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幾乎沒有參加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不知她是把自己那篇關於接班的論文忘了,還是翻來覆去的派仗把她打暈了,反正她隻參加了幾天運動就沒興趣了。正在大家忙著那些關係到紅色江山變不變色的國家大事的時候,姐姐卻在偷偷地談戀愛。那個小夥子是65年分來的中專畢業生,長春建築學校畢業的,比姐姐大三歲,叫梁曉川。姐姐剛來大川的時候,他們一起跳過《洗衣舞》。如果讀者不熟悉這個舞蹈,我提幾句歌詞大家就知道了:
是誰幫咱們翻了身?
是誰幫咱們得解放?
是親人解放軍,
是救星共產黨。
……
這首《洗衣歌》在當時非常有名,到現在還在傳唱。後來有人把它改編成了表演唱,一個解放軍戰士跳獨舞,一群藏族姑娘和他互動對舞。梁曉川是演那個解放軍戰士的,姐姐是那群藏族姑娘的領舞。這樣你大概就能想象出梁曉川是什麽樣的身材了,可以稱得上是玉樹臨風。梁曉川長得很清秀,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而且吹拉彈唱樣樣都會。除了《洗衣舞》,他還跳過大春,演過《沙家浜》裏的郭建光。《沙家浜》之所以在高地久演不衰,一個是靠錦華姐,一個是靠他。姐姐如果真的嫁給他,那可真是很般配,可以稱得上是一對金童玉女。可是梁曉川的家庭出身不好,和馬國棟的家庭有點相似——地主兼資本家。因此為人也有點像馬國棟,很低調,公司宣傳隊排節目,各單位都支持,說聲請假沒有不批的,但是梁曉川一次也沒請過,排練、對台詞都是利用業餘時間。他在二隊當技術員,總是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不停地檢查工程的進度、質量,發現問題及時解決。他辦事極為認真,在質量上誰想糊弄一點都不行。雖然他年輕得像個孩子,但是一板起臉來,工人們立刻就得聽他的,說返工就得返工,說拆掉重來就得拆掉重來。老工人們都說這孩子準稱、有正經事,將來肯定又是一個馬國棟。
文革開始以後,很多工人不上班了,但是父親要求姐姐必須上班。父親的要求是,隻要工地上還有一個人上班,你就得上。姐姐遵從父親的命令,每天按時到現場,沒事幹就把她開的那台卷揚機擦得幹幹淨淨,然後坐在機棚裏打毛衣。
後來,上班的人越來越少,最後整個二隊真的就剩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梁曉川。那天,姐姐來到工地,一邊打毛衣,一邊哼著新學來的西北民歌,工地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姐姐哼著哼著膽子大了起來,索性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提起個家來家有名,
家住在綏德的三十裏鋪村,
四妹子看上個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說咱二人天配就,
你把妹妹閃在半路口。
姐姐以為工地上沒人了,誰知她剛唱完,就聽見有人和她的歌:
叫一聲鳳英你不要哭,
三哥哥走了回來哩。
有什麽話兒你對俄說,
心裏不要害急。
洗了個手來和白麵,
三哥哥今天上前線,
任務攤在那定邊縣,
三年二年不得見麵。
姐姐想不到竟然有人和她的歌,立刻羞得滿臉通紅。這種情歌在那個年代是比較忌諱的,年輕人都喜歡,但是誰也不敢公開唱,隻能私下裏悄悄地哼,尤其是文革開始以後,情歌幾乎與黃色歌曲等同看待,就更沒人敢唱了,沒想到第一次唱就被人聽見了,而且還和她的歌,更讓她覺得臉紅心跳。那歌聲越來越近,唱歌的人向她走來,從聲音上她已經聽出了是梁曉川。梁曉川一直走到姐姐跟前,才把歌停下。姐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坐立不安,等梁曉川走到跟前,她質問道:“你憑什麽隨便和我的歌?我是唱著玩的。”
梁曉川讓姐姐一問,臉也紅了,但是很快就鎮靜了下來:“許你唱不許我唱呀?我也是唱著玩的。”
姐姐不知說什麽好,想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可不許瞎想啊!”
“誰瞎想了?”
這下姐姐更加手足無措了,梁曉川道:“既然是唱著玩的,那就把它唱完吧。接下來又該你了。”
這下姐姐稍稍安定了一點,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說:“唱完就唱完。”
說著她又唱了起來:
三哥哥當兵坡坡裏下,
四妹子臉上灰不塌塌。
姐姐唱到這,一想下麵的歌詞,又不好意思了,梁曉川接著把後麵兩句唱完了:
有心拉上兩句知心話,
又怕人笑話!
梁曉川在姐姐對麵坐了下來,姐姐見他胳膊下麵夾著一本書,便問他:“你看的什麽書?”
梁曉川把封麵翻給她看,是一本《工程力學》。姐姐指著高地說:“那邊都鬧翻天了,你還有閑心看這種書呀?”
梁曉川道:“像我這種出身不好的人,最好還是躲遠點。”
“可是這種書能看下去嗎?”
“能,隻要心靜就能看下去。”
“你還有什麽好書?能借我看看嗎?”
“這就是一本好書,你看嗎?”
姐姐有點不高興了,說:“不借就不借嘛,何必這樣!”
“我說的是真話,既然有這麽多大塊時間,不如係統學一點東西,比看那些沒用的雜書要強。”
“可是這個我看不懂。”
“能看懂!我聽說你是中專生,而且學習很優秀,這本書正適合你這樣的基礎。力學實際上就是應用數學,隻要多做習題,不難理解。”
“那我試試吧。”姐姐接過那本書說。回到家裏,姐姐真的啃起了那本《工程力學》。可是看了幾天就看不下去了。她去工地給梁曉川還書,梁曉川不在。姐姐暗自覺得好笑,這不是守株待兔嘛!於是便一個人坐在機棚下無聊地翻著那本《工程力學》。沒想到真把梁曉川等著了。姐姐剛打開書不一會,他就來了。姐姐覺得很詫異,說:“你怎麽還在這兒?我剛才還在嘲笑自己守株待兔,沒想到還真等著了。”
“你是說我是那隻兔子?”
姐姐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梁曉川說:“我是。你就是我等到的那隻兔子。”
姐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梁曉川急忙解釋說:“我估計你看不懂的時候可能會來問我,所以就每天在這裏等你。”
“那你一個人不覺得無聊嗎?”
“我可以看書呀!”說著,梁曉川又亮出手裏拿著的一本《建築力學》。
“你怎麽專門對力學感興趣呀?”
“這本書和那本書差不多,你把那本借走了,我就隻好看這本了。”
“那我還是還給你吧,別耽誤你的正經事。”
“怎麽了,看不懂?”
“看是能看懂,可是看這個有什麽用啊?”
“當然有用啊!咱們是建築公司,不懂工程力學怎麽行?”
“那是你們這些搞技術的必須要懂,像我這樣開卷揚機的學它幹嗎?”
“難道你準備開一輩子卷揚機嗎?”
一聽這話,姐姐頹喪地坐在地上,望著遠方說:“我也不想開卷揚機,可是生活所迫,我不得不放棄一些東西。”
“我知道你是學航空的,可是既然已經放棄了,再後悔也無益。有句西方格言說,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必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戶。你現在雖然不可能再去學航空了,卻有條件學建築,你看公司裏從馬總工到我們這些中專生,都可以給你當老師,隻要你肯學,幾年之內,就能達到一個中專生的水平。你看,這是我幫你擬定的一個學習計劃。我這幾天一直在等你,就是想和你說這個。”說著,他從衣兜裏掏出幾頁稿紙,遞給了姐姐,然後又補充說:“教材我這裏都有。”
在梁曉川的鼓動下,姐姐真的下決心要自學建築學,每天隻要一有時間,就拿出書本來啃一陣子,不會的就去問梁曉川,很快就把幾門基礎課學完了。她和梁曉川的來往,引起了父母親的注意,他們一再用錦華姐的例子諷喻姐姐,可是姐姐矢口否認她和梁曉川是在談戀愛。這個梁曉川也真像老工人們說的那樣,是有點正經事的,他和姐姐來往那麽密切,始終沒說過一句關於情感方麵的話,甚至連一點暗示都沒有。後來整個高地都知道了梁曉川在和我姐姐談戀愛,可是他們卻連一句真正意義上的戀愛也沒談過。
軍管組進駐大川以後,一麵促進兩派的大聯合,一麵著手恢複生產。1968年,運動進入了清理階級隊伍階段。被放出來的牛鬼蛇神,又一個個重新被關了起來。第一個進去的又是馬國棟。但是現在的批鬥多少有了一點章法,不再像文革初期那樣亂打亂殺了。
02工程又重新上馬了。過去我們一直很羨慕和我們相隔不遠的那座兵工廠,居然承擔著那麽重要的使命。02工程重新啟動以後我們才知道,我們比他們牛多了。大川工程之所以稱為02工程,是因為那是僅次於1號工程的重要工程,如果毛主席因為三線建設睡不好覺,首先擔心的肯定是1號2號工程。這是軍管組組長在一次報告中透露的。於是我們便猜測114廠究竟是生產什麽的,沒想到這種猜測竟然也帶來了問題,有的人不知是猜中了還是什麽別的原因被警衛連當作泄露國家機密給抓了起來。後來我們就不敢猜了。實際上隻是不敢公開談論,私下裏那種竊竊私語的猜測更增加了人們對02工程的神秘感。
家屬工們開始陸陸續續上班了。錦華姐又去砸了幾天石頭,後來不需要石頭了,便到工地上去當小工。有一天,她在工地上看見了馬國棟。因為工地上已經複工了,不能讓這些牛鬼蛇神們整天閑在牛棚裏寫檢查,於是便把他們趕到工地上來挖土方。工地上的工人有幾種體製,除了正式工人,還有合同工、外包工、臨時工和家屬工。挖土方的活是由外包工幹的。但是這些牛鬼蛇神幹起活來一點不比外包工效率低,可以節省一大筆外包費用。馬國棟光著個膀子,隻穿了一條短褲在拚命地幹活,渾身的汗水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錦華怎麽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文質彬彬,倍加受人尊重的總工程師。牛鬼蛇神們身體大多不好,也沒有人要求他們這樣幹,可是馬國棟卻像是在和誰比賽或者賭氣一樣,拚命地揮動著手中的鐵鍬。錦華實在不忍心看他那樣幹,一天午休的時候,大家都找陰涼地方吃飯去了,隻有馬國棟一個人光著膀子坐在地基溝裏看報紙,錦華趁著沒人走了過去,說:“馬總工,你幹嗎要那麽沒命地幹?那樣會把你累死的。”
馬國棟看見她走過來了,趕緊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把背心套上了,說:“不會的,我過去在做健身運動的時候經常會有這麽大的消耗,不會出什麽問題的。”
“那也用不著那麽幹呀,我記得您說過,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想體驗一下,勞動的汗水是否可以洗淨自己肮髒的靈魂。”
錦華很不理解,他為什麽使用肮髒這個字眼,“您幹嗎要那麽說呀?我還沒有見過比您更純淨的人。”
“每個人的靈魂大概都有肮髒的一麵吧!?”
錦華不懂了,她覺得也許是他心裏太苦了,需要發泄一下,便沒有再說什麽。
也許錦華姐真是個天使。馬國棟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幾乎沒有人能看透他的內心世界,但是不知為什麽,一到錦華麵前,他就不由自主地要說實話。近來,他內心的確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他剛剛十八歲,就經曆了一場改朝換代的劇烈變化。父母親人突然離他而去,在這個世界上,他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對這場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還來不及做深入的思考,出於求生存的本能,他不得不把一連串關於社會、生活和人生的問號先埋在肚子裏,盡可能地適應時代的變化。在錦州的時候,舅舅曾問過他,是否願意放棄學業,跟他一起挽救黨國的危亡,他斷然拒絕了。除了出於對學業的追求,他對國民黨也沒有什麽好印象。很快,三大戰役結束了,解放大軍打到了長江前線,父母親要去廣州,想帶他一起走,他想先看看形勢再說,誰知稍一耽擱,上海就解放了。從那以後,他就和父母及弟弟妹妹們失去了聯係。解放後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他有一種直覺,父母親沒有死,他們還活在世上。否則,不管是好是壞,都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共產黨的政治清明、作風廉潔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沒有任何外力督促的情況下,他悶頭讀了不少馬列的書,試圖從中找出他關心的那些問題的答案。他也試圖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但是生活時時處處都在提醒他,他是個局外人,是不受信任的人。毛主席的講話公開說知識分子是屬於資產階級的,對知識分子的政策是團結、改造、使用。不管他自己怎麽努力,都不能改變這個結論。盡管他已經當了總工,還是覺得自己是外人,公司裏所有重大的技術問題,都要由他來處理,但是在問題發生之前,許多事情對他都是保密的。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保密或者說無秘密可言,也要瞞著他。這是長期形成的習慣性歧視,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司空見慣了,可是對於一個有自尊的知識分子來說,每一次歧視都會加重對他的傷害。學了馬列,他認為這是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感情在作怪,試圖不讓它們來幹擾自己的思想和情緒,慢慢地對這些歧視也能夠適應,不再掛懷了,可是實際上他隻是在心理上鑄起了一層保護自己的外殼,內心裏還是不能接受。過去,他對自己的父母和家庭是采取批判態度的,認為他們屬於剝削階級,在這種改天換地的時代,遭到曆史的淘汰和懲罰是不可避免甚至是罪有應得的。但是這種理性的批判並不能代替他對父母親的感情。他想念自己的父親母親。夜裏做夢,常常夢見牽著母親的手去逛外灘,夢見父親開著小轎車送他去上學的情景。有時候他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默默地流淚就是這個原因。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和安琪的感情越來越疏遠,這種思念也變得越來越強烈。讓他感到特別可怕的是,在警衛連的這段時間,他居然對小時候錦衣玉食的生活產生了留戀和向往。他覺得這是自己的資產階級本性在作怪,所以才有關於肮髒靈魂的認識和對話。這些,錦華目前是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梁曉川因為年輕沒擔任什麽職務,在運動中沒有受到太大衝擊,但是複工以後,他們這些中專生不能再當技術員了,統統下去當工人,接受工人階級的監督改造。梁曉川學的是木工。這也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那些出身好的也一樣。工地上又新分來一些大學生,還有不少是名牌大學的,也都當了工人。這樣,工地上技術層幾乎成了真空地帶,全憑一些老工人根據經驗來組織施工。姐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做出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事情。
經過將近一年的奮戰,114廠一車間的主體工程起來了。工程在一車間封頂的問題上遇到了難題。由於生產的需要,車間頂部跨度很大,中間沒有一根承重的立柱,900多噸重的頂部鋼架,如果在高空焊接,質量很難保證,速度也很慢,還需要解決一係列高空作業的技術問題。一車間是向九大獻禮的項目,軍管組要求必須要趕在4月1日前完工投產。時間非常緊迫。朱鐵這時已經被解放出來了。有一天,他和軍管組的一個領導到工地上巡視,在姐姐那台卷揚機機棚裏召開了一個現場會,討論解決的辦法。姐姐沒事,就在一邊聽著,大家提出了很多解決問題的方案,但是每個方案都有嚴重缺陷,都會遇到許多難以克服的困難,姐姐在一邊看著著急,也跟著亂插嘴:“不會在地麵上焊好再吊上去嗎?”
朱鐵道:“說得容易,整個屋頂鋼架加起來900多噸重,拿什麽吊上去?咱們最大的吊車不過能吊十五噸,你以為這是小孩子搭積木哪!”
姐姐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馬上還嘴說道:“不是還有卷揚機呢嗎?一台不夠用十台,十台不行用一百台,屋頂再重也是有限度的,隻要計算準確,不怕吊不上去!”
朱鐵被姐姐一席話說愣了,他抬頭看了姐姐一眼,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幹起重工幾年了?”
姐姐說:“我叫魯育榮,學徒快三年了,馬上就要轉正了。”
朱鐵又掃視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們說她說的辦法可行嗎?”
眾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朱鐵對姐姐說:“你去把現場所有的起重工都給我找來!”然後又對身邊一個小青年說:“你去通知警衛連,讓他們把馬國棟給我押到這來!”
馬國棟就在工地上,不一會,兩個警衛連的青工就把他帶過來了。那些起重工也陸續到齊了。朱鐵征求馬國棟的意見,馬國棟說:“我見過整體吊裝,但是沒見過這麽重的,如果搞整體吊裝,大川現有的設備加起來也不夠用。不過這是個解決問題的思路,900噸屋頂一次吊不上去,可以搞分段吊裝,那樣壓力就小多了。”
那些起重工也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議。經過幾次論證,決定分三段進行整體吊裝,因為所有的工人和技術人員都沒有整體吊裝的經驗,為了保證吊裝成功,馬國棟主動要求擔任總指揮,可是軍管組沒批準,他們做出了一個非常荒唐而又冒險的決定,由我姐姐魯玉榮擔任總指揮。
姐姐接到這個任務嚇壞了,她幾次都想打退堂鼓,辭了這個差事,但是梁曉川支持她:“你別害怕,我和我的同學都會支持你,我們不懂的還可以去問我們的老師。需要幫你做什麽你盡管說。”梁曉川幫她找來了一大堆參考書,什麽《建築力學》、《結構力學》、《機械動力學》、《運動動力學》等等,姐姐說,“看書恐怕是來不及了,臨上轎子現裹腳,這哪行呀!”
梁曉川說:“沒關係,你說需要哪方麵的知識和資料,我來幫你查。”
軍管組的楊代表也給了她很大鼓勵。楊代表叫楊懷恩,是某騎兵團政治部的副主任,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平時不苟言笑,風紀扣總是扣得嚴嚴的,無論春夏秋冬都穿著那身軍裝,即使天氣再熱,也要戴著那頂軍帽,從來不摘下來。他筆杆子很強,口才也好,講起話來口若懸河,剛來的時候,給工人們做過幾次報告,可以不拿稿子講三四個小時。楊代表具有超乎常人的政治敏感度,他能從報紙上分析出**發展的大致走勢,下一步中央的戰略部署是什麽,甚至能判斷出中央領導人那個要上,哪個要下,哪個將擔負重要職務,是戰區領導層裏有名的才子。
楊代表分管一公司,那天陪著朱鐵到現場去的就是他,讓姐姐擔任總指揮也是他的主意,他對姐姐說:“你不要怕,大不了失敗了再重來!這是一個創造奇跡的年代,我們相信你一定能夠創造出奇跡!”
那些天姐姐的壓力很大,連父親都跟著著急,整天幫著她琢磨吊裝方案,別看父親隻是個工人,考慮問題卻十分周到,給姐姐出了不少主意。解放前他給人抬過轎子、抬過棺材,他告訴姐姐,抬轎子和棺材的時候經常會出現一個角偏重的問題,其他三個人都很輕鬆,全部重量仿佛都落在了一個角上,因此在配備設備的時候一定要考慮到,於是姐姐就在四個角上增加了幾倍馬力的設備。姐姐決定不用吊車,因為吊車是手工操縱,用力不勻。這樣卷揚機的數量就不夠了。采取分段吊裝以後,每段的總重量減少到了300噸,可是把工地上全部卷揚機加起來,也隻能吊動300噸,沒有一點餘地是不行的,姐姐打算申請購置或向兄弟單位再借十幾台卷揚機,可是父親說,那麽多汽車放著不用,買卷揚機幹嗎!這個主意出得太好了。隻要增加一些滑輪,那些汽車完全可以當卷揚機用,就是900噸一次性整體吊裝也不成問題。於是姐姐讓運輸公司幫她選四十名有經驗的司機,提前進行操作穩定性訓練。司機們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很快就像控製卷揚機一樣能拉著重物勻速運動了。
在工地上挖土方的馬國棟對姐姐擔負這麽重的任務很不放心,時常要跑過來詢問一下方案的設計和準備工作的進展情況,後來經朱鐵批準,馬國棟不再去挖土方了,專門協助姐姐來完成這次整體吊裝任務。
有了馬總工在身邊,姐姐心裏踏實多了。實際上馬國棟來了很少說話,隻是在一邊看著,一切由姐姐自己處理,姐姐要問他什麽,他也不直接回答,而是用啟發的方式讓姐姐自己找出答案。
經過一段時間的奮戰,一車間屋頂的焊接已經分三段完成了,姐姐的準備工作也全部就緒。為了這次吊裝,臨時搭建了一個二十多米高的可升降指揮台。這樣,姐姐可以從地麵一直升到超過車間頂部的高度,能看清全局。開始吊裝那天,姐姐穿著一身嶄新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站在指揮台上,麵前的桌子上放了好幾種通訊工具,有四部電話,一個麥克風,還有一台從附近駐軍借來的步話機。朱鐵、楊副主任和馬國棟站在她身後。焊接好的屋頂四角站著四個副指揮,是梁曉川和他的幾個同學,屋頂吊起來之後,要安放在28根鋼筋水泥立柱上,將要落在立柱頂端的每個點上站著一個架工做觀察員,發現在吊裝過程中有磕碰立柱的情況或其它異常立即報告,他們每人手裏拿著一麵綠色的三角旗,背著一台步話機。四十輛橘紅色的泰拖拉分成了五隊,每麵八輛,還有八輛是用來牽引的。為了保持升降過程的穩定性,每台車上都裝了幾噸鵝卵石。一切準備就緒,姐姐將指揮台升到了八米的高度,這樣她就能夠看清全局了,然後對著麥克風說道:
“起重工報告準備情況!”
從東南角開始,四十台起重機的機棚頂上依次亮出了紅旗。
“汽車司機報告準備情況!”
從四十台泰拖拉的副駕駛位置上,又依次伸出了四十麵小紅旗。
“觀察員報告準備情況!”
28個觀察員依次舉起了手中的綠色旗幟。
“副指揮報告準備情況!”
四個副指揮也依次舉起了手中的綠旗。
“各崗位注意,放下旗幟,第一次準備!”
這是事先規定好的,如果哪個部位重新舉起旗幟,那就是有問題要報告了。各崗位收回旗幟以後,姐姐下達了命令:“準備起吊!一——!二——!三——!起——!”
隨著姐姐一聲令下,300多噸重的屋頂緩緩離開了地麵。姐姐迅速把全局掃視了一眼,對著麥克風說道:“一切正常,繼續!”
最先吊裝的是西部的三分之一,屋頂吊到十米左右的時候,西部的十名觀察員幾乎同時舉起了綠旗,姐姐急忙對著話筒喊了一聲:“停!”
緊接著,步話機裏傳來了西部觀察員的聲音:“報告總指揮,西部2號位發生碰撞!”
“報告總指揮,西部3號位發生輕微碰撞。”
姐姐拿起步話機話筒問道:“2號,2號,是碰撞還是輕微碰撞?”
2號答道:“輕微碰撞!”
“3號!”
“輕微碰撞!”
“4號!”
姐姐從2號開始一直問了下去,問到8號、9號的時候,報告說碰撞已經停止了。姐姐判斷是用力不勻產生的擺動,於是問梁曉川:“西北西北,你判斷是什麽情況?”
“是運動不勻產生的擺動。”
和姐姐的判斷一樣。她又問了西南,西南的回答也一樣。於是姐姐又拿起了麥克風,說:“剛才是上升過程中用力不勻產生的擺動,大家不要緊張,暫停五分鍾,等待擺動停止。”姐姐讓大家不要緊張,可是她自己已經緊張得渾身是汗了,朱鐵和楊代表走過來勸她不要緊張。馬國棟遞給她一杯晾好的白開水,說:“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順利,喝口水!”
姐姐接過那杯水一口氣喝幹了。馬國棟道:“馬上就接近成功了,後麵還得集中精力,不能鬆懈!”還是馬國棟有經驗,姐姐把目光轉向現場,精力一集中,馬上就覺得不緊張了。她第二次下達了起吊命令,四十秒鍾以後,屋頂順利地升到了立柱的上方。32麵小紅旗一齊舉了起來。姐姐及時下達了停止的命令。接著,步話機裏傳來了觀察員的報告:“西部1號報告,已到達預定高度!”
“西部2號報告,已到達預定高度!”
“西部3號報告……”
屋頂焊接好之後是套著28根立柱升上去的,升到超過立柱的高度以後,還要通過汽車牽引,將屋頂橫著拉到預定位置,落在立柱上,這就要求各方麵配合更加緊密,否則屋頂很難準確地落在預定的著點上。姐姐將指揮台升到了最高處,對牽引車下達了啟動的命令。可是這最後的一關難度非常大,牽引車發動了幾次都沒牽引到位,姐姐一邊擦著汗一邊問馬國棟:“是不是馬力不夠?要不要增加幾台牽引車?”
馬國棟搖了搖頭說:“不是。過多地增加牽引力會影響力的平衡,而且有一定的危險性。我的看法是高度還不夠,應該再升高一到兩米,下降的時候與牽引同步進行,這樣就省力多了。”
姐姐有點不明白,馬國棟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斜著扯比橫著扯要省力,運動中的移動比靜止移動要省力。”
姐姐恍然大悟,說:“幸虧有您在這,不然就出大事了!”
馬國棟說:“沒那麽嚴重,你接著來吧。”
整體吊裝成功了!工地上響起一片歡呼聲。指揮台降落到地麵,人們從四麵八方跑過來,握著姐姐的手向她表示祝賀,馬國棟站在她身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楊代表在一邊似乎覺得受到了冷落,他四處看了看,發現警衛連的兩個青工也站在那裏鼓掌,於是對他們說道:“把他給我帶走!”
馬國棟正沉浸在整體吊裝成功的喜悅中,兩個青工上來拉住他說:“跟我們走吧,這兒有你什麽事呀?”馬國棟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軍管組決定讓姐姐擔任整體吊裝的總指揮,是想培養她,當時正在籌備成立革命委員會,準備把姐姐作為老中青三結合的青年代表選進革委會,但是一查我母親的家庭出身,覺得不妥,又放下了。母親的家庭出身問題又像一道陰影,籠罩在我們的心上,姐姐剛剛帶回家來的那點歡樂氣氛,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我家的房前屋後,又出現了家屬們監視母親的身影。牛嬸好了傷疤忘了疼,又當起了街道幹部。這次不是她主動的,是軍管組楊代表出麵來請的她。因為家屬裏麵有才幹的不願意出麵,沒能力的當不了,找這麽個人還真不容易。軍管組不能看著這麽多家屬無組織無紀律地放任自流。
牛嬸一當上主任以後,原來的那個李秀娥又複活了。那會0號房幾乎每天晚上都開批判會,解決職工中的問題。李秀娥也響應軍管組的號召,動不動就要給家屬們開個會,她自己組織不起來就會請軍代表來作報告,請造反派來傳經送寶。不上班的家屬白天開,幹家屬工的晚上開,把她累得不亦樂乎,也把家屬們折騰得夠嗆。特別是那些地富反壞右的家屬,別的人開會可以遲到早退,甚至不來李秀娥也沒辦法,但是她們必須隨叫隨到。有一天晚上,母親下班回來,李秀娥通知她去開會,母親還沒吃飯,問能不能晚一點去,李秀娥把臉一拉說道:“別的人可以晚來,你不行!”
母親問:“為什麽?”
李秀娥反問道:“這個還用問我嗎?”她已經把我母親當成了準五類分子。
那天父親和姐姐下班都有會,回來得很晚,我們弟兄幾個擋在門口,對李秀娥說道:“我們就不去!你能怎麽樣?”母親嗬斥了我們幾句,還是提著小板凳去了。
李秀娥一麵把母親當階級敵人看待,一麵還不斷地利用她,她不識字,經常把母親叫去抄大字報,寫這個寫那個。母親會唱樣板戲,她便把家屬們組織到一起,讓母親教,教會了再到公司大舞台去演出,以顯示自己的業績。母親幫她做什麽都沒有怨言,母親過去也是愛唱戲的,可是在那種被人監督著驅使的境地下,哪還有心思唱!這些母親都還能忍受,她最擔心的,還是萬一找不到家,會讓我們這些子女一輩子跟著背黑鍋。剛到大川的時候,母親的頭發還是灰白的,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母親的頭發全白了。
與街道上加緊監督的同時,公司也把我母親的問題列為清隊的重點案件展開了調查。
蒼天有眼,外調人員在順義縣找到了我母親的家。
那是1969年的1月,母親整整五十歲了。如果從母親被送給人那天算起,離開家已經整整五十年了。母親的記憶沒有錯,她是出生在魯各張莊。可是離家五十年,誰能料到會有多少人世滄桑的變化!外祖父在原籍過不下去,早就把房子地都賣了,搬到了別的村子。因為落不下腳,搬了還要再搬,時間久了,魯各張莊就沒有人再知道這家人到哪裏去了,甚至很少有人知道曾經有過這麽一家人了。那些居住時間短的村子,就更記不住他們了。連當地民政局都沒有找到母親一家人,所以,父親和外調人員就更找不到了。這次他們真是下了工夫了。
兩個外調幹部來到我家,一方麵向母親表示祝賀,一方麵介紹了一下家裏的情況,他們還帶來了當時還在世的我大舅和二姨的照片。母親看到照片後號啕大哭,哭得驚天動地,一直到晚上睡覺都沒有平息下來。
母親給大舅和二姨去了信,說打算春暖花開之後回去看他們。不久大舅來信說希望她能盡快回去一趟,越早越好。接到信後,母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收拾了東西,在姐姐陪伴下回到了北京。
據姐姐說,二姨對她們很冷淡,並不想認這門親,二姨的大兒子在大隊當會計,很有些見識,在他的周旋下,勉強維持了麵子。母親在二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那個當會計的表哥領著她去見了大舅。母親萬萬沒想到,大舅家就在柳鎮,而且就在他們當年吃麵條的那個小飯館後麵。十年前,母親曾找到了這裏,他們隻有一牆之隔的距離,卻無緣見麵。母親找到那家飯館,當年的那位服務員居然還在,母親留給她的地址也還在,就在服務台的玻璃板底下壓著。
大舅見了母親很高興,一心想留她們多住些日子,但是他得了肝癌,馬上要去住院治療,母親在那裏幫不上忙反而添亂,住了幾天隻好回來了。母親回到大川不久,舅舅就去世了。又過了半年,二姨也去世了。
離家五十年了。從打記事起,母親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自己的家,夢想著有一天能回家看看。可是沒想到回到家裏,自己的親姐姐竟然會這樣對待她,沒想到剛剛找到家,哥哥就去世了。得到舅舅去世的消息以後,母親的心都要碎了。
清隊後期,公司舉辦了一個階級教育展覽會,把一些苦大仇深的老工人的家史繪成圖畫拿出來展覽。其實母親的身世更苦,對年輕人更有教育意義,公司本來要把父母親的家史放在一起整理、展覽,但是母親堅決不同意。她受不了那種劇烈的感情衝擊。後來,戰區各單位都來請父親去講家史,這事如果放在母親身上,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父親到處去講家史也是一件令人十分尷尬的事情,開始講的時候,心裏難過,眼淚自然而然地跟著流了出來,可是講多了就成了一種程式化的東西,感情不能時時處在一種悲傷的狀態,可是戰區的宣傳已經把感動得多少人掉淚做成了統計數字,沒有眼淚感情似乎就不夠真實,對舊社會似乎就沒有仇恨,因此,講到後來就成了表演,這對於演員來說可能比簡單,可是對於父親這樣的老實人,實在是一種愚弄。
父親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母親找到家後,父親很快加入了黨組織。姐姐也入了黨,並且擔任了革委會副主任。
對姐姐的飛黃騰達,父母親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我們當時還小,對父母親為什麽這樣看,都感到不理解。
找到家之後,父親問母親,要不要把姓氏改回去?母親問,如果不改對你們有沒有影響?姐姐說,應該沒有,姓名不過是個代號,隻要能證明自己不是出身在那個地主家庭就可以了。母親說,那就不改。母親為什麽不改名,當時我們誰都不理解,連父親也感到不可思議。
母親和父親雖然是患難夫妻,但也不是一點矛盾都沒有。當年在處理沈老爺的問題上,兩個人的看法就不一致。現在的分歧依然是從那時延續下來的。母親對改名的問題做過認真的考慮,順義的父母雖然生了她,但是把她養大成人的還是沈老爺。名字不改,與親生父母的關係不會變,姓沈家的姓也是父母親決定的,不改,九泉下的父母也不會怪罪她;如果改了,則標誌著與沈家的徹底決裂。她不能做這種無情無義的事情。前一段時間,她又在牛鬼蛇神的隊伍裏看見了馬國棟,更堅定了她不改的決心。她覺得馬國棟是上帝安排來監督她的良心的。如果改了名,不但將來九泉之下無顏去見生她和養她的父母,連馬國棟都無法麵對。她這些話無法對任何人說,因為在這方麵,她和父親、姐姐都沒有共同語言。她和父親的分歧是,父親過於注重她的出身對自己和子女們現時的影響了,而母親則更注重心靈的感受。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知道了什麽樣的人是最有力量的。母親看上去很善良,很柔弱,也很隨和,但是她做人的原則,是任何人、任何力量也改變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