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管組來到之後,大人們開始抓革命促生產了,我們這些孩子們依然沒人管,每天還是照樣去揀煤渣。複工以後,母親又去幹家屬工了。我和二哥去揀煤核,家裏做飯的任務就落在了大哥身上。他還要負責照看弟弟妹妹。大哥善吆喝,來到大川以後,他不知哪裏學來一張油嘴,能把死人說成活的。他做飯主要靠吆喝,“育田,你去燒火!”“育山,你去和麵!”“育海,你去打點醬油!”把我們哥仨支使得團團轉,哪還用他動手!看弟弟妹妹也一樣,他把妹妹交給弟弟,說,領她玩去!別讓她磕著碰著啊,否則我找你算帳!然後就不用管了。弟弟文革前就上一年級了,領著妹妹玩沒問題。盡管大哥很油,但是我們都願意聽他使喚,願意聽他白話。什麽話到他嘴裏就變得特別有味,有時候一句笑話逗得你腰都直不起來。這是大哥的魅力。二哥就沒這個本事,我們倆搭班做飯的時候老打架,二哥總想偷懶少幹點,往往是幹活的時候找不見他,餅剛一烙好或者麵條一下鍋他就回來了,而且還特別能吃,一頓吃五六個饅頭。有一次,我剛和完麵烙好了一張餅他就回來了,拿起那張餅就吃,我說,想吃自己烙去!二哥嬉皮笑臉地說:我沒你烙的好呀!你就多幹點吧,誰讓你是三好學生呢!說完,他就蹲在一邊和我說話,幫我擀餅,我烙一張,他遞過一張擀好的,然後接著吃,我烙了七八張,回頭一看,他全吃了,一張沒剩,氣得我把剩下的一團生麵撂在地上就走了。
大哥的小提琴已經拉得很有水平了,不說出神入化,也是弓馬嫻熟。文革開始之前他上初三,已經報考了省藝術學校的器樂專業,專業考試都通過了,但是**一開始,藝校也和其他大中專院校一樣停止招生了。大哥是個性格開朗的人,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隻是停課以後沒事幹,又不能跟我們一塊出去揀煤核,待在家裏很無聊。但是很快他就找到事幹了,工總的宣傳隊要他。他到了那裏如魚得水,地位相當於正規樂團的第一小提琴手。
在那裏他認識了朱巧鳳的二姐朱金鳳。她也是拉小提琴的,不過沒有大哥拉得好。他們也不在一個宣傳隊,朱金鳳是三司宣傳隊的。她比大哥低一年級,和誌剛在一個班。自從認識了我大哥,她就常常到我家來向大哥請教。後來朱金鳳奉了上級的命令,把大哥挖到三司去了。我們很為大哥這種行為感到不齒,一到吃飯的時候,我們就譏笑他:“大哥中了敵人的美人計,叛變了!”
大哥賴兮兮地說:“你們懂什麽?我這是深入敵後,時機一到,我就讓他們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們很希望姐姐出來幫忙,讓他改變立場。可是姐姐對大哥參加哪一派並不關心,她關心的是另外的問題:“什麽賠了夫人又折兵,你小心把自己賠進去!”
“像我這麽聰明的人,全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一個,把自己賠進去,可能麽?”
“你別忘了,人家她爸爸是經理,咱們家可是工人!”
“工人怎麽了?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呀,經理不就是咱們的勤務員麽?勤務員不得聽領導的麽?”
“說你還不聽,有你哭的時候!”
話說到這裏,我們都聽明白了,姐姐是怕他受傷害。大哥還在嬉皮笑臉地說:“姐你放心,咱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撤,怎麽也不能把自己賠進去呀,你說是不是?”
“就怕你到時候撤不出來!再說你小小年紀不學好,這麽早就談戀愛,沒事看看書不好麽?”
姐姐這麽一說,我們都臉紅了,可是大哥卻不動聲色地說:“姐,把你那本《工程力學》借給我看看?”這一說,倒把姐姐說了個大紅臉。姐姐用筷子敲著他的腦袋說:“我讓你壞!我讓你壞!”大哥急忙捂著腦袋逃跑了。
別看大哥腿有殘疾,在學校裏卻很招女孩子喜歡。他長得很秀氣,長長的睫毛,烏黑的眼睛,像個女孩子。嘴唇老是紅紅的,像塗了胭脂一樣,嘴角邊腮上兩道括弧似的皺紋,笑起來非常生動。
金鳳的性格和巧鳳完全相反,穩穩當當的,像個大姑娘樣,人長得也漂亮,就是不怎麽愛說話,顯得有點傲氣。大哥如果不是腿有殘疾,那一點都配得上她。
那時我們經常看見他倆在大舞台後麵約會,便跑到舞台上去偷聽。舞台是預製板拚起來的,後台有更衣室等隔間,很便於隱藏。誌強的傷已經好了,有一天,我倆藏在更衣室裏,看見他倆來了,就站在我們下邊,隔著預製板的縫隙,我能看見哥哥眼睛上的睫毛。令我們感到遺憾的是,他們倆站得非常遠,隔著一兩米,而且竟說些不鹹不淡的話,沒有一句令人興奮的。我們一直想看看他們怎麽親嘴,可是兩個人連手都沒拉過。聽了幾次,我們覺得很沒意思,就不再去聽了。
誌強在家養傷的這段時間,我和馬寧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有一天,我們約好準備出去遠遊一次,看看能走多遠。誰知出發的那天早晨,朱巧鳳也來了。我當時覺得很奇怪,竟沒有想到是馬寧把她約來的。
我們過了大龍河,翻過大龍山,一直朝前走,翻過一山又一山。原計劃走五十裏,然後再返回來,剛好是一百裏,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走過一百裏路。聽說解放軍叔叔的鐵腳板一天能走一百八,我們估計我們走一百裏沒問題。但是我們不知道一百裏是多遠,我們走得太遠了,回不來了。
走的時候,我們帶了不少饅頭、鹹菜,怕路上找不到水喝,還帶了些黃瓜和西紅柿。中午的時候,我們把帶來的東西全部吃完了,馬寧看了看太陽,說:“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往回走吧。”可是朱巧鳳不同意:“還早著呢,咱們這會回去,天還沒黑呢。”馬寧說沒幹糧了,朱巧鳳說:“沒幹糧怕什麽,山裏有的是野果子,紅軍兩萬五千裏長征都走過來了,咱們連半天都堅持不了嗎?”
我讚成朱巧鳳,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走。
山上的樹木逐漸茂密起來,山穀裏不停地傳來布穀鳥的叫聲。滿山的知了、蟈蟈也跟著鳴唱。林子裏野果,草莓、山梨子到處都是。山梨子很澀,要等秋天被霜打了再凍起來才好吃,於是我們便一人吃了一肚子草莓。吃罷還采了不少,準備帶回去。看慣了大川的荒山禿嶺,偶爾見到這麽多花草樹木,仿佛一下子進入了仙境,我們興奮極了。馬寧不住地提醒我們,該往回走了,可是朱巧鳳還沒玩夠:“急什麽,太陽還老高呢!”
山裏的太陽很不可靠,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太陽的確還老高呢,可是不一會就落到山後麵去了。
“歇會歇會!我腳疼。”朱巧鳳有點走不動了。
馬寧道:“不行,得趕緊走,否則天黑以前趕不到家了。”
“哎呀,我實在走不動了!”朱巧鳳一抬腳,甩掉了兩隻鞋,坐在地上不走了。她脫掉襪子,看了看腳,突然驚叫起來:“哎呀我的腳起泡了!你看這麽大的泡!”
馬寧從衣兜裏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用刀子削尖了去給她挑泡,朱巧鳳尖叫著:“哎呀不行,疼死我了!”
“你別怕,挑破了就好了!”馬寧一邊說,一邊把朱巧鳳的腳往自己懷裏拽,我一看她倆那副親熱勁,突然明白了朱巧鳳為什麽會在早晨突然出現,於是便嚷了起來:“好啊,原來你們倆是商量好了一起來的,讓我給你們當電燈泡呀!”
馬寧有點得意地說:“當然是商量好了的,不商量好怎麽能一塊來!”
朱巧鳳道:“你別生氣,下次來我把春桃也叫上。”
我說:“去你的!”
馬寧給朱巧鳳挑完泡,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們繼續往前走,可是才走出不遠,朱巧鳳又不走了:“不行,疼死我了,我實在走不了了。”
馬寧說:“我背你!”說著,把朱巧鳳背了起來,可是走了沒多遠就像扔口袋似的把她扔在地上了,衝著我嚷道:“你也不知道換換的!”
我說:“誰惹的禍誰收拾,又不是我讓她來的。”
朱巧鳳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馬寧道:“你看你看,剛才還那麽英雄,這會怎麽哭開鼻子了?”
“誰哭了?”朱巧鳳擦了擦眼睛說:“這會要是有個饅頭就好了,窩頭也行啊!”
我學著她剛才的腔調說:“紅軍兩萬五千裏長征都走過來了,咱們連半天都堅持不了嗎?我這有草莓,你吃不吃?”
“誰要你那破玩意!”朱巧鳳氣得把一書包草莓全倒在地上了。馬寧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問我:“抽不抽?”
我說:“你還藏著這玩意哪,怎麽不早拿出來!”
馬寧說忘了。於是我們倆一人點著了一支煙。朱巧鳳在一邊說道:“給我也來一支!”
朱巧鳳點著煙抽了一口,嗆得鼻涕眼淚全下來了,咳嗽了半天。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會,但是找不到方向了。月光下,白白的羊腸小路到處都是,不知該走哪一條。這下,不光是朱巧鳳害怕,我和馬寧也緊張起來。我們知道已經回不去了,打算就在這山裏過夜,等天亮了再走。我們害怕有狼,想點一堆篝火,可是撿了很多柴禾都是濕的,怎麽點也點不著,隻好作罷,三個人爬到一座山頂上,躺下來數星星。
朱巧鳳問:“你說宇宙有多大?”
馬寧說:“這還用問?宇宙是沒有邊的。”
“胡說!再大也有邊。”
“這是《少年科學》上講的,不信明天我拿給你看。”
“我不信,魯育山,你說呢?”
我想了半天,說:“按說應該有邊,可是到了邊,外邊又是什麽呢?比如說,地球是個乒乓球,宇宙是個碗,球放在碗裏,碗又放在哪裏呢?”
“對呀,碗放在哪裏?”馬寧也跟著追問道。
朱巧鳳答不上來。我們三個人一起陷入了沉思。我在默默地想,宇宙那麽大,地球在宇宙中仿佛一粒灰塵,而人呢,相對於地球來說,不過是一粒更小的灰塵,人真是太可憐了,想著想著,忽然覺得害怕起來。偏偏在這個時候,朱巧鳳又提出了另外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你說,我們將來都得死嗎?”
我和馬寧都沒有回答,我們似乎陷入了同樣的恐懼。
那是我們第一次對宇宙和生命的本質的思考。
第二天回到家裏我們才知道,頭天夜裏,為了尋找我們,戰區出動了幾十輛汽車,幾百號人。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無拘無束的自由行動,因為學校就要複課了,該給我們這些脫了韁的野馬上籠頭了。
子弟中學建在高地東邊坡下麵,那是一片比高地低一截的二級台地,在西北也稱為坪,往北再下一個台階才到小龍河岸的川地。東南邊是114廠的家屬區。教師幾乎是清一色的新分來的大學生,他們的名字特別好記,什麽劉去私、韓衛東、李延風、馮學青,都是文革初期自己起的。學校隻有兩層樓,是文革前動工的,原計劃四層,才蓋了一半文革就開始了,後半截就沒有再蓋。戰區對學生的教育很重視,複課之前,專門撥了一筆錢,從北京、上海買了不少物理、化學實驗設備,老師們把實驗室裏的一盞盞酒精燈擦得鋥亮,可惜我們一次都沒用過。因為我們中學期間基本上沒上課。複課鬧革命,主要是鬧革命,沒有時間上課。
開學的同時,工宣隊就進駐了。學校有校長,但是我們很少有人認識他,相反,工宣隊的師傅我們倒是各個都熟,因為校長不管我們,他們管。工宣隊的成分也和老師一樣簡單,清一色的複轉軍人。大概是因為這些複轉軍人不好安置,所以暫時把他們都放到這來了。所以我們這所子弟學校帶有濃厚的軍營色彩,一入學先是隊列訓練,然後是刺殺、投彈,還學過匍匐前進和戰地救護。步兵的基本戰術技術基本上全會,連編製都是軍事化的,初一、初二、初三的學生,分別編為七連、八連、九連,因為有下一個年級的學生頂著,我們一入學就是八連的(二年級)。連設指導員,由工宣隊員擔任,下麵有幾個排就設幾個副指導員,由教師擔任,實際上就是過去的班主任。暫時還沒有高中部。
趙叔也被派到工宣隊來了,朱鐵看他背著個大槍整天在工地上轉實在太辛苦,想讓他到這裏來休息休息。趙叔的性格完全變了,像個老佛爺一樣,一開會就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對學生就像個善良的老婆婆,即使犯了再大的錯,他也舍不得深說,總是像哄孩子一樣和顏悅色地說,下次可要注意啦!怎麽也想象不出他就是那個拿著皮帶把兒子抽得哭爹喊娘的爸爸,更不能想象這樣的人怎麽會一下子把一百多名俘虜全突突了。
趙叔老了,生活的重擔把他壓得背都駝了。趙嬸去世才兩年多,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歲。他在家裏對自己的孩子也和對學生們一樣。最多就是說一句,下次可要注意啦。從趙嬸去世那時起,他就很少打孩子了,他覺得這些沒娘的孩子太可憐了。那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紅軍,已經變得滿腹柔腸,每天下班回來,就是縫縫補補,洗洗涮涮,把大孩子穿過的衣服補好給小的穿,把不能穿的衣服兩件、三件拚成一件再讓孩子們接著穿。艱苦的日子並沒有把他壓垮,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一點不比趙嬸在時差。但是兩個兒子接連出事卻幾乎把他打垮了。先是誌強走火自傷,先後做了三次手術,肚子裏的槍砂也沒取淨,到現在還殘留著一些在肚子裏,醫生也無能為力,接著誌剛就被捕了。縣城裏武鬥先後打死過十幾個人,凶手都無法確定,隻抓了誌剛一個人,本來沒有人知道這事,是他自己在揀煤渣時吹牛說出來的,便被抓了。武鬥時他的確開了槍,但是他那支破槍是否能打得死人很值得懷疑。誌強直接給自己肚子上一槍,把槍砂全部灌進了肚子都沒死,誌剛衝對麵的人開了一槍能打死人嗎?當時縣革委會剛剛成立,兩派都嚷嚷著要揪出對方的殺人凶手,而且都表態說,隻要證據確鑿,絕不袒護己方人員,就這樣,誌剛被拘押了。他還不到承擔法律責任的年齡,但是很快就要到了,據說到了年齡還是得判,至少十五年。
趙嬸欠的那些賬早都還清了。趙嬸死後,趙叔戒了酒。原來的老酒友少了一個,父親、姑父和牛叔都覺得不對勁,每次在一起喝酒的時候都要去叫他,但是怎麽叫他都不來,因為他沒有能力請別人喝酒。於是父親便讓我在揀煤渣的時候,給他帶點酒去,父親告訴我說,不要拿整瓶的,也別說是送的,就說是你自己從家裏偷的。我第一次這樣做很成功,趙叔一把從我手裏把酒瓶子奪過去,說:“小孩子家喝什麽酒,留下給我喝吧,以後不準再偷你爸的酒,要不我告訴你爸去!”第二次再去,趙叔有點懷疑,第三次就被他徹底識破了,說:“回去告訴你爸,我已經戒酒啦!”
看見趙叔那麽難,父親很想幫他一把,但是趙叔是不會接受任何人的饋贈的。父親自己也一樣,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對不會張口求人的。有一次我劈劈柴,家裏的斧子太鈍,不好使,就到鄰居家借了一把,父親下班回來看見了,問我:“咱們家沒有斧子麽?”父親的問話,教會了我自強。
趙叔沒有當指導員,因為當指導員得會說,趙叔當過正規軍的連長,卻當不好這個指導員。我們八連的指導員姓徐,是個大胡子,才二十八九歲,看上去卻像個老頭。他那亂哄哄的頭發和胡子攪在一起,顯得髒兮兮的,很邋遢。有一次他給我們上課,褲子拉鏈忘了拉,於是有的同學就用《列寧在一九一八》裏的一句台詞問:“尼古拉大門也要打開?”從此我們便都叫他尼古拉。尼古拉自稱喜歡哲學,研究《矛盾論》、《實踐論》頗有些心得,因此老師和學生們都不敢輕視他。
工宣隊長姓權,河南人,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了白的舊軍裝,帶著軍帽,好像還不想退伍。他的思想的確還沒離開部隊,一直把我們這些學生當作他的兵來訓練。說話時一開口就日娘,不日娘不說話。權隊長剛來時,特別喜歡實驗室那些設備,讓化學老師給他做實驗看,化學老師拿出一張酚酞試紙放進堿水裏,試紙變成了紅色,權隊長高興得像個孩子,“日娘這是咋弄的哩?讓我試試!”除了試驗設備,他還對那套廣播器材特別感興趣,設備剛買來的時候,沒有調試好,權隊長鼓搗了半天也不響,“日娘咋不響哩?咦?響了,日娘響了!喂?喂喂!下麵歌頌(播送)一個通知……”
權隊長喜歡聽豫劇,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張《朝陽溝》的唱片,一到課間休息就放,因此我們都會唱那段“咱兩個在學校整整三年,相處之中無話不談,我難忘你教我看董存瑞,我記得你教我看劉胡蘭,咱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紅筆點來我藍筆圈……”權隊長還愛唱,但是他老把筆唱成北,因此我們唱的時候也跟著這麽唱,還篡改了一點:“你紅北點來我南北圈……”
複課時戰區正在清理階級隊伍,學校當然也不能例外。根據上級指示,權隊長反複強調清隊的重點是教師隊伍。但是這些教師剛來,沒什麽把柄可抓,而且都是剛在大城市運動過來的,年齡雖然都不大,但運動經驗卻很豐富,從他們身上很難打開缺口,相反,學生中問題卻是一抓一大把。這樣,清隊便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學生成了重點。工宣隊一發動,大字報立刻糊滿了校園,於是出現了文革開始以來還沒有過的現象,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個個被揪了出來,成了運動對象甚至是階級敵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孩子被貼了大字報,從打架、偷竊、寫反標,到說落後話、有私心、不忠於毛主席等各種不同層次的問題都有。其中很多問題在青少年教育中的確是不容忽視的,但是一律作為政治問題,以運動的方式來處理就太可怕了。發動群眾階段結束以後,開始人人過關,每一個學生都要從頭到腳對自己做一番檢查,檢查是在全排大會上公開做的,大家舉手認可了,這個人就通過了,不夠深刻就要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通過為止。最後,每個排篩出了一兩名重點分子,拿到全校大會上批鬥。鬥了幾次之後,幾個孩子受不了,跑到外地去了,其中就有馬列。
被批鬥的孩子裏,還有趙叔的兒子誌強。趙叔這位身經百戰的老紅軍,也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他不忍心看著誌強被批鬥,隻好提出不在這幹了,回護廠隊去。逃跑的那些孩子把留下的人救了,問題很快反映到了軍管組,權隊長挨了批評,批鬥學生的現象才得到了製止。
人人過關那會,有的學生被指責受了資產階級思想影響,年齡不大就亂談戀愛,所以複課以後,男女生之間的接觸十分謹慎,生怕有什麽嫌疑。有好長時間,春桃不理我,見了麵就跟不認識似的。我們兩家住得很近,但是放了學總是各走各的,誰也不理誰。有一次勤務組開會,一直開到了天黑。散了會大家各回各家,我和她不得已走到了一起。我問她:“你最近為什麽老是不理我?”
春桃不回答。我又問:“你是不是怕人家說閑話?”
“我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我才不怕呢!”
“那是為什麽?”
“我問你,你是不是和朱巧鳳上山玩去了?”
“是呀!可是那次是馬寧我們三個一起去的呀!”
“得了吧,拉上馬寧還不是為了做幌子!”
“春桃,你可千萬別誤會,他們倆是約好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朱巧鳳還說,下次一定把你叫上。其實我心裏一直……”
“一直什麽?”
“一直……”我不知該怎麽回答好。正在這時,有幾個人走了過來,我們急忙拉開了距離,春桃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清隊結束之後,戰區掀起了一陣向毛主席獻忠心、表紅心的活動。一時跳忠字舞、唱語錄歌、早請示、晚匯報成了時尚,那種類似宗教的請示匯報儀式想必讀者都清楚,這裏不再贅述。孩子們幹這些倒沒什麽,權當做遊戲,可是大人們也要一樣做,就顯得非常滑稽了。工人們每天上班都要穿上嶄新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跳著忠字舞一直跳到工地上。過去走到工地不過十幾分鍾,這一跳要跳一個多小時。跳到工地已經是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了,還怎麽幹活!父親一輩子沒幹過這玩意,一到隊伍裏,自己不會跳不說,反而把整個隊伍的節奏都搞亂了。因此,父親一下班就要讓我們教他怎麽跳,可是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怎麽教也跳不好,經常跳著跳著就跳成順拐子了。看著父親笨拙的舞步,我覺得是在受人耍弄,突然感到一陣心酸,直想哭。
學校要開課,但是沒有教材,老師們找來舊課本邊講邊挑選了一些文章油印了發給大家。新從學校分來的這些老師都很年輕,懷著一腔熱血和**走上了三尺講台。教語文的老師姓胡,頭發很軟,而且總是有一綹垂在額前,動不動就遮住了眼睛,經常要向後甩一甩,我們覺得他太小資,不大喜歡他,常常背地裏學他甩頭發的動作。可是他的第一堂語文課就把大家震住了,他講的是舊課本上選過的《七根火柴》,他沿著課桌間的過道來回踱著步,用低沉的男中音聲情並茂地朗誦著課文,學生們已經聽慣了、看慣了文革中那些火藥味十足的文章,不知世界上還有這樣美的文章,這樣美的聲音,整個教室裏鴉雀無聲,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學他甩頭發了。教數學的老師姓柴,有口音,讀y的時候,總是讀成哇——衣,嘴張得特別大,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學生隻顧了學老師張著大嘴喊哇衣,卻不肯好好聽課。柴老師非常認真,學生聽不懂,他就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講解,講得我們都煩了。就這樣,多數同學還是不肯聽,考試的時候,將近一半的同學不及格。
老師們一邊上課一邊為我們編寫教材。他們很快就把教材編好了發給全校師生征求意見。我記得語文教材的內容有毛選,有魯迅的文章,有樣板戲選段,有當時報紙上宣傳英雄模範人物楊水才的長篇報導《小車不倒隻管推》,還有李白、杜甫的詩。就是這樣一本教材,也讓我們愛不釋手,可是教材發下來隻有三天就收回了,說是裏麵有嚴重問題,要交到革委會審查。教材的內容我基本上都看了,怎麽也找不出問題在哪裏。在那個時代,如果說哪家的孩子犯了殺人放火之罪,求軍管組、革委會給說說情,他們可能敢去說,但是文字之責沒有任何人敢負,因此,那本教材的審查一直沒有結論,直到畢業我們也沒有再見到。
老師們隻講了不長時間的課就靠邊站了,代替他們的是工人師傅和農民伯伯。物理課請過一位電工,教學生們怎樣接電燈,還到施工現場跟鍛工學過淬火,有一次,請來一位車工師傅到課堂上來上課,那位師傅拿了一大堆遊標卡尺和千分尺,讓學生們學著用。那堂課大家最感興趣的是自己的頭發有多粗,每人揪下一根頭發來搶著用千分尺量自己的頭發是幾道(忽米)。化學課到農田裏上,學怎樣辨別和使用化肥,請了一位農民老大爺來講課,那位老大爺不會講,反過來請老師講,教化學的老師為了不使老大爺尷尬,誠惶誠恐地說了幾句,告訴大家什麽是有機肥,什麽是無機肥,氮、磷、鉀肥各有什麽用處。
偶爾還登台講講課的是政治老師。尼古拉也講政治課,他還不知深淺地提出要和政治老師李維範打擂台,各講各的課,讓學生們打分。他講《實踐論》、《矛盾論》,應該說理解得還不錯,但是知識麵卻遠不如李老師,李老師的課,廣泛聯係國內外的實際,例如古巴危機、蘇共二十大、尼赫魯、艾地、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等,讓學生們大開眼界,也讓大胡子丟盡了臉,李老師講的許多東西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學生們打分,他的分數遠不如李老師高。但是很快,政治老師也被剝奪了講課的權利。
學工學農或許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因為沒有係統的教材和成熟的教師隊伍,老是現用現抓,所以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往往上一兩次課這一周就沒事幹了。所以我們的主要任務成了軍訓和宣傳毛澤東思想。軍管組的楊代表還分管學校,他經常穿著馬褲來學校視察。他一來,權隊長就會把我們召集起來,表演隊列、刺殺、投彈。也許同是軍人,楊代表對權隊長訓練的學生感到十分滿意。有一次來了興致,還接過一個學生手裏的木槍,表演了幾個刺殺動作。那天天很熱,楊代表還穿著軍裝,戴著帽子,滿臉是汗也不肯摘下來,因此我們猜測他是個禿子。
宣傳毛澤東思想是我們最熱衷的事情,因為可以借此機會出去玩。學校有個大宣傳隊,是代表學校的,各排吹拉彈唱的人才都集中在那裏,逢到戰區有重大慶祝活動時,也能演出一些像樣的節目。除此之外,每個排還有自己的小宣傳隊,出去宣傳一般都是以排為單位,幾乎人人都得登台表演。排裏半數以上的同學手裏都有口琴、笛子、竹板、二胡等宣傳武器。沒有什麽特長的可以來段對口詞、參加個小合唱什麽的。每當毛主席最新指示一發表,我們就把它連同《人民日報》有關的解讀文章一起,連夜印成傳單,散發到附近鄉村去。散發完傳單就開始給貧下中農演節目。這些節目雖然拿不出手去,但是老鄉們依然像看大戲一樣歡迎。我們分工合作,四麵出擊,把半徑二十五公裏以內的鄉村差不多都掃到了,實現了當初我和馬寧一天走一百裏的目標。
珍寶島事件之後,林副主席發布了一號通令,全國進入了緊張的戰備狀態。我們的興趣一下子從宣傳最新指示轉到了備戰上。學校加緊了軍事訓練,經楊代表批準,權隊長還從保衛部門要來一些子彈,讓我們打了一次靶,每人隻準打一發子彈。權隊長怕出事,對安全問題很負責,每個人上去的時候,都是他親自操槍,把子彈裝好,然後趴在射手旁邊,等這一槍放完了再叫下一個。輪到我的時候,我有點緊張,權隊長罵了一句:“日娘慌啥哩?不要怕,沉住氣,標尺、準星、靶子,三點成一線……”他正說著,我摟響了扳機,隻聽權隊長說了一聲:“咦——日娘打天上去了!”
實彈射擊之後,我們在沿學校北邊的台地邊沿修築了一條戰壕,因為有權隊長的指導,戰壕修得十分標準,有交通壕,有狙擊位,還有貓耳洞。工程完工之後,我們覺得這項工程太小,不足以滿足我們的胃口,又開始在台地下邊挖防空洞。當時我們把這項工程看得十分緊迫,因為根據我們掌握的材料,蘇修的飛機起飛之後,兩個小時就能到達蘭州,想對大川搞突然襲擊很容易。於是我們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奮戰。我們從工地上找了一些氣焊用的電石(碳化鈣),做了幾盞電石燈,亮度幾乎和電燈差不多。家長們以為我們又要胡鬧了,堅決反對我們上夜班。可是很快家長們就不再幹涉了,因為形勢似乎一天天緊張起來了,戰區各處的宣傳欄裏貼滿了德國入侵蘇聯、日本偷襲珍珠港的宣傳材料,那氣氛好像蘇修隨時都會打過來。戰區已經開始號召各家各戶挖防空洞,我們很多人在學校上完班之後,還要回去挖自家的小防空洞。安家山腳下和高地四周,到處都是各種尺寸和形狀的防空洞,後來戰區覺得這些防空洞挖得不合格,很難應付即將來臨的蘇修入侵,於是調動了大量的機械和人力,開始大規模地搞人防工程,把整個安家山從南到北穿透了。防空洞有很多出口,可以容納戰區所有的職工家屬。
我們的工程是在戰區大工程之先,這讓我們感到十分驕傲和興奮。有時候下了中班(下午四點到夜裏十二點)還不肯走,坐在洞口聊天。有一次,我和馬寧在一個班,下班後馬寧掏出一盒煙來說:“抽一支再走!”
那天的夜空特別晴朗,漫天的繁星眨著眼睛,使我們又想起那次外出野遊的情景,但是現在我們更關心的是蘇修什麽時候會打進來。從潛意識裏,我們特別希望蘇修打進來,好改變一下我們單調的生活。說完蘇修又說美帝,前一天晚上剛好發表了一篇新華社的社論——《評尼克鬆的就職演說》。尼克鬆的就職演說裏大概提到了2000年,因此社論裏批駁老尼說,2000年,將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紅旗插遍全球的一年。這句話讓我們興奮了很長時間,馬列主義的旗幟插遍全球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共產主義的實現呀!過去我們一直以為共產主義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我們這一代甚至幾代人都未必看得到,沒想到這麽快就能實現了。我們算了一下,到那時我們不過才四十多歲,居然活著就能看見共產主義的實現,你說能不興奮嘛!我問馬寧:“你說有可能麽?”
馬寧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完全有可能。現在離2000年還有三十一年呢,三十一年我們能幹多少事呀!”
“老師說實現共產主義需要六個基本條件,你還記得是哪六個條件嗎?”
“第一是消滅階級,第二是物質產品的極大豐富,第三是勞動成為人的第一需要,後麵三條我記不清了。”
“我一直不明白勞動怎麽能成為人的第一需要。似乎有點不可能啊!”
“那大概得需要人人都有很高的覺悟。”
我說:“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如果靠覺悟我看很難達到,哪能人人覺悟都那麽高?”
“要我看也不難,我覺得隻要人人都能達到你我這樣的覺悟程度,共產主義就能實現。而達到咱倆這樣的程度應該不是太難吧?”
……
戰區大人防工程開始以後,革委會下令讓我們停工,說我們的工程不合乎安全標準。我們很不服氣,偷偷到大工程工地上看了幾次,決定按他們的樣子改造我們已有的工程。小工程停了一段時間,成了戰區青年職工們談戀愛的場所,有人說看見馬寧和朱巧鳳也到裏邊去過,於是把問題反映給了工宣隊,還有人在洞裏拾到了一團沾滿血跡的衛生紙,也一並交了上去,權隊長看了以後說:“日娘你們胡日弄啥哩,那是女人來月經用的,快扔出去!”
第二天,權隊長在連排幹部會上批評了馬寧和朱巧鳳,雖然沒點名,但是大家都知道說的是他倆,因為隻有他倆一起到防空洞去過。會後,馬寧好幾天不理我,似乎懷疑是我告了他的狀,因為我拿這事和他開過玩笑。後來,我們的小人防工程又偷偷開工了,馬寧就不和我上一個班了。有一天我下四點,正好在交接班的時候碰見他,我和他打了個招呼,他沒理我,提著鐵鍬直接就鑽進防空洞去了。我剛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背後忽隆一聲悶響,一股巨大的氣浪從身後撲來,差點把我掀倒。我心裏咯噔一下,腦子裏不由自主地閃出了三個字:塌方了!
和馬寧一起進去的共五個人,一個也沒跑出來。很快,學生、家屬和職工便聚集了幾百人,人們用鍬挖,用手刨,用衣服兜土,拚了命地想把他們救出來,可是人太多太亂,你擠我我擠你,反而使不上勁。這時朱鐵趕到了現場,他連踢帶打地喝罵著,“都給我滾開!滾開!”很快就將人群驅散了。他隻留了十幾個人繼續挖,然後把其他人分成了若幹梯隊,每隊隻挖五分鍾,然後把工具扔下向前走,後麵的梯隊繼續上來挖,這樣人就可以在五分鍾之內最大限度地把體能發揮出來。人群有了一點秩序之後,他又另外組織了幾個相互接替的運土梯隊,把挖上來的土迅速移除,這樣效率就高多了。可是仍然沒能保住五個學生的生命。我看見馬寧被人抱起來的時候,顱骨已經被壓碎了,嘩啦嘩啦直響。
戰區為修建人防工程,先後死了十幾個人,有職工,有家屬,也有未成年的學生。有一次山體塌陷,把八個職工家屬埋在了裏麵。可惜這段時間馬國棟一直被關押在警衛連,如果有他在,肯定不會死人的。
馬寧帶著初戀的甜蜜和苦澀,帶著對共產主義的美好憧憬離開了我們。那些天我心裏非常難過,我一直想告訴他,他和朱巧鳳的事,不是我告訴工宣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