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伴隨著大躍進的腳步聲,父親把我們帶到了北京。建築公司剛到北京就投入了十大工程的建設,沒有時間給工人蓋宿舍,父親就在衙門口租了兩間房子。衙門口是石景山區很有名的一個村子。當年宛平縣的衙門就設在這裏。宛平城位於永定河邊的盧溝橋頭,是明末為了防李自成進京匆匆忙忙修建的,因為時間緊迫,經費緊張,建得太小了,東西長600米,南北寬隻有300米,是我見過的最小的縣城。盧溝橋自古以來就是軍事要衝,也是商賈往來的必經要道,滿清入關以後,這裏就變得更加繁華了,來來往往的部隊、商賈、達官貴人絡繹不絕,就連皇上也要來這裏看看燕京八景之一的盧溝曉月,所以攪得衙門已經沒法正常辦公了,隻好屈居北遷,把衙門建到了十裏之外的一個村子裏,這個村子因此得名叫衙門口。我小時候就是在衙門口長大的。當年的縣衙門就是我上小學的學校,五環路開通的那年被平掉了。

衙門口原來屬於豐台區,中蘇友好人民公社,後來又歸到了石景山區。衙門口是大隊建製,有幾百戶人家。我家住在上街一號。一號這個號碼一聽就是靠邊的,靠上街南頭。院子南邊是村頭的場院,麥收過後,場院上總是堆著幾堆麥草,直到風吹雨淋把金黃的麥草垛曬成灰黑色,那些麥草也沒人動。我們經常在麥草垛裏玩捉迷藏。姐姐放學回來,常常帶著我們弟兄三個去挖野菜、捉螞蚱。那時二哥和我還小,大哥腿不好,都隻能捉到一些小螞蚱,隻有姐姐回來才能捉到大螞蚱。有一次,姐姐捉到了一隻一紮長的大肚子螳螂,一下子就把我們弟兄三個的胃口吊起來了。從那以後,我們每天都希望能捉住大螞蚱,姐姐也盡量滿足我們的要求,有時會捉到蟈蟈,有時會撲到大蝴蝶,有時也會一無所獲,隻是提著一串小螞蚱回來了,那樣我們就會覺得今天沒有收獲,很無趣。

一號院東麵是一塊空曠的田野,冬春種麥子,夏秋種地瓜。每逢“五一”、“十一”,這裏就是我們看禮花的地方。大人孩子一起聚集在村頭,看一陣說一陣閑話,禮花快放完了,便三三兩兩地往回走。麥田裏有兩座墳,不知是誰家的。秋後玉米下來的時候,每逢吃過晚飯,房東大嬸就會拿出兩個元寶形的裝玉米棒子的大笸籮,然後吆喝著:講故事嘍!於是院子裏的孩子們馬上就圍到了笸籮旁邊,一邊幫著房東大嬸搓玉米,一邊聽她講故事。院子裏住著四戶人家,家家孩子都不少,笸籮邊一圍就是七八個,那兩個笸籮也真大,一個笸籮能睡下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房東大嬸講的大多是一些窮人和地主鬥智的故事,有時候也講一些鬼怪故事,一講到鬼怪故事,我們就會聯想到院子後麵那兩座墳頭,嚇得晚上不敢出門,甚至白天也不敢到那兩座墳前去。

姑父、趙叔和牛叔也都在衙門口租了房。趙嬸身體好,很能生,結婚以後,平均不到兩年一個,進北京時,他們已經有了四個兒子。趙叔那點工資已經不夠她花了,趙嬸不得不出來做臨時工。她的脖子上落下很長一道疤,煙也比過去抽得凶了,一天一包不夠。她那種好吃懶做的毛病改了不少,但是依然不會算計著過日子,到處借錢,背著一屁股債,也不知道愁,整天還是樂嗬嗬的。

牛叔和牛嬸感情一直不好,但是牛叔當了勞模以後,兩個人再沒鬧過離婚。到了北京以後,他們又有了一個孩子,家裏生活變得緊張起來,牛嬸也不得不麵對現實,出來幹臨時工。

母親十分羨慕牛嬸和趙嬸,也想去幹臨時工,那會姐姐和大哥都上學了,母親把我和二哥送到了衙門口大隊托兒所,跟著牛嬸和趙嬸去上班。那時母親已經懷上了弟弟,身子很重了,在家把腰勒了又勒,生怕人家看出來不要她。母親總共也沒上幾天班,她的肚子很快就被人發現了,工地上幹的都是重體力活,人家不敢再用她,把她辭退了。不久,弟弟育海就出生了。

調到北京以後,父親的工資根據地區差又降了一些,每月隻有94塊錢。隨著弟弟的出生,家裏生活變得拮據起來。在工人群裏比,父親是大級工,情況算是好的,但是也很緊張了。十大工程結束以後,建築公司歸了石鋼(石景山鋼鐵公司,即現在的首鋼),父親還想像以前那樣積極,但是生活逼得他不得不考慮家裏的事情了。父親再次顯示出了他非凡的生存能力。石鋼有個焦化廠,生煤在煉焦之前要洗,洗煤的水帶走了許多煤渣煤末,沉澱在小河溝底,形成了煤泥,父親便利用星期天去挖煤泥,然後用自行車帶回來。建築工地上每天都有鋸末刨花等廢料要處理,允許工人們帶回家,否則積壓多了很難處理。父親便用麻袋一袋袋地用自行車馱回來。家裏燒的就靠這些,基本上沒有買過煤。他還在永定河邊開了兩塊荒地,種了些地瓜、花生和玉米,下了班,他不是去弄燒的,就是去侍弄這幾塊地,每天都是天漆黑了才到家。

父親並沒有放棄爭取入黨,每天下班之後,隻要有政治學習或黨課活動,他就不去忙自己家那點事,而是專心坐下來學習。他知道他的入黨問題主要卡在母親的家庭出身上,於是便騎著自行車一趟一趟地往順義縣跑,沿著當年外調人員曾經走過的路線,又把那些莊走了一遍,但是依然沒有結果。母親決定親自到順義去一趟,看看能否根據殘存的記憶找到自己的家。於是在一個星期天讓父親用自行車帶著她去了順義。

他們先去了魯各張莊,經過幾十年的變遷,村莊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母親找不出一絲能和她的記憶對上號的痕跡,又到魯各莊、張各莊看了看,結果也一樣。從衙門口到順義有五六十公裏,父親一個人去,騎快點還能在天黑之前返回來,帶著母親就慢多了,看完這三個村子,太陽已經快下山了,隻好往回返,回來路過柳鎮,天已經黑了,他們就在路邊一家小飯館要了兩碗麵條,打算吃完再往回趕。小飯館不大,打的牌子卻是地方國營柳鎮飯店,飯館裏沒什麽客人,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沒什麽事幹便與他們攀談,問他們是哪來的,來幹什麽?母親說是來找家的,然後把自己的身世簡單地告訴了那個服務員。外祖父姓季,母親問那個服務員柳鎮有沒有姓季的,服務員說,柳鎮這麽大,我哪能都認識呀,再說哪有那麽巧的事,你來找家,坐這一打聽剛好就碰上了?母親找家心切,說:“都到了順義了,我覺得我家的人就在附近什麽地方,可就是聯係不上,飯館裏過來過去的人多,要不你幫著打聽打聽?”母親臨走時還給她留了聯係地址。那天父母親回到家已經是夜裏十二點了。

衙門口大隊的文化生活搞得很豐富,小學校每個禮拜都放電影,五分錢一張票,即使是五分錢,從母親手裏要出來也不容易。母親很會過日子,她一輩子幾乎沒向別人借過錢,全靠精打細算維持生活。那時北京的許多專業文藝團體響應毛主席“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號召,經常出來為工農兵義務演出。北京評劇一團二團都來過衙門口,馬泰、魏榮元、新鳳霞、花淑蘭、小白玉霜、趙麗蓉等著名演員都在衙門口小學的舞台上露過麵。這些演出不要錢,否則大隊也請不起。這些演出,母親是場場不落,下午一放學,母親就叫我們拿著小板凳去占地方,然後再輪流回來吃飯。演出的劇目大部分是《向陽商店》、《奪印》、《箭杆河邊》等新戲,也有一些老戲,像什麽《劉雲打母》、《頂鍋》、《王少安趕船》之類的。

緊接著大躍進之後,三年自然災害來臨了。父親的工資雖然不高,但在正常年景下養活一家人應該沒有問題,困難在於買不到糧食,按照國家供應的標準,再加一倍也不夠我們這些孩子吃的,黑市上糧票已經漲到了三塊多錢一斤,父親一個月的工資充其量隻能換回30斤糧票。父親那兩塊地也種不成了,因為還不等地裏的莊稼成熟,就被人偷光了。我記得從六歲開始,就跟著母親去挖野菜、擼柳芽、挖白菜根子。很長時間內,家裏沒有吃過淨糧食,頓頓是菜粥,滿碗的菜找不到幾粒米,弟弟當時還小,每到吃飯時,母親盛起一碗粥,先把上麵的菜挑著吃完了,最後碗底剩下不多的一小堆米粒倒給弟弟,在母親的帶動下,我們幾個做哥哥姐姐的也開始給弟弟挑,一碗粥盛上來,先扒拉著把菜葉吃光,把碗底上剩下的那一小堆米粒留給弟弟,每人一碗下來,弟弟的小肚皮差不多填飽了,我們才開始心安理得地吃第二碗帶米粒的菜粥。

按說吃供應糧畢竟每月有一定數量的保證,不至於難到這個份上,記得那時家裏四個大箱子裝的都是糧食,直到箱子裏的米生了蟲、麵發了黴、結成了疙瘩母親才拿出來給我們吃。糧本子上還存了不少,沒有全買回來。父母親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挨餓挨怕了。他們不是不相信共產黨,是怕老天爺不給共產黨麵子,怕有一天供應糧斷了,所以把本來就不夠吃的供應糧又儲存了一部分。後來糧食政策稍稍靈活了一點,在糧店可以用1斤糧份買5斤地瓜或兩斤半地瓜幹,於是母親把糧份幾乎全部換成了地瓜和地瓜幹。這樣我們可以吃飽肚子了,可是那幾年的地瓜卻把我吃傷了,以後一見到地瓜胃裏就反酸,到現在我也不吃地瓜,一輩子不吃也不想,但是這個話絕對不敢在母親麵前說,我說過一次,母親立刻把臉沉了下來,說:“一輩子別說這種話,不然老天爺還要讓你挨餓!”

那兩年我們吃不到淨糧食的飯,可是母親卻要千方百計想辦法保證讓父親吃上不摻菜的糧食,吃飽。父親是家裏的頂梁柱,如果父親身體垮了,一家人還怎麽活!每天下午母親蒸幹糧的時候都是蒸兩樣,一鍋兩屜菜團子中有幾個淨麵窩窩頭,那是給父親吃的,剩下的給他帶上作為第二天的中午飯。每天早上父親上班時都要和母親爭執半天,母親一定要讓父親帶三個窩窩頭,父親卻堅持隻帶兩個。就是這兩個窩窩頭,父親還要剩下半個,回來後分給我和弟弟吃。父親下班時,飯盒總是夾在車座後麵的,我知道飯盒裏有半個窩窩頭,於是每天父親下班時就到街口去等,眼巴巴地盼著父親早點回來。父親一到,我立刻迫不及待地把那個飯盒取下來去和弟弟分窩窩頭。我想任何一個做父親的,都經不起孩子那樣期盼的眼神一看。

我的沒出息的舉動很快被母親發現了,她十分嚴厲地嗬斥了我一頓:“誰讓你天天到門口去等你爹的?你六歲了,還不懂事嗎?”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哭了起來。母親或許覺得對我有點過於嚴厲了,有些不忍心,過了一會,又拿給我半個淨麵窩窩頭,我沒有吃,偷偷塞給了弟弟。

其實,家裏挨餓最多、吃糧食最少的是母親,大哥從小身體不好,瘦得三根筋挑著個腦袋,需要特殊照顧,弟弟小,營養要保證,剩下的三個孩子也都比她重要,母親牽著這個掛著那個,心裏惟獨沒有自己。母親的臉浮腫了,腫得嚇人,腦門上一按一個坑,半天起不來。到醫院去看,醫生說,沒什麽病,可能是吃野菜吃的,多吃點糧食就好了。

困難時期經常有要飯的登門,對待這些要飯的,母親不是塞給他們一點吃的打發了就完事,每次都是拿個小板凳讓人家坐下,吃飽了再走。有一次,母親熬了一鍋大米地瓜粥,這在我們家也算是改善了,可是粥剛熬好,來了三四個要飯的,母親讓他們坐下,給他們盛粥,幾個人大概是餓壞了,吃了一碗又一碗,眼看快把一鍋粥吃完了,看見我們幾個孩子在旁邊看著,實在不好意思再吃了,放下碗要走,母親知道他們沒吃飽,又給每個人盛了一碗,把鍋底刮得幹幹淨淨,說:“你們吃飽,孩子們一會我再給他們做。”

那一年出了奇跡,我們老家這個山東最窮的地方,居然沒有遭災。春節前夕,伯父給父親寫信,說外麵要是過不下去,就帶著孩子回來過年。於是,父親帶著我回了一趟老家。

1949年父親去了關東之後,伯母也帶著三個孩子走了。伯父想把自己親生的那個兒子育禾留下,但是伯母不肯給他,擔心他養不活。伯母回去不久就改嫁了。伯父曾去重慶看過他們,想把育禾帶回來,但是一直和伯母交涉不通。父親進了鞍鋼之後,又回過一次老家,那次回去是給伯父娶親去了。那會伯父才四十多歲,新娶的伯母年紀也不大,但是一輩子不生養。

伯父膝下無子,一直想跟父親要一個孩子,父親答應了,卻一直舍不得給,也一直不敢回老家,怕伯父跟他提起這個話茬,這次回老家之所以帶上我,是因為育禾從重慶跑回來了,父親不必再擔心伯父跟他要孩子了。

我是第一次回老家,對我來說,老家既神秘又陌生同時也是我十分向往的地方,聽父親講過許許多多關於老家的事情,卻沒有親眼見過,因此這次回去幾乎是帶著一種朝聖的心情去的。我們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下了長途汽車,我問父親:“當年你闖關東就是從這走的嗎?”

父親用手摸著那棵老槐樹,說:“是,一晃都二十年過去了。你看咱家門口那兩棵楊樹比這老槐樹都高了。那是土改那年我和你媽栽的。”

我順著父親的手指望去,村口豎立著兩棵參天的白楊,可惜是在冬季,隻剩了幹枯的樹枝,沒看到它枝繁葉茂、生氣勃勃的樣子,我問:“那就是咱們家?”

話音剛落,伯父和育禾哥從院子裏跑出來接我們來了。

育禾哥是1948年生的,和姐姐同歲,1949年他跟著生母去了重慶,後來他母親又有了兩個孩子,一家五個孩子分別是三個父親所生,相互之間矛盾重重,待在那個家裏他一直覺得心裏很憋屈,曾經跑回來兩次,都讓我那位前伯母給追回去了。大饑荒來臨之後,育禾在那個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又跑回老家來找伯父。他已經十三歲了,懂事了,這次來決定就在老家待下去不走了。他在重慶那個家生活條件是要比我們老家好一些,但是人更需要的是親情。

老家說是沒有遭災,可是生活比我們這些遭受災害的城市人仍然要困難得多。回到老家,伯父想盡辦法讓我們父子吃飽吃好,可是父親在屋裏院裏一轉就清楚了,伯父那點存糧吃不到開春。因此,我們在老家隻住了三四天就回來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大口袋幹糧,有饅頭、火燒、煎餅,還有粘米麵的窩窩頭。六十年代北京人走親戚拜年往往是提個點心盒,差一點也是用草紙包二斤點心,可是我們老家窮,完全是另一種風俗,拜年的時候提一籃子饅頭,走一家磕個頭,留下兩個饅頭,算是禮品。這樣的禮品是再實惠不過的,也體現了山東人待人的誠意。從解放前一直到七十年代都是這樣。父親背回來的那一口袋幹糧,就是鄉親們拜年時拿來的。本來伯父還給父親準備了一袋糧食,但是父親說什麽也不肯拿。

那年的秋天,我上學了。姐姐那會上六年級,大哥上四年級,二哥上二年級。姐姐和錦生在一個班。錦生哥學習不好,考試經常不及格。姐姐卻是班上的第一名,還是少先隊的大隊長,胳膊上戴著三道杠。姐姐是我們的榜樣,父親動不動就把我們哥仨叫到一起,說:“你們要好好向你們的姐姐學習,將來誰學得好,我供你們上大學;要是不好好學,小心我拿皮帶抽你們!”父親那時已經開始說我不說俺了。我還算給父親爭氣,期末考試,考了兩個100分。記得上小學的時候,除了100分我就沒有考過別的成績,隻有上四年級的時候,一次偶然失手,做錯了一道大題,扣了二十分,一拿到考試卷,眼淚頓時就下來了。二哥學習很差,回回考試都不及格,我升到三年級的時候,他就和我一個班了。為了不好好學習,他沒少挨父親的打,小時候父親是用鞋底打,後來大了就用皮帶抽,父親打起人來真讓人害怕,可是不管怎麽打,二哥的學習就是上不去。

大哥本是個聰明人,什麽東西一看就會,但是也不肯好好學,隻要能混個及格,就不再努力了。不過他確實聰明,平時吊兒郎當連作業都不做,到考試的時候抓緊突擊幾天就能及格,而且回回都能及格,從來沒考過不及格。大哥的聰明不在學習上,他的愛好十分廣泛,喜歡唱歌,口琴吹得也不錯,還參加了學校組織的無線電小組,那玩意要花錢,母親那麽節省,我們連張電影票錢都要不出來,可是大哥卻總能從母親那裏要到錢。當他把第一台收音機裝好,哇哇地放著歌從學校提回來的時候,我和二哥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大哥還是學校足球隊的守門員,別看他腿不好,反應卻特別靈敏,後來在七十五中校隊也一直當守門員,沒有人能代替他。上了中學以後,他又迷上了小提琴,母親居然花十五塊錢給他買了一把小提琴。那時我們都還小,不知道他是抱養的,可是大哥自己知道,估計是大人們說話說漏了嘴,讓孩子們聽見傳出來的。母親怕他心靈上受到傷害,所以對他格外照顧。

大哥有了小提琴,就把那個口琴送給了二哥,二哥不要,說嫌他口臭,非要磨著母親也給他買一把小提琴不可。母親說,你不是那塊料,買了你也拉不好。二哥不服,母親說,不服你把那個口琴吹吹我聽聽,別說吹得和你哥一樣,你隻要能吹出個調調,我就給你買。二哥也真是不爭氣,拿著那個口琴練了很長時間也吹不出一支完整的曲子,我有時也拿過來吹吹,吹得比他要好一些,二哥臉上掛不住,就不準我動那支口琴,兩個人經常為口琴打架。為了解決我和二哥之間的爭端,母親又花兩塊錢給二哥買了一把二胡,那個口琴就歸了我。那時買支口琴還要三塊錢呢,兩塊錢的二胡能拉嗎?老百姓說世上最難聽的聲音有三種:搶鍋、伐鋸、驢叫喚。二哥整天像拉鋸一樣吱嘎吱嘎鋸著那把二胡,鋸出來的聲音比這三種聲音都難聽,他自己鋸了幾天也就沒興趣了。那把二胡被扔進柴火堆裏,很長時間沒人過問,最後被當劈柴燒了。

二哥不拉二胡了,可還在覬覦大哥的把那小提琴,大哥不在的時候,他就偷著拿出來拉幾下。那把提琴是大哥的心愛之物,整個衙門口也許隻有這一把,大哥平時絕對不許我們動一下,如果他發現誰動了就會大發脾氣。

大哥是有點音樂天賦的,很快就能拉一些著名的小提琴曲了。每天放學回來,往院子裏一站,開始練琴,院子裏的孩子們就都圍了上來。我們最愛聽的是《雲雀》和《鬥牛士之歌》,隻要《鬥牛士之歌》一拉響,我們這些孩子就排成隊,踩著音樂的節拍在院子裏咵咵地來回跺著腳走一圈。他拉別的曲子我們不懂,我們還讓他拉鬥牛士,他拉完一曲對我們說:“你們就知道鬥牛士,知道我剛才拉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這叫《魔鬼的顫音》。”

我們覺得這個名字很有**力,於是就嚷:“好好,就來這個!”

於是他就又拉了一遍《魔鬼的顫音》,那是一首需要雙弦顫音的高難度曲子,從那支曲子中,我似乎也領略到了一些什麽。可是他再拉別的,我們又聽不懂了,等他拉完,有的孩子問他:“你會拉《社會主義好》嗎?”

大哥不屑一顧地說:“那太簡單了,根本用不著小提琴。”

孩子們說,你吹牛!你不會!大哥也不爭辯,架起琴拉一段《社會主義好》,大家齊聲鼓掌,於是又有人問:“《我們走在大路上》,會麽?”

大哥就再來一曲《我們走在大路上》。從那以後,大哥每天練完琴,都會留一段聽眾點播節目時間,孩子們叫他拉什麽,他就拉什麽,這些孩子們點起來沒完沒了,從來不知停止,每次都是大哥說:今天的節目到此結束,歡迎下次繼續收聽。孩子們才笑著叫著散去。

大哥練琴很刻苦,他已經大了,有了自己的誌向,他想將來報考藝術類院校,父母親都很支持他。姐姐、二哥和我放了學都要幫母親幹家務,唯獨大哥例外,放了學回來就練琴,母親從來不支使他。

困難時期過去了,母親變老了,頭發白了一多半,才四十多歲,看上去已經像個老太太了。1963年,44歲的母親又給我們生了一個小妹妹,取名叫育苗。從六十年代初國家就已經開始宣傳節育了,有一次上麵派來了人,把婦女們集中在一號院裏,掛著圖講課,我們這些孩子都被趕了出來,我想進去看看裏邊講什麽,人家說,這不是男孩子能看的,羞得我滿臉通紅退了出來。講課之後,我們院一個當警察的叔叔做了結紮,由於落後、不理解,一些人背地裏偷偷地說:他被騸了。父親不願意節育,他覺得一個男子漢不愁養不活幾個孩子。這樣,就使我們這個家庭陷入了極度貧困之中。六個孩子,四個上學,光每年的學費書本費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加上我和二哥兩個大肚皮,糧食老是不夠吃。那時小學隻上半天課,每天下午,我和二哥都得出去擼柳芽,挖野菜,到收割過的地裏去撿麥穗、挖地瓜須子。後來大一些了,就去割草,兩個人一下午能割四五十斤,然後抬到牛奶場去,以每斤六厘錢的價格賣給牛奶場,以補貼家用。母親除了在生妹妹前後閑過一段時間,大部分時間是去幹臨時工,有時是去建築工地上當小工,有時是到牛奶場的地裏去除草、間苗、收莊稼。弟弟妹妹小,沒人看,是二哥和我把他們帶大的,弟弟小時候總是由二哥領著,妹妹則是我的跟屁蟲。我出去玩的時候,總是把她架在脖子上,這樣玩什麽都不耽誤。那會我們愛玩搧三角,把大人們抽過的香煙盒拆開,疊成三角形,在地上搧,搧得翻過來就算贏了,那張三角就歸你。我搧三角的時候,用一隻手籠著妹妹的兩隻腳,一隻手搧,我的技術很好,怎麽搧都不會把妹妹掉下來,妹妹也騎慣了我這匹馬,怎麽晃她都不害怕。

冬季裏,母親有時在外麵找不到活,家裏的事就不用二哥和我操心了,這時母親也會放我們出去玩一玩。那時地鐵一號線已經開始動工了,有個電影放映隊,沿著地鐵施工線巡回放電影,都是免費的,每周換一部新片,我們常常跟著放映隊從周一一直看到周六,每天重複看同一部片子,一直看到把每一句台詞都能背下來為止。有時,也到老山去看摩托車比賽訓練,到南苑去看飛機起飛時有多大。有一次,我們去了一個廢棄工程的工地,那是蘇聯人撕毀合同以後廢棄的,地裏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荒草叢中有許多打好的地基和建了半截的廠房,還有一座五十米高的大煙囪。二哥和幾個大孩子順著煙囪外麵的鐵梯子一直爬到了煙囪頂上。那上麵風很大,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吹下來。我覺得這事太危險,必須向有關領導報告,於是就對父母親說了。父親把二哥狠狠揍了一頓。第二天,二哥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個叛徒,以後再也不帶你出去玩了!”

1965年,姐姐初中畢業了。姐姐初中這三年真給父親爭了臉,也給我們樹立了一個難以逾越的目標,她連續三年獲得了北京市優秀中學生金質獎章。這個金質獎章可不是好拿的,有的學校幾年也未必能拿到一個。不但如此,她還獲得過北京市中學生數學競賽初中組的亞軍,她的作文《接班》被選進了《北京市中學生優秀論文選》,這部論文選是由出版社公開出版的。那天是大哥把那本論文選帶回來的,他手裏舉著書,一進門就喊:“爹!媽!你們看,姐姐的論文出版了!”

他一喊,一家人立刻圍上來搶那本書,都想先拿到自己手裏看看。那時我上四年級,完全能看懂這篇論文,到現在還記得論文的大意,那是根據毛主席的一篇講話展開論述的,毛主席說,帝國主義、修正主義把資本主義複辟的希望寄托在中國的第三代第四代身上,姐姐列舉了無數的理由說明了帝國主義修正主義打錯了算盤,中國不但第三代第四代不會變,而且會一代接一代地把紅旗傳下去,使老一代打下的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吃過晚飯,父親讓我們弟兄三個一人讀一遍給他聽,一家人安安靜靜坐在那裏聽我們朗讀。聽完,父親對我們說:“你們可要給毛主席爭氣呀!毛主席給窮苦人打下的江山可不能敗在你們手裏呀!”

我們一個個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

姐姐畢業時,家裏實在太困難了,姐姐不想再念了,她想參加工作,幫助父親減輕一點負擔。父親不同意,姐姐便私自做主,畢業時既沒有報高中,也沒有報考中專,班主任老師急了,找到家裏來給父親做工作,父親這才知道實情,對姐姐發了脾氣。在班主任老師和父親的反複勸說之下,姐姐報考了北京航空學校,而且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姐姐初中畢業的時候,錦華姐和祥子哥恰好是高中畢業。祥子和錦華學習都很好,初中畢業後雙雙考進了北京九中。九中在北京算不上什麽大名牌,但是在石景山區是排名第一位的學校。兩個人學習都不錯,祥子是語文課代表,錦華是俄語課代表。不知是因為她長相特殊,俄語老師特別關照她,還是因為遺傳,反正她的俄語特別好。錦華長成大姑娘了,一頭柔軟的金發黑裏透黃,一雙藍眼睛藍得發黑,高鼻梁,深眼窩,下巴微微向前撅起,既有歐洲人那種線條分明的輪廓,又有東方人的含蓄和柔媚,皮膚又細又白,就像剛出鍋的水豆腐,走在街上,會引來無數關注的目光。祥子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一米八幾的個子,一頭烏黑的頭發,濃眉大眼的,還是校籃球隊的中鋒。兩個人從小在一起形影不離,長輩們都說,這兩個孩子真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

錦華姐和祥子哥這麽要好,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年小學老師和牛嬸共同商量的計策使錦華擺脫了受人欺負的境遇,但是卻在她心裏埋下了另一層陰影——她認為牛叔和牛嬸不是她的親生父母。有句名言說,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來遮蓋。錦華長大一點之後,就不斷地問牛叔牛嬸,她父母親有沒有留下名字?現在在哪裏?她能不能到蘇聯去找他們?麵對這些無法回答的問題,牛叔和牛嬸隻好編出第二個謊言來騙她:“你爸爸媽媽在解放東北的時候犧牲了。”可是接著錦華又有了新的問題,他們是在哪犧牲的?有沒有紀念碑?沒有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具體的地方?我能不能去看一看?牛叔和牛嬸隻好再編謊來騙她。牛叔和牛嬸閃爍其詞的神情,使錦華越來越不相信他們,和他們的感情也越來越疏遠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唯一信賴的人就是祥子。祥子對她來說,既是兄長,又是戀人,還是無話不談的密友。這種過於親密的關係,使他們過早地偷嚐了禁果,她懷孕了。就在臨近高考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被學校開除了。如果在西方國家,這根本不是什麽事情,就在他們被學校開除的那個年代,美國已經開始給中小學生發**了。可是在我們這個封建傳統十分濃厚的國家,卻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直到今天這個問題也沒得到徹底解決,在六十年代就更可想而知了。年輕人出了事,沒有任何解決問題的出口,隻有等著在人前出醜,而且,從家長到老師同學,得不到任何同情。沒出事之前,姑父和牛叔頗以這兩個孩子為驕傲。可是出事以後,姑父把祥子打得不敢回家了;錦華也被罵得在家裏待不下去,跑到我家來了。母親問她怎麽了,她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母親說:“不要緊,這算不了什麽,年輕人在一塊處長了,難免。將來早點找個工作,早點結婚,事情就過去了。”

母親這麽說,使錦華稍稍感到了一點安慰。自從出事以來,還沒有一個人給過她一句同情的話。

“可是眼下我怎麽辦?”

“你別著急,先喝點水,消消火,回頭我去和你爹媽說。我們會幫你想辦法的。”

錦華哭著說:“大媽,要不您借給我點錢,我自己去做人工流產吧。省得他們再罵我。到底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我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吧!”

“誰說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正說著,牛嬸找來了,一進門就衝著錦華罵開了:“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啊,又跑到你大媽這來了,你給我滾回去!”

錦華躲在母親身後說:“我不回去,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不用你們管!反正你們橫豎瞅我不順眼!”

牛嬸氣得火冒三丈:“還反了你了,再說我撕你的嘴!”說著,上來就要打。母親攔住他說:“大妹子,消消氣,讓她在我這待會,我勸勸她。”

“不行!這丫頭從小就讓他爹慣壞了,一點規矩都沒有,今天你非給我回去不可!”說完,上來就給了錦華臉上一巴掌。錦華從小嬌生慣養,從來沒受過這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說:“同樣是抱養的,人家魯大媽打過育農一巴掌嗎?”

牛嬸氣得渾身發抖,說:“你說什麽?你是抱養的?”

母親在一旁說道:“你這個傻丫頭,你糊塗呀!我是親眼看著你媽把你生下來的,你怎麽說你是抱養的?”

這下錦華可是真糊塗了:“不是說我是蘇聯紅軍的後代嗎?”

母親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再想往回圓,已經很困難了,轉念一想,錦華已經這麽大了,遲早是瞞不住的,要不是這麽瞞來瞞去的,興許還不會出這樣的事呢,她用征詢的目光看了牛嬸一眼,牛嬸含著眼淚說道:“跟她說實話吧,這麽大了,也瞞不住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慢慢跟她說。”

牛嬸為了避免尷尬,先走了。母親對錦華說:“你是蘇聯紅軍的後代不假,可是你媽也是你的親媽,你爹雖然不是親爹,可是待你比親爹還親,他是因為喜歡你才和你媽結婚的,你知道嗎?”

錦華一聽這話,又哭了起來,說:“你騙我!從小你們就編瞎話騙我,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實話,我到底是怎麽來的,大媽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母親拿過一麵鏡子遞給錦華,說:“我沒有騙你,不信你自己照照,看看你長得像不像你媽。你再仔細看看,你的頭發雖然是黃的,可是根上是不是發黑?你的眼珠是不是也有點發黑?蘇聯人的眼睛是這樣的嗎?”

“難道說我是混血兒?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個不用細說了,你這麽大了,猜也能猜出幾分來。不過回去不要問你媽,免得讓他下不了台。再大點,你自己就什麽都明白了。”

第二天,母親和牛嬸陪著錦華去做了人工流產。父親找到了祥子哥,把他送回了家。

錦華的出身之謎解開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說說笑笑了。這種尷尬的出身,給她心靈上造成的傷害是巨大的,她寧願在心裏永遠保留著一個關於蘇聯紅軍的神話,也不願意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可是這是她命運中注定必須承受的。她已經長大了,自己能夠承受了。

在錦華和祥子出事之前,石鋼建築公司開始動員幹部和職工支援三線建設。

所謂三線,指的是相對於沿海和邊疆來說的內陸地區,沿海和邊疆地帶屬於一線,與邊疆地區相鄰的省份和地區屬於二線。具體說,三線是指以四川北部和甘肅東南部為核心向陝西、湖北、青海等省輻射的諸省份和地區。在人們的觀念上,甘肅屬於大西北地區,但是打開地圖一看你就會知道,那是一個錯誤的印象,蘭州是中國真正地理意義上的中心。六十年代初,美國帶頭發動了一場反華大合唱,在台灣的國民黨殘餘勢力也叫嚷著反攻大陸,加上和蘇聯關係的破裂,國家不得不將工業布局的重點放在三線,準備應付戰爭的需要。特別是那些軍工企業以及與國防有關的尖端科技企業,大都布局在三線。

支援三線建設是自願報名的。父親還在積極爭取入黨,並且一直是重點培養對象,不報名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但是深層的原因卻是生活所迫。六個孩子,要吃飯,要上學,94塊錢那裏供得起?在動員會上,曾先期到甘肅作過實地考察的黨委書記劉天明告訴他們,那裏的物價比北京便宜得多;而且是十一類地區(解放後為確定工資標準劃定的地區類別,比較艱苦的地區類別高、工資高),工資比北京高20%;子女在北京就業困難的,還可以在西北安排工作。這些對於生活十分困難的職工來說,無疑比那些口號更具有吸引力。劉天明很會做工作,他的話句句都打動了父親的心,父親找人算了算,如果去了,他的工資要比在北京高19塊錢。19塊錢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不是一個小數,而且,這次支援三線,可以不帶家屬,將來退休還可以回到北京來,父親當時已經五十歲過了,離退休不遠了,因此毫不猶豫地報名去了甘肅。

但是,帶不帶家屬,父親沒有貿然決定,他想一個人先去看看再說。牛叔、趙叔和姑父也都報了名,他們看上了西北的工資高、生活費用低,子女也可以在那邊就業。父親是在姐姐參加完中專考試之後走的,祥子哥、錦華姐,還有錦生,都跟著一起去了甘肅。

半年以後,父親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大提包和一籃子雞蛋。那個大提包裏隻有兩樣東西,上麵是一大塊豬肉,底下全是土豆。父親得意地拿起那塊豬肉對母親說:“你看看,四指膘!這回不愁沒油吃了。”

我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土豆。那土豆太大了,一個足有一斤多,我們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土豆,我們弟兄四個和妹妹一人拿了一個當玩具在手裏擺弄著玩。父親坐在小板凳上,點起一鍋旱煙,邊抽邊問:“你們猜這土豆多少錢一斤?”

過了一會,見我們都沒有回答,父親就揭了謎底:“才一分錢一斤。”

“真的?”母親驚喜地問道:“那豬肉呢?”

“四毛五。”父親得意的神色溢於言表。

母親提過那隻籃子,一邊向外拾籃子裏的雞蛋,一邊問:“那雞蛋呢?”

“這回我保證你們誰都猜不著。告訴你們吧,四分錢一個。”

母親有點不敢自己的耳朵,問道:“你不是騙我們吧?這麽大的雞蛋,七個就能稱一斤,一斤才不到三毛錢?”

“我騙你幹什麽?我們剛去的時候,一塊錢能買四十個,後來去的人多了,一下子就把價錢抬起來了。”

母親驚呼道:“天哪,一塊錢四十個,跟北京的西紅柿差不多。”

“怎麽樣?跟我到西北去吧?”

一聽說要到西北去,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立刻歡呼起來:“噢,我們要搬家嘍!”

“我們要到西北去嘍!”

可是母親的神情卻變得嚴肅起來。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太難回答了。背井離鄉幾十年,好不容易回到了故鄉,還沒找到自己的親人,就又要走了,該是一種什麽心情?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自己遠離故土不說,這些孩子們長大了,難道都要留在西北不成?聽說那裏連草都不長,孩子們大了會不會埋怨?可是不去母親又放心不下父親,五十多歲的人了,身邊沒個人照顧,自己又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涼一口熱一口的,把身體搞垮了怎麽辦?有個頭疼腦熱的誰來照顧?父親走之前,已經住過一次醫院了,雖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病,可是也在提醒母親,畢竟是有年紀的人了。母親考慮最多的是經濟問題,父親在西北雖然多掙了十九塊錢,可是這樣兩地分居再加上來回一折騰,等於沒有增加收入。百姓嘛,哪裏能生存就到哪裏去,北京再好,和你一個普通百姓有什麽關係?親情、鄉情固然重要,然而,為了生存,哪裏容得你兒女情長?母親傾向於去,但是又不敢說出來。

過了幾天,姐姐放假回來了。父親鄭重地召開了家庭會議,征求我們這些子女的意見。姐姐沒表態,母親考慮到的問題她都考慮到了,她很難表這個態。說不去,讓父親一個人在大西北,她不忍心;說去,又關係著弟弟妹妹們的將來,所以,整個家庭會議就是我和二哥在不停地嚷嚷,我們倆是堅決的主去派,兩個更小的弟弟妹妹雖然也嚷嚷著要去,但是他們的話不作數。

父親說:“你們倆別瞎嚷嚷,聽聽你大哥怎麽說。”

大哥上初二了,比我們要懂事得多,他說:“要我看還是得去,去了家裏的經濟狀況一下子就好多了。”

父親說:“你別考慮家裏的經濟,再難也不過是幾年的事,你姐姐再有兩年多就畢業了,等我退休你們也都長大了,主要考慮你們自己,將來大了留在西北後不後悔。你不是還要考什麽藝術學校呢嗎?”

大哥說:“要考去了也一樣考。全國都是一樣的。再說我這個水平也不一定能考上。還是聽二小和三小的吧,他們不怕留在西北,我也不怕。”

父親聽說去了也能考,覺得放心多了,又把目光轉向了二哥和我,我們倆是毫不含糊,堅決要去!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去和不去有哪些利害關係,隻是希望生活有所變化。

姐姐在一旁提醒我們:“你們不要一時衝動,可要想好,去了再想回北京來可不是那麽容易的。可不要後悔!”

我說:“不後悔!”

父親又加了一句:“將來長大了可不要埋怨我們哪!”

我們弟兄幾個一齊說:不會的!母親又盯問了大哥一句:“你別管他們倆願不願意去,你隻說你自己願不願意?”

大哥可能是受了我們的感染,十分肯定地說:“願意。”

當然,我們的意見隻能作為參考,去與不去,最終還要由父母親決定。最後,父母親決定姐姐留下繼續上學,其他人一起跟著父親去西北。事情一定下來,就開始動手準備。母親動手收拾衣物,父親把收拾好的東西一件件打了包,姐姐去辦戶口和糧食關係的遷移,那個春節雖然很忙,卻是我小時候過得最快樂的一個春節,大年初六,我們一家人就登上了西去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