。錦華姐一走,牛嬸就數叨開了,“想不到你也這麽風流啊,這回自己打嘴了吧?你可真是老牛吃嫩草,看不出來呀,還有這本事呢……”
到了吃飯時間,孩子們都陸續回來了。牛嬸數叨累了,又對孩子們說:“你們問問他,他這個勞動模範是怎麽當的?”
牛叔實在受不了這種侮辱,拿了幾塊錢就走了。他在街上買了一瓶酒提到我家,想和父親再喝一次。父親把我們都打發出去了,隻有母親在家為他們炒菜。牛叔對母親說:“老嫂子,我對不起你,我管不住那個臭婆娘,讓她把你整慘了。這筆賬算我牛春來欠你的,下輩子我變騾子變馬伺候你,怎麽也得把這筆賬還上。”
母親說:“都過去的事了,就別老掛在心上了。”
牛叔不再說話,和父親喝起了悶酒。父親想開導他幾句,又覺得無從說起,說不好反而更讓他傷心,於是想起了那句老話,一醉解千愁,便陪著他悶喝。喝完一瓶還不夠,父親又打開了一瓶自己的存酒,牛叔開始話多了起來,他流著眼淚說道:“二哥,我做出這樣的事,丟人哪!給咱工人階級丟臉,給毛主席丟臉呀……”這些老工人,從心裏熱愛黨、熱愛毛主席,他們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黨和毛主席給的。他不可能有錦華姐那樣的追求個人的自由和幸福的思想,否則就是死了也會感到幸福的。他把自己的勞模身份看得很重,認為他這個勞模是毛主席豎起來的,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工人階級,自己犯了錯誤是給工人階級臉上抹黑,所以無論如何也解不開這個心結。他一邊說,一邊打自己的嘴巴,父親看了心裏很難受,但是也沒辦法,怎麽勸都勸不住。兩瓶酒喝完,牛叔還想再喝,父親說,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可是牛叔堅持要喝,母親隻好又支使我去打酒。這瓶酒打來,牛叔一口都沒動,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要走,父親問他到哪去,他說到山上去,父親一直把他送到水塔值班室,對他說:“好好睡一覺,千萬別想不開,明天我到這來陪你喝酒。”父親沒有想到,從此他再也沒有機會陪牛叔喝酒了。
牛叔一走,家裏立刻塌了天,牛嬸再也不能無憂無慮地去當她的居委會主任了。現在,她開始懷念牛叔了,可是她對他還是沒有感情。她懷念的隻是牛叔每月拿回來的人民幣。圓七那天,她一點準備都沒有。母親碰到剛下早班回來的錦華,問她,怎麽太陽都老高了,你們還不去上墳?錦華說: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講封建迷信了。我們家這個情況,也講究不得那些了。母親說,該講究的還是得講究,越是情況不好越得講究一點。不為你也為弟弟妹妹們。於是錦華趕緊去買了燒紙、酒和點心等祭奠物品,帶著弟弟妹妹們上山去了,牛嬸也不得不跟在孩子們後麵上了安家山。
開始,牛嬸還有點舍不得她那個街道主任的位置,可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麵對現實了,她也到河灘上篩石子去了。有一天,牛嬸到我家來,想跟母親借點錢。母親希望她能有一句道歉的話,但是她沒有,還是放不下街道主任那點架子,給母親講大道理,說工人兄弟是一家,有了困難應該互相幫助,將來你遇到困難大家同樣會幫助你的。母親從來沒見過這麽理直氣壯地跟人借錢的,雖然很生氣,還是借給了她。我們弟兄幾個對此都很不理解,覺得母親是不是過於善良了,憑什麽借錢給她,甚至懷疑母親有點善惡不分。直到母親去世,我才真正理解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做。
牛叔死後,楊懷恩老實了一段時間,過了些日子,又跑到播音室來騷擾錦華姐。錦華姐恨透了這個惡棍,恨不能立刻殺了他,但是現在她知道了權力的厲害,她雖然不能讓他得手,但是也不敢把他得罪死了,更不敢暴露自己的仇恨,於是冷冷地說道:“這筆交易又做完了,你還有新的籌碼嗎?沒有以後就別來了。什麽時候需要再交易我會找你的。”
楊懷恩很尷尬,但是也覺得還有機會,遲早他要讓這個女人徹底臣服在他的腳下,於是搭訕了幾句便走了。
錦華姐雖然表麵上很冷靜,但是經曆了這樣一場大變故以後,她的精神幾乎垮掉了。她沒法麵對祥子。每天下午上班之前,她會把飯做好捂在鍋裏,讓祥子能吃上熱乎的飯菜,但是晚上下班以後卻不敢回家,每天都要在娘家磨蹭到很晚,估計祥子已經睡了才回去。祥子要她的時候,她從來不讓祥子開燈,她害怕看見他,更害怕他看自己。做事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常常走神。這樣祥子不可能不發現她的變化:“你最近是怎麽了?怎麽老是心不在焉的?有什麽心事嗎?”
後來牛叔去世了,錦華的悲傷暫時掩蓋了內心的變化,但是時間久了還是瞞不住,終於有一天祥子憋不住了,問她:“你到底是怎麽了?能不能和我說說?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什麽事都不瞞我,難道還有什麽不能對我說的嗎?”
錦華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她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如實對祥子說了。她已經考慮了很長時間,她不能瞞著祥子,那樣她心裏將永遠不得安寧。她知道這事對祥子會造成嚴重的傷害,但是她覺得祥子一定會原諒她的。事實證明她錯了。祥子還年輕,他遠不如錦華成熟,因為錦華受過馬國棟這位名師的指點。祥子對社會和生活的理解遠不如錦華那樣有深度,他們最終能結合到一起,完全是因為錦華對生活有了全新的認識。這一步是錦華拉著他走過來的,否則祥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對於眼前的事情應當怎樣處理,就更超出了祥子的能力。聽完錦華的哭訴,祥子當時就要去找楊懷恩拚命,錦華死說活勸把他拉住了,但是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就不知道了。緩過勁來之後,他不停地追問錦華:“你當時為什麽不反抗?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讓他強奸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放棄那個正式工?如果說第一次你是被迫的,第二次為什麽還要找上門去?你說,你說呀!”錦華被問得無處躲無處藏的,隻有抱頭痛哭的份。從此,祥子每天下班回來便長籲短歎,一句話也不說。錦華以為他不過是一時想不通,很快就會好起來。可是過了很長時間,祥子不但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有點變本加厲了。他學會了喝酒,動不動就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了。有一天喝醉了酒回來,錦華要給他脫衣服,伺候他上床休息,他一下把錦華的手撥拉開了:“別碰我!”
這看來是不經意的動作,卻大大地刺傷了錦華的心。現在她也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祥子借著酒勁指著她說道:“我這一輩子全毀在你手裏了!當初要不是你,我早就考上大學了,還用到這狗都不拉屎的地方來嗎?”
對這種完全喪失理智的指責,錦華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伸手打了他一個嘴巴:“你別喝醉了酒滿嘴胡說!你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該清醒清醒了。別一天到晚跟丟了魂似的!”
祥子本來就憋著一肚子氣沒處發泄,借著這個由頭,上來就把她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我還沒打你呢,你居然動手打起我來了!”
錦華被打得眼窩都青了,鼻子裏流出了鮮血。現在她冷靜了下來了,坐在地上說:“你如果不能接受這個現實,可以選擇離婚。”說完,她抱著孩子回娘家去了。
第二天,錦華帶著一對烏青的熊貓眼上班去了。本來精神生活就十分貧乏的人們開始對錦華的熊貓眼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猜測。
過了幾天,祥子來了,他想接錦華回去。是姑父讓他來的。姑父知道他打了錦華姐之後,把他臭罵了一頓。當初祥子和錦華談戀愛的時候,姑父就不讚成,但是已經結了婚,就得好好待人家。姑父不同意,不光是因為他們年齡小,而是覺得兩個人不般配。幾乎所有的人都說,錦華姐和祥子哥是天生的一對,唯獨姑父不這樣認為,他說:“錦華是一隻金絲鳥,咱這草籠子養不住。你那點本事,能降住她了?”
牛嬸堵著門口不讓祥子進:“你說回去就回去呀?你把我姑娘打成這樣,怎麽也得有個說法吧?”
錦華怕街坊鄰居看了笑話,說:“媽,你別難為他,讓他進來說。”
祥子進到屋裏,牛嬸還是不依不饒,錦華知道,讓她攙和進來事情更亂,於是說:“媽,你忙你的去吧,我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牛嬸躲出去了,錦華問祥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和你離婚。”
“還有呢?”
“咱不在那幹了,下去當工人,躲開那個王八蛋行不行?”
錦華想了一下,說:“行。”
對於下去當工人,錦華早就想過了,這是遲早的事,但是她不想讓楊懷恩下不了台,那樣他會加倍報複,更不想引起輿論的攻擊,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但是現在走,楊懷恩也沒什麽說的,所以就答應了。第二天,她向宣傳科提出了辭呈,宣傳科不敢做主,說要請示一下。正像她預料的那樣,楊懷恩得知她辭職的消息以後,到播音室來糾纏了一會,見她堅決要走,也就沒有強留,同意了她的要求。
錦華一走,公司裏立刻輿論大嘩。紙裏包不住火,人們很快就猜到了是怎麽回事。
錦華到了姐姐曾經待過的第二工程隊,也做了起重工,開卷揚機。剛一來到二隊,她就感到了一種讓她窒息的有毒的空氣。輿論跟蹤而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她沒想到輿論的影響會這麽大。這種輿論對楊懷恩也很不利,但是既然輿論已經起來了,他也無奈,反正沒有證據任何人也把他怎麽樣不了,於是他索性利用這股輿論把火往錦華身上引。錦華下來之前,楊懷恩向二隊的書記、隊長做了交代:牛錦華這個同誌作風不好,組織上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挽救她,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但是她依然不知悔改,到了機關以後,各方麵反映很不好,所以放到你們那裏去鍛煉改造一下,你們要好好幫助她,不要讓她身上那種資產階級邪氣搞壞了工人階級隊伍的作風。這通談話把書記、隊長徹底搞暈了,因為外界傳說是楊懷恩和牛錦華關係不正常,為了給領導避嫌,才把牛錦華下放到二隊來的,可是現在卻從楊懷恩嘴裏說出牛錦華作風不好,這中間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實在猜不透。但是領導既然交代了,那就先答應照辦吧。書記、隊長倒沒有難為她,但是到了工地上日子卻很不好過,有說風涼話的,有來察言觀色刺探內情的,還有一些吊兒郎當不好好幹活的二流子,整天圍著她轉,想趁機沾點便宜的;更有一種人表麵上對她關心備至,肚子裏卻不知打的什麽算盤。錦華姐不動聲色地把這些都一一看在眼裏。她對生活還有信心,她覺得這也是她命運中注定要承受的一部分,因此,還有力量和能力來對付目前的局麵。
上班倒不是很累,但是下班以後她還要到河灘上去幫牛嬸篩一會石子。她把孩子送進了托兒所,由祥子每天下班去接。祥子想和她換換,他來篩石子,讓錦華下班去接孩子,但是錦華考慮到祥子的麵子問題,沒有同意。他們的感情雖然沒有破裂,但是已大不如從前了。錦華每月工資的一半要交給家裏,祥子雖然表麵上不說什麽,但是心裏的不舒服,錦華是能看出來的。回到家裏,盡管已經累得腰酸腿疼,她還是要小心翼翼地看祥子的臉色。祥子不愛洗碗,不愛洗衣服,她就把這些活全攬過來,哪怕幹到十二點,也不願意去支使他,免得他不高興。祥子一發脾氣,嚇得她溜溜地看他的臉色,從來不敢還嘴。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媳婦,祥子可以隨意把她支使來支使去,連說話都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完全把她當成了家庭婦女。
如果在家裏能維持這樣一種平衡,錦華也就滿足了。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生活又出了岔子。有一天晚上,朱鐵散步來到河灘上,看見天都黑了,滿河灘篩石子的人都走光了,這母女倆還在那幹,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想幫她們母女一把。他還不知道外麵的輿論已經造得沸沸揚揚了,問錦華姐:“在廣播站幹得好好的,你幹嗎非要下去當工人?”
錦華說:“我不適合幹那個,不如趁著年輕學一門技術。”
“聽說是你自己要求下去的?”
錦華點了點頭,朱鐵道:“一個起重工有什麽好學的?那個破卷揚機,是個人都會開。這樣吧,回頭我跟人事上說一說,你到小學校教書去吧。你媽這你也不用管了,我讓人給量方的說一說,每月給多量幾方就行了。”
錦華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是禍是福,回到家裏,她把事情對祥子說了。祥子幫她分析了半天,覺得朱鐵過去雖然作風不好,但在這件事上卻是誠心誠意想幫她們,看不出這裏有什麽陷阱,傾向於同意她去,牛嬸也使勁攛掇錦華說,不能駁了朱經理的麵子,就這樣,錦華又從工地上被抽調到了學校。
革委會成立之後,楊懷恩被結合進來擔任了革委會的副主任。但是公司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這位副主任說了算,朱鐵雖然是主任,也得聽他的,因為他既是副主任又是軍代表。楊懷恩對朱鐵不和他打招呼就這樣隨隨便便調人感到很惱火,但是沒有馬上發作,他想趁這個機會給錦華做點工作,希望她能回心轉意。他專門跑到子弟小學,找錦華談了一次話:“你本事不小啊,才下去幾天就又冒上來了,怎麽樣,當工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錦華冷冰冰地說道:“我覺得還可以。”
“那你為什麽還要調上來呀?”
“革命工作需要。”
“算了吧,我的錦華同誌。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別老跟自己過不去。那麽認真幹嗎,稍微活泛一點就什麽都有了,何必死守著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舊觀念呢?那能頂什麽用?還不是自找苦吃?我知道你很愛惜自己的名聲,可是名聲已經這樣了,還能再恢複嗎?黃泥粘到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就別那麽認真啦!”
“你住口!這就是你這個軍代表說的話?你平時在台上作報告也是這麽說的嗎?你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嗎?”
“我可是為你好,你不要不識抬舉。”
“謝謝你的好意。”
楊懷恩勸不動錦華,回到機關以後,把一肚子邪火發到了人事科長身上:“是誰把牛錦華調到學校的?經過軍管組批準了嗎?馬上給我把她調回工地上去!”
楊懷恩雖然是軍代表,可朱鐵畢竟是革委會主任,人事科長不敢做主,隻好來找朱鐵。朱鐵氣得一拍桌子:“我看誰敢把她調回去?我一個堂堂革委會主任,調個人都做不了主,真是豈有此理!”
朱鐵受楊懷恩的窩囊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論資曆,他是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楊懷恩是解放後才入伍的,根本沒法和他比;論業務,他畢竟在建築行業幹了將近二十年,楊懷恩卻一天都沒幹過;不懂業務還要瞎指揮,處處跟著摻和,給他惹了不少亂子,他不僅要給他擦屁股,還得自己把責任攬下來,替他維護麵子;公司裏的幹部,從上到下都是楊懷恩一手安排的,朱鐵想動一個都沒門,別說動幹部,就是工程上需要調撥人馬,也得現請示,楊懷恩如果不同意,寧可工程撂著,人馬閑著,也不能動一個人。看見楊懷恩,他就想起了自己的老搭檔劉天明,他們之間也有矛盾,但基本上都是為了工作,劉天明批評他的時候毫不留情麵,兩個人動不動就拍桌子,但是相互之間是坦誠的,至少意見是真實的,怎麽想的就怎麽說,不像楊懷恩這樣,嘴上說的是一套,心裏想的是另一套。
錦華的事情,楊懷恩催問了幾次,人事科一直沒辦,楊懷恩火了,把事情提到了革委會上:“現在軍管還沒有結束,怎麽我說話就不靈了?”
朱鐵知道他要找事,過去他一直讓著他,從來沒有發生過公開的衝突,但是這次朱鐵忍無可忍了,他要給他點顏色看看:“軍管雖然沒結束,但是革委會已經成立了。”
楊懷恩見朱鐵來者不善,覺得這是一次較量,如果不把朱鐵的氣焰壓下去,今後再想維持一手遮天的局麵就難了,於是問道:“是軍管組領導革委會呢,還是革委會領導軍管組?”
“軍管組領導革委會,不等於你領導我。”
這話讓楊懷恩覺得有點理屈,因為朱鐵的職務、級別確實比他高,於是氣急敗壞地說道:“我是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來管理02工程的,我的管理權是毛主席給的,任何人都不能藐視我肩上、頭上的領章帽徽……”
朱鐵打斷他說道:“別拿解放軍嚇唬我,老子也當過解放軍。老子打日本鬼子的時候你在哪?你還在家撒尿和泥玩呢!”
楊懷恩在一公司的統治並不是鐵板一塊,很多人對他的做法看不慣,但是畏於他的權勢,敢怒不敢言。聽見朱鐵這樣說,大家都想笑,但是又不敢。楊懷恩知道,此刻如果不把朱鐵的氣焰壓下去,很多幹部立刻就會反水,站到朱鐵一邊去。於是便使出了看家的本領:“朱鐵同誌,我承認你是個老革命,但是過去是解放軍,不等於現在是,同樣,過去革命,不等於現在革命,更不能代替繼續革命。縱觀我們黨的曆史,從1921年建黨到現在……”楊懷恩一張口便不再給朱鐵說話的機會,從黨內十次路線鬥爭,講到毛主席為三線建設睡不好覺,一口氣講了下去,他有這個本事,他已經不再和朱鐵爭辯,講話的主題也完全脫離了人事問題和他與朱鐵之間的矛盾,可是他究竟要說明什麽,誰也聽不出來。滿口的革命大道理,實際上是在耍流氓,我今天就是要胡攪蠻纏,纏得你不耐煩了為止。朱鐵的三板斧一開始確實把他打蒙了,但是很快他就站住了腳跟,從上午一直講到一點多了,還沒有住口的意思。這樣的無賴,朱鐵從來沒見過,打斷他說道:“楊代表,你究竟想說什麽?能不能痛快點!我還要到現場去處理很多事情。”
“朱鐵同誌,你先別著急,聽我把話說完,今天我們先不討論具體問題,我們首先要提高認識,毛主席說,抓革命,促生產。不搞好革命,生產上去了還得下來。現場的事情拖延一天兩天不要緊,但是如果我們的思想認識出了問題,那就是方向性、路線性的錯誤……”
朱鐵上了他的圈套,一拍桌子說:“我沒工夫聽你胡扯!”說完,夾起安全帽走了。朱鐵走後,楊懷恩立刻換了一副麵孔,指桑罵槐、聲色俱厲地說道:“我們今天討論的是一些具體的小問題,但是暴露出來的卻是思想認識問題,方向路線問題,是緊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還是執行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的問題。現在,我們有些幹部,居然敢不聽招呼,連軍管組的話都不聽了,你們要聽誰的?軍管組是毛主席派來的……”他敲山震虎地把幹部們教訓了一頓,但是並沒有急於對錦華的事情做決定。錦華的事隻是他發難的由頭,而不是目的,對付一個牛錦華,他完全不必動這麽大的幹戈,他是要爭回自己的權利,隻要敲山震虎的目的達到了,其他的事情可以緩一步再說。如果匆匆忙忙就牛錦華的事情作出決定,朱鐵可以以不在場為理由,再次推翻這個決定,那樣他就被動了。
革委會委員有幾十個,光常委就十幾個,加上本來就是兩派剛聯合起來的,都要想方設法給對方挑點毛病,因此革委會的會議沒有任何秘密可言。會一開完,高地馬上就傳開了,說朱鐵和楊懷恩為爭一個女人鬧翻了,在會上吵翻了天。朱鐵在會上怎樣大罵軍代表楊懷恩,一句不落地傳了出來。人們根據這些內容一分析,再加上自己的演繹附會,就越說越離譜了。有人說看見朱鐵天天晚上到河灘上去幫著老情人李秀娥篩石子,還有人說,傻老牛是老牛吃嫩草,朱鐵是老的嫩的一起吃。這些風言風語對兩位主任不能說沒有影響,但是他們還可以繼續當他們的主任,沒有人能把他們怎麽樣。但是對錦華姐來說,這些傳聞卻是致命的。
祥子聽到這些傳聞後坐不住了,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錦華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錦華說:“怎麽回事?我也不清楚。人們就是愛嚼舌頭,扯是非,我有什麽辦法?當初去學校我也是和你商量過的。”
“不幹了!回工地!再苦再窮我都不怕。實在不行我養著你,咱們不能靠別人活著!”
祥子以為自己做出了一個很英雄的決定,可是他哪裏知道,錦華已經回不去了。再回去,所有的謠言就都證實了;而且,那些背後由一隻黑手操縱的懷著各種不同目的像蒼蠅一樣圍著錦華轉的人們,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她,錦華一想起來就覺得渾身發抖,她就是再堅強,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錦華把這些道理講給祥子聽,祥子一句也聽不進去,“身正不怕影子斜,誰愛說什麽讓他們說去,誰敢欺負你,我要他的命!”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你沒有親身的體會,你不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滋味。”
祥子把臉一扭,說:“你還是舍不得這份清閑唄!下去,一了百了;留在這,永遠惹不完的閑氣,開卷揚機的活能有多苦?教書真的就那麽清閑嗎?”
“祥子,我不是吃不了那份苦,我什麽苦都能吃。我是受不了別人的歧視。你以為下去楊懷恩就能放過我嗎?再下去,我真的活不了了,你別再逼我了。”說著,錦華給祥子跪下了。
她以為這樣可以打動祥子,沒想到反把他惹怒了:“你給我起來!我就見不得你那副賤骨頭樣!”
這話傷到了錦華要命的地方。她對祥子徹底失望了。
不久,人事科的通知下來了,讓她回二隊。就在這個時候,人事政策鬆動了,戰區下來一批招工指標,這批指標不光關係到她的轉正,還關係到弟弟妹妹們的就業問題。可是在楊懷恩的手下,這兩個問題想都不要想。
生活再次把她逼上了絕路。現在,擺在她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去死;要麽,就得找到一個比祥子更有力量的人來保護她。在這艱難的時刻,她多麽希望有一位像馬國棟那樣的人物給她一點力量呀,可是此時此刻,馬國棟還在警衛連關押著。萬般無奈之下,她投入了朱鐵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