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的這個地方叫做大川,名不見經傳,想把它寫得有點曆史厚重感,但沒有可能,這個地方既沒出過什麽重要的曆史人物,也沒有發生過什麽重要的事件,它和黃土高原上無數的川地一樣,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川。大川呈人字形,川裏有兩條河,南邊一條稍寬一點,叫做大龍河,從西南流過來的;北邊的叫小龍河,來自西北方向。大龍河南邊的山叫做大龍山,據說在1958年之前,大龍山還是鬱鬱蔥蔥的長滿了樹,可是一場大煉鋼鐵就把山上的樹砍得差不多了,現在已經是寸草不生了;小龍河北邊的山因為土質是一片紅色,因而稱為小紅山。兩河之間還夾著一座山,這座山以前沒有名字,因為工人們要在這裏安家落戶,所以就給它取名叫安家山。安家山很早以前就變成光頭了。大小龍河在安家山腳下匯合在一起向東流去,稱為雙龍河。雙龍河是渭河的一個支流。事實上它隻是一條季節性河流,一年大部分時間幾乎是幹的,汽車可以在河底暢行無阻,但是到了雨季洪水卻真的像猛龍下山一樣,可以把汽車般大小的石塊衝得遍地翻滾,所以誰也不敢把這隻活老虎當病貓看。
大川人世世代代以務農為生,沒有見過汽車火車,不知道有電燈電話,直到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公路才通到這裏。大川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發生在1965年,那年夏天,一個叫劉天明的人,帶著100多人的02工程先遣隊從北京來到了安家山腳下,在一個亂葬崗上搭起了十幾座帳篷。這片亂葬崗也沒有名稱,因為地勢較高,人們就稱它為高地。高地與安家山之間隔著一條溝,從地質變化上分析,高地曾是安家山的一部分,後來因小龍河水的衝擊,這部分山體垮塌下來,成了單獨的一塊。先遣隊到達之前,縣委縣政府就出了一個安民告示:由於重大工程施工需要,此地已被征用。凡是有親屬安葬在此的,請在一月之內遷出,凡按時遷墳者,政府發給適當數額的遷葬費,並由親屬所在公社、大隊協助妥善安置,一月內未遷出的,在施工期間受到破壞概不負責。因此,高地上到處是剛剛挖開的墳坑,那些挖出來的已經腐爛了的棺材板子,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加上對死人的不愉快的聯想,讓人直想吐。
劉天明已經五十歲了,這次來西北,很多年輕幹部不願意來,強調這困難那困難,可是誰家沒困難?要說困難,劉天明家裏是最困難的,前不久,老伴中風癱在了**,家裏五個孩子,沒有一個成年的,像他這樣的情況,和上級領導一說,肯定是會照顧的。可是他是工人出身的幹部,這次支援三線,建築公司有一半以上的職工要走,思想動員工作很難做,他不能在動員工人們的時候說一套,輪到自己另做一套,因此,就是有天大的困難,他也得去。於是他主動報了名,並且要求率領先遣隊做好02工程的先期準備工作。
隊伍剛一到達,問題就來了,首先是沒水喝。地方幹部為了迎接他們,動員安家山上的老鄉抬來了一桶桶的窖水,水是渾濁的淺黃色,還飄著麥草棍和羊糞蛋。剛從北京來的工人們,不知道窖水對於農民來說有多珍貴。這些經過長年沉澱的窖水,已經算是很清了,可是他們一口也喝不下去,劉天明走到跟前看了看,讓食堂的大班長馬上想辦法架火把水燒開。不一會,水開了,劉天明帶頭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兩口,的確不好喝,澀,還有股苦鹹味,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把一碗水喝了,嘴裏還一個勁地說:“不錯嘛,來來來,大家都嚐嚐。”
在他的帶動下,幾個老工人喝了一些,可是年輕人大部分不肯動,寧願渴著也不喝。劉天明道:“大家將就一下,等咱們的設備一到,馬上先給大家打一口井。你們今天不喝,明天連窖水也沒有了,咱們得到小龍河裏去打水喝,那水是什麽樣子你們都看見了吧?”
來時他們路過大龍河,河裏的水簡直就是黃泥湯子,工人們一聽今後要喝河水,一個個直皺眉頭。但是他們是有思想準備的,並沒有發太多的牢騷。兩個年輕人腿快,跑到縣城裏買了一些白礬回來,往水裏一放,水很快就清了。可是,喝了這些白礬水,第二天大部分人就拉不下屎來了,劉天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讓食堂準備了香油,給每人發了一點,可是有人喝了香油還是拉不下來,隻好請隨隊的醫生來解決了。
黃土高原上缺水、缺雨,一年大部分時間是晴天。夜晚,天空雖然是暗藍色的,但是仍能感覺到它的潔淨,一塵不染,漫天的繁星閃閃爍爍,像是有什麽話要對這些新來的人說。高地還沒有通電,在城裏生活慣了的人們睡不了這麽早,便仨一群倆一夥地坐在帳篷門口聊天。一群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不知從哪裏聽說趙爾丹是老紅軍,圍過來請他講長征的故事,趙爾丹說:“俄沒有參加過長征,俄是在紅軍長征到陝北以後參加革命的,是個紅軍尾巴。”趙爾丹不善講故事,被年輕人纏得沒辦法,隻好說:“要不俄給大家唱個歌吧。”說著,趙爾丹唱了起來:
東山上那個點燈呀西山上那個明,
一馬馬那個平川呀親妹子,瞭也瞭不見個人。
你在你家得病呀我在我家裏悶,
稱上的那個梨兒呀親妹子,送也送不上那門。
想親親那個想得呀心發那個愣,
你身上那個得病呀親妹子,我心上疼。
人前頭那個想你呀哈哈哈哈笑,
人後頭那個想你親妹子淚蛋蛋拋!
過去從來沒有人聽過趙爾丹唱歌,在大城市裏也沒有那種唱山歌的環境,可是一到了黃土高原,趙爾丹不由得就想唱。一首歌唱完,大家紛紛圍了過來,要他再來一首,於是趙爾丹清了清嗓子又來了一首:
想親親想得俄手腕腕軟,呀呼嘿,
拿起個筷子俄端不起個碗,呀兒呦。
想親親想得俄心花花花亂,呀呼嘿,呀呼嘿,
煮餃子下了一鍋山藥蛋,呀兒呦,呀兒呦。
頭一回眊妹妹你不在,呀呼嘿,
你媽媽打了俄兩鍋蓋,呀兒呦。
……
這一首還沒唱完,幾個老工人圍上來打趣說:“該打!我看打兩鍋蓋還是少的。”
“想不到老趙還會唱這樣的酸曲呀?”
“二蛋,你唱的那是什麽呀?想老婆啦?”
“就是,年輕人唱唱還差不多,你也好意思唱這玩意?”
這一說,說得趙爾丹不好意思了,年輕人依然不依不饒,還要他唱,趙爾丹道:“那幫老家夥笑俄呢。”
“不怕不怕,我們不笑!”
“大家別起哄啊,讓趙師傅再來一個!”
趙爾丹不好意思再唱情歌,於是又換了一首:
山丹丹那個開花呦背窪窪紅,
哎呀,信天遊永世唱不完。
背靠黃河哎麵朝天,
哎呀,咱窮苦人吃飯靠大山。
東山上糜子西山上穀,
哎呀,黃土裏笑來黃土裏哭。
抓一把黃土呦撒上天,
哎呀,信天遊永世唱不完。
趙爾丹正唱著,劉天明走了過來,也悄悄地坐在一邊聽。等他唱完,劉天明問:“你唱的這是信天遊?”
趙爾丹問道:“你咋知道?”
“聽說過一點。可惜就是歌詞太老了點,你們誰有本事填幾曲新詞,把咱們建築工人也唱一唱。”
幾首黃土地的歌把大家唱得興奮起來,非要讓他把剛才那首唱完不可。他剛要開頭,錦生突然喊了起來,“你看,那是什麽?”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隻見幾團淡藍色的火苗從墳地裏飄了起來,像是要著火又著不起來的樣子。空氣中一點風都沒有,那幾團火苗便停在墳頭上不動,不一會,又隨著空氣的流動飄飄忽忽地動了起來,既沒有方向,也沒有移動的慣性,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鬼火!”
錦華一聽是鬼火,尖叫著竄到趙爾丹身邊,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帶著哭腔說:“趙叔,快把它打跑呀,嚇死人了!”
趙爾丹安慰她道:“不怕,俄小時候給人家放羊經常看見鬼火,你不惹它它不害你。咱們這麽多人怕它做啥!”
趙爾丹這個解釋並不能消除錦華的恐懼。這時祥子說道:“什麽鬼火!這就是課堂上老師說的磷火。人死了,骨頭幹了,骨頭裏的磷在一定的溫度下就會燃燒起來。”他這一說,解除了許多人的恐懼,可是也把大家十分感興趣的那點神秘感驅散了。其實年輕人在這個時候倒寧願有人講點鬼故事什麽的聽聽,然後再逗得錦華這樣的女孩子們吱哇叫喚一陣才有趣。於是一個年輕人故意喊道:“你們看,鬼火飄過來了!”
一陣微風吹起,三三兩兩的鬼火果真朝帳篷這邊飄了過來,這回幾個女孩子齊聲尖叫起來,錦生站起來說道:“祥子哥不是說了嗎,那是磷火,怕什麽?不信我敢站到跟前去,你們看著啊!”說著,錦生朝那些飄著鬼火的墳頭走了過去。大家靜悄悄地望著他。錦生走出一百多米,突然站住了,他略一猶豫,撒腿便往回跑,跑到跟前已經是氣喘籲籲了,大家一起站起來問他,怎麽了?怎麽了?錦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那邊,有狼!”
一聽說有狼,劉天明走了過來,從腰裏拔出一支手槍,說:“哪有狼?帶我去看看!”年輕人也紛紛抄起鐵鍁、鎬頭,跟著劉天明打狼去了。可是他們在墳地裏繞了半天,也沒見到狼的影子,於是大家紛紛嘲笑錦生是被鬼火嚇破了膽,劉天明道:“這個地方可能真有狼,大家加點小心,晚上解手別一個人出來!”
這一會鬼火一會狼的,嚇得那些女孩子們不敢回帳篷裏睡覺了。劉天明無奈,隻好派了幾個老工人輪流值夜,這才算把女孩子們安定下來。
錦生沒有撒謊,第二天晚上狼群就來了。不過它們不是衝人來的,而是衝食堂白天殺的那兩口豬來的。值夜的姑父發現了他們,把大家喊了起來,眾人衝到食堂一看,那兩口豬的肉還都在,隻是下水被狼群叼走了。先遣隊隻有兩支手槍,一支劉天明帶著,另一支是保衛幹事的。於是劉天明派人到縣武裝部借來了十支步槍,選了九個精壯小夥,由趙爾丹率領,負責打狼和高地的保衛工作。
由於沒有電,加上施工設備和材料都還沒運到,先遣隊的工作還不能全麵展開。隻有總工程師馬國棟帶著測量隊從早到晚不停地忙活,其他人沒多少事可幹,劉天明便給他們放了一天假,讓大家休整一下。祥子和錦華利用休息時間偷偷逛了一趟縣城。之所以偷著去,是因為牛叔和姑父把他們管得很緊,看見兩個人在一起牛叔就滿臉的不高興,祥子回去也要挨罵,所以兩個人隻能偷偷來往。縣城在高地東南麵,從公路橋上過去走西門大約五裏路,沿著河邊走,趟河過去走北門,隻有四華裏。他們是從河邊走的。大川城裏的人們也和鄉下一樣,不過星期天,而是按照傳統風俗設有集日,逢陰曆三、六、九,十裏八鄉的人都來這裏趕集,初三、十三、二十三是大集,其餘都是小集。他們去的這天正趕上大集,小縣城不大,擠得水泄不通,街上有賣饅頭的、賣燒餅的、賣榨油圈的,還有賣蕎麥粉兒的、賣漏魚兒(用團粉做的疙瘩湯)賣釀皮子的,一家開拉麵館的在門口支著麵案,大師傅光著膀子,用拉麵啪啪地使勁抽打著自己的胸膛,以表示那拉麵筋道有勁,天熱,大師傅的汗水順著脖子流下來,流到胸前全被麵沾走了。錦華看了直皺眉頭,說:“髒死啦,那麵能吃嗎?”可是附近就數那家拉麵館最火,人們排著隊在等大師傅下麵。祥子看見地攤上碧綠透明的蕎麥粉,饞得不得了,蹲下來想嚐一碗,錦華沒讓他吃,硬是把他拉走了。走出好遠,錦華才對他說,你沒看見那抹布嘛,多髒呀!北京來的這些工人都是用炊帚刷碗,刷完再用水衝幹淨,但是西北卻是用抹布,錦華看不慣,覺得抹布擦碗擦不幹淨,六十年代大川縣的衛生水平的確比北京差得多,所以後來他們要吃當地的小吃都是自帶飯盒。街上的東西很便宜,雞蛋一塊錢四十個,活雞四五毛錢一隻,可是他們什麽也不敢買,怕回去挨罵。後來這些東西的價格很快就被陸續來到大川的工人們抬了起來,一天比一天高。
縣城的中間有一座鼓樓,叫做威遠樓,上麵掛著一塊匾,上麵題寫著“揚威懷遠”四個大字,很有氣勢,不知是什麽朝代什麽人所題。祥子正端詳著那四個字,錦華指著人群裏一個姑娘說道:“你看那個小姑娘,臉都成紫的了,怎麽會這樣?”
不知是吃窖水的原因還是水質堿性太大,這一帶的孩子都是紅臉蛋,不是健康的紅,而是紅得發紫甚至發黑。工人們剛一到大川,就編出了一段關於大川四大蛋的順口溜:鍋裏煮的洋芋蛋,底下燒的牛糞蛋,地裏上的石頭蛋,大姑娘是紅臉蛋。祥子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隻見那姑娘臉上紫得發黑,看上去就像得了什麽大病似的。
“你看那個,比這個還厲害!”錦華指著另一個孩子嚷道。祥子說:“別看了,咱們走吧!”
快到中午了,集市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散場了,就在錦華指指點點地評說人家的紅臉蛋的時候,她自己實際上成了眾人圍觀的目標,開始大家是在遠遠地看,後來見她站在鼓樓下麵不走,就慢慢地圍攏了過來,等祥子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圍了很多人了。祥子急忙拉著錦華分開人群逃走了。
出了城西門,人漸漸地稀少了,錦華看看周圍沒有人了,一屁股坐在一片西瓜地邊上哭了起來。
祥子莫名其妙地問道:“好好的,你哭什麽呀?”
錦華沒好氣地說道:“哭我這張臉,走到哪都像動物一樣讓人圍觀。”
祥子笑道:“那有什麽呀?從小到大都是這麽過來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要是擱在過去,錦華真的不在乎,反而有幾分得意。有人要看,她就大大方方站在那裏讓人看,有多少人圍觀也不怕,那時她心裏有個關於蘇聯紅軍的神話支撐著,驕傲得像個公主。可是如今那個美麗的神話像個七彩的肥皂泡一樣被事實無情地戳破了,從小到大支撐著她的那個蘇聯紅軍的偶像徹底坍塌了。盡管母親告訴她回去不要追問,她還是問了,而且一問到底,非要把事情搞清楚不可,逼得牛嬸幾乎活不成了。她自己精神也垮了。
“你還記得剛到北京時衙門口的孩子給我們編的那段順口溜嗎……”
祥子當然記得,那段順口溜是這樣的:
東北森林著了火,
一群野獸沒處躲。
一躲躲到衙門口,
哭著賴著不想走。
“……那會一聽到這段順口溜,我就很生氣,真想和那些男孩子們一起去跟他們打一架。可是現在,我一想起這段順口溜就想起我的出身,我覺得我就是一隻野獸。小時候人家罵我是雜種,我不懂是什麽意思,原來我真是個雜種,是一群野獸造出來的雜種!”
祥子急忙用手去捂她的嘴:“不許胡說!那不是你的錯!”
錦華掰開他的手說:“過去我很以自己這張臉為驕傲,可是現在,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恨不能給自己潑一臉鏹水!我恨我媽,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為什麽不把我掐死?!”
祥子知道她是剛才遭到圍觀受了刺激,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膀,說:“你冷靜點,冷靜點……”
過了一會,錦華不哭了,抬起頭來,兩眼茫然地望著圍的荒山禿嶺,說:“咱們真的要在這待一輩子?”
對這個問題,祥子心裏也沒底,說:“不會吧?我看這兒的工程建完咱們就得走。”
“往哪走?咱們還能回北京嗎?”
祥子搖了搖頭,說:“說不好。”
報名來三線是他們自願的,本來他們可以在北京就業,姑父和牛叔也像父親一樣征求過他們的意見。姑父家的情況和我家差不多,自從那年在天津把老二賣了,姑姑再也沒生過男孩,祥子哥下麵是五朵金花,分別叫:春桃、秋菊、玉蘭、月桂、臘梅。祥子哥一心要幫著姑父擺脫貧困,爭著要來。他要來,錦華姐也隻好來了,她也想徹底擺脫那個讓她丟人現眼的環境,重新做人。可是一來到大川,她就後悔了,這麽一個狗都不拉屎的地方,難道真的要在這裏安家落戶待一輩子?本來,她還要報考外語學院,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想和祥子一起去出國留學,可是一出事,所有這些夢想都破滅了,命運一下子把她從天上拋到了地下,白天鵝變成了醜小鴨。希望破滅了,她從小憧憬的那個光輝燦爛的未來消失了,眼前目光所及一片荒涼,可是她心裏比這寸草不生的黃土高原還要荒涼。
祥子望著她淒涼的目光,說:“別想那麽多了,你要真想回北京,以後再想辦法爭取回去就是了。”
“回去哪有那麽容易?唉,想也沒用,走一步說一步吧,”錦華歎了一口氣,忽然發現了瓜地裏的石頭,說:“祥子快來看,這地裏都是石頭耶,這就是人們說的地裏上的石頭蛋吧?”
祥子一看,地裏果真鋪了一層鵝卵石,他拾起一塊說:“可能就是吧。”
“他們幹嗎要在地裏鋪這麽多鵝卵石呀?”
“我想是因為缺水,鋪鵝卵石是為了保墒。”
地裏的西瓜花已經謝了,結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西瓜,有的已經長得拳頭大小了,再有個把月就可以摘瓜了。種瓜人已經在地邊搭起了看瓜的窩棚。祥子拉著錦華的手說:“看看去!”
兩個人走到瓜棚跟前,種瓜人不在,瓜棚裏什麽也沒有,隻有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新麥草。錦華走累了,一下子躺在麥草上不想起來了,“哎呀,真舒服!”
看見錦華躺在那裏,祥子也鑽了進去,躺在了錦華旁邊,錦華一側身,湊過來撒嬌地說道:“抱抱我!”
這一抱壞事了,兩個人渾身的血液立刻沸騰起來。錦華氣喘籲籲地說道:“我想要!”
祥子還保持著幾分理智,說:“不行,再出一次事,咱們倆可就徹底完了。”祥子要起來,可是錦華緊緊地抱著他不鬆手,說:“不要緊的,我現在是在安全期。”
……
兩隻蝴蝶飛了過來,靜悄悄地落在了瓜棚頂上。遠處,從大龍山的山坡上傳來了牧羊人的歌聲:
青線線的那個藍線線。
藍個瑩瑩的彩,
生下一個蘭花花,
實實地愛死個人。
五穀裏的那個田苗子,
數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的女兒呦,
就數咱蘭花花好。
……
回去的路上,他們是分開走的,害怕讓姑父和牛叔看見。祥子已經到高地了,錦華還在路上磨蹭。過了橋,路西邊安家山腳下是一片油菜地,這裏的季節比華北要晚一些,油菜花剛開,幾千畝油菜花一片金黃,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鮮豔。
遠遠地,錦華看見馬國棟和一個測量隊員站在油菜地裏說話,便走了過去。地上插著一根測量用的一節紅一節白的標杆,測量隊員手裏拿著個夾子,把剛記錄下來的數據給馬國棟看,見錦華走了過來,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他們幾乎被錦華的美貌驚呆了,連招呼都忘了打,還是錦華先開的口:“馬總工,你們在幹什麽呀?”
“噢,我們在為02工程選址。怎麽,你認識我?”
馬國棟剛剛三十多歲,在石鋼的同級技術幹部中是最年輕的,在同行裏也算是進步比較快的。三十多歲是一個男人剛剛進入成熟期的年齡,加上馬國棟又是春風得意,身上既有年輕人的朝氣,又有成熟男人的穩健,還有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書卷氣,挺拔的身材,白皙的麵龐,濃密的眉毛下麵閃爍著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一見麵就給錦華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總工誰不認識呀!選址選定了嗎?”
“可以說定了,也可以說沒定。”
錦華咯咯笑了起來,說:“總工在打啞謎?到底定了沒定呀?”
馬國棟指著眼前大片的油菜地說:“地址早就定在這裏了,但是具體的位置還得進一步測定。”
“為什麽選在這裏?不選在別處?”
那位測量隊員見他們在說話,拔起標杆說,我到前麵去看看。說完就走了。馬國棟接著錦華的問題反問道:“你知道鹹陽這個地名嗎?”
“那誰不知道?”
“你知道這個地名是怎麽來的嗎?”
錦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馬國棟道:“古人以山之南、水之北為陽,鹹陽這個地方正好位於渭水之北、九嵕山之南,無論從山從水來說都占了陽麵,所以稱為鹹陽。”
錦華對他的解釋十分感興趣,說:“總工真是太有學問了,我們的地理老師要是像你這麽講課,就不會有那麽多人不及格了。”
“嗬嗬,這不過是常識,算不得什麽學問。”
“那鹹陽和選址有什麽關係?”
“你注意這塊地方了嗎?這裏也是鹹陽。”
錦華一看,果真,這地方正好位於安家山之南,大龍河之北,錦華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啊——!真是這樣。可是我不明白,建工廠還要看陰陽嗎?那不是封建迷信嗎?”
“誰說是封建迷信?陰陽之學對於建築學來說太重要了,簡單地說,你住房子是願意住南房還是北房呢?”
“啊,我明白了,南房是陰麵,北房是陽麵。”
“簡單地說是這樣,可是其中的學問遠不止這麽簡單。不光是建築學,其他許多學科都涉及到陰陽,比如說中醫學的辨證施治,就講究陰陽、寒熱、虛實;還有軍事學,指揮員如果不懂得陰陽地形,打起仗來肯定要輸得精光!”
錦華拍著手說道:“講得太精彩了!您應該給我們上上課,讓大家都聽聽。”
“好呀,我正要給大家講一講關於02工程馬上要涉及的一些基本知識呢。”
“那太好了!我一定來聽。我還想問一下,02工程是個什麽工程?啥時候能完呀?”
馬國棟笑著說:“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02工程是一項保密工程,具體是幹什麽的,我也不清楚,我的任務就是按圖紙施工。我隻知道新廠的代號是114。”
“查號台呀?夠神秘的。”
“是呀,你不喜歡神秘的東西嗎?”
“喜歡。”
“至於什麽時候能完工嘛,要看各方麵的條件,少則三年,多則五年。”
“完了咱們到哪去呀?”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馬國棟覺得眼前這個一口京腔的金發姑娘很可愛,同時也對她奇特的容貌感到迷惑,於是順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也是公司子弟嗎?”
“是呀,我爹是牛春來,我叫牛錦華。”
“哦——!”
錦華從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哦”裏聽出了他的疑問,立刻覺得不自在起來,但是並沒有回避,“我是個混血兒,我爹不是我的親爹,但是他對我很好,比親爹還好。”
馬國棟知道不便再深問下去,於是轉移了話題:“哦,早晨逛縣城去了?”
錦華點了點頭。
“一個人逛縣城,不害怕嗎?”
錦華的臉立刻就紅了,說:“我得回去了,要不我爹該著急了。”說完,一溜煙朝高地跑去。
錦華回到高地,開飯時間已經過了,牛叔拿過一個飯盒遞給她,一臉不高興地說:“又上哪野跑去了?也不說一聲。飯都涼了!”錦華沒敢吱聲,接過飯盒悄悄吃了起來。正吃著飯,忽然聽見帳篷裏唱起了信天遊,而且都是新詞新曲,錦華覺得很新鮮,便端著飯盒跑過去看。原來是頭一天劉天明無意中說了一句讓年輕人填幾首信天遊的新詞,唱唱建築工人,一些有心的年輕人還真填了幾首,另有幾位熱心的秀才為這些新詞譜了曲,可是譜出來的曲根本沒有信天遊的味道,唱起來土不土洋不洋的,試唱了幾遍大家很難接受,於是那幾個秀才來找趙叔征求意見,趙叔說:“信天遊不是這個唱法。”秀才們問他怎麽唱,趙叔信口唱了幾句,沒想到很快就在大川流傳開了:
三月裏黃河冰不化,
高原上搭起腳手架,
幹打壘安下老娘親,
建設三線建設我的家。
六月裏河水翻浪花,
打起來新牆再上瓦,
一排排廠房平地起,
一陣陣汗水如雨下。
九月裏河上飄船帆,
廠裏的煙囪冒青煙,
火車拉走了新產品,
淚蛋蛋淌滿了我的臉。
臘月裏黃河結冰茬,
錘子、斧頭肩上挎,
上麵派來了新任務,
四海為家走天涯。
……
這邊正唱著信天遊,隻見遠處一片塵土飛揚,一隊卡車開了過來。不一會,十輛嶄新的橘黃色泰拖拉開到了帳篷跟前,這些工程車是剛剛從捷克進口的,車上還散發著好聞的油漆味。帶隊來的是公司經理朱鐵。車到天津海關之後,他讓人把大川施工急需的設備、材料裝滿,直接從北京開到了大川。一路上風塵仆仆,車上落滿了黃土、灰塵,司機們第一次開這麽漂亮的車,一個個愛惜得不得了,還沒顧上吃飯,先擦起了車。劉天明走過去和朱鐵握了握手,寒暄了兩句,讓食堂的管理員招呼司機們去吃飯,然後立刻組織先到的人們出來卸車。
朱鐵帶來了一台柴油發電機,一套廣播器材,一架電影放映機和幾部老片子,這下照明和生活用電就沒問題了。當天晚上就給工人們放了兩部電影:《地雷戰》、《地道戰》。這些片子工人們早就看過多少遍了,沒多大興趣,倒是吸引了不少周圍的農民前來觀看。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廣播裏響起了《東方紅》的樂曲,接著,傳出了錦華那清脆的聲音:“101冶一公司廣播站,現在開始播音……”
為了02工程和今後三線建設的需要,冶金部新組建了一個公司——101冶金建設公司。這個公司陣容十分強大,下屬六個公司,一、二、三公司為土建公司,四公司是機電安裝公司,五公司是路橋公司,六公司是運輸公司,加上醫院、學校等後勤保障機構,將近一萬人,正在從全國各地陸陸續續開往大川。
早在劉天明率領先遣隊到達之前,五公司已經開始修築從隴海線到02工地的鐵路專用線了。專線不長,隻有二十多公裏,還有鐵道兵的一個營配合他們。緊接著,機電公司先遣隊也到了,開始架設施工需要的臨時電網。新廠將來的生產用電要靠劉家峽,但是高壓電網架過來得等到兩三年以後,目前建設用電隻能采取臨時措施。上級已經從國外訂購了一套列車發電設備,並且全部調試完畢,隻要鐵路專線一通,開過來就能發電。為了裝備101冶,冶金部專門給他們撥了一大批新進口的大型建築設備,其中包括200台新進口的泰拖拉,100台是捷克產的,橘黃色,100台是波蘭產的,灰色,朱鐵帶來的10台泰拖拉,就是從這200台指標裏搶來的。
上級規定的工作原則是“先生產,後生活”,但是施工用電不解決,先遣隊進不了工地,隻能先建一些簡易的家屬住房。家屬區選在了高地。高地上的墳已經遷得差不多了,且早已過了縣政府規定的日期,估計不會再有人來認墳了。於是便開始探測挖墳。朱鐵帶來了幾十把洛陽鏟,不管什麽工種,凡是沒活可派的人都去探墳。洛陽鏟是考古和盜墓者專用的工具,半圓形,直徑十公分左右,長度約一尺,用白蠟杆做柄,由於鏟子是圓弧形的,提起來的時候可以把鏟到的泥土帶上來,因此,在地麵上打一個小小的圓洞就可以探到地下十幾米的深度。工人們用這些洛陽鏟,幾天時間就把高地上的墳基本上探清了,然後開始挖,人手不夠又在當地雇了些臨時工。沒幾天,整個高地就被翻了一個過,到處堆積著死人的骨頭,散發著棺材板子腐爛的氣息。挖出來那些棺材板子,工人們連碰也不願意再碰一下,可是附近的農民卻把他們當成了寶貝,搶著拿回家去當柴燒。
墳挖淨之後,還要再填土夯實。朱鐵帶來的設備裏有幾台老式的蛤蟆夯,白天照明用電少,柴油發電機勉強能帶動三兩台,哐當哐當地砸著,設備不夠,就用人工夯,父親那點手藝,在這裏是派不上任何用場了,每天也隻能和大家一起挖墳、打夯。這樣幹了有一個月,部分地方已經可以打地基蓋房了。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幾棟灰色磚房在高地西南角矗立了起來。那是給公司機關和02工程指揮部蓋的,在高地西南角,還建了一個100多平米的小會議室,稱為0號房。接下來要蓋家屬宿舍了。就在這時候,鐵路專線修通了,列車電站開始發電了。朱鐵把所有的工人幾乎全帶到了那個被馬國棟稱之為鹹陽的工地上去了。走之前,朱鐵對劉天明說道:“老夥計,從明天開始我要帶人上現場了,這邊機關和家屬區的建設就交給你啦。”
劉天明道:“可是你不能把人都帶走,多少得給我留幾個,否則家屬區建設怎麽辦?”
“都帶走我還不夠呢,家屬區你自己想辦法吧。上級規定的原則是先生產後生活,我是立了軍令狀的,完不成任務我怎麽向上級交代?”
“我也知道先生產後生活,你立了軍令狀,難道我就沒有立?”
朱鐵想了想,說:“石工暫時用不上,留給你吧。”
“光有石工能蓋房嗎?”
“那我管不了,我隻能給你這麽多。”
“這樣吧,木工、瓦工、架工、水泥工、油(漆)工、抹灰工,這些主要工種,你每個工種給我留一個,其餘的我自己想辦法,這樣總可以了吧?”
“蓋個平房要架工幹什麽!還有水泥工,什麽人都能幹,也不需要,再有,你自己不是瓦工嗎?你常在一邊盯著點就行了,我再給你一個木工、一個油工,一個抹灰工,這回可以了吧?”
兩個人經過一晚上的討價還價,朱鐵給劉天明留下了十幾個老弱病殘的工人,其餘的全部上了工地。後續的工人隊伍正在陸陸續續地到達,可是來一個朱鐵調走一個,家屬院工地始終沒有增加人,所有的活幾乎全部靠臨時工來幹。沒辦法,劉天明隻好親自操起了瓦刀。他想臨時突擊帶出幾個徒弟來。父親見劉天明親自上陣了,有些不忍心,接過他手裏的瓦刀說:“這個交給我,你不用管了,去忙你的吧!”
劉天明道:“魯師傅,你一天瓦工沒幹過,能行嗎?”
父親說:“我砌兩層你看看。”
說著,父親操起了瓦刀,不一會就起了五六層。劉天明卷了一支煙,蹲在一邊看父親砌牆,邊看邊說道:“行啊魯師傅,你這兩下子,至少是個四五級瓦工的水平。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學過呀?”
“嗨!蓋了一輩子房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說實話,我還真是一天都沒幹過。”
“那好,瓦工這頭就交給你了,你再幫我帶幾個徒弟,年輕人學起來快。”
說完,劉天明又讓大家自報家門,除了本工種以外還會幹什麽,這些工人們個個都是心靈手巧的,每人根據自己的特長報了一個工種,一下子劉天明要的各個工種都有了帶頭人。這十幾個工人帶著五六十個臨時工,照樣每天起房。開始不熟,幹得很慢,後來就越幹越快了,一天能起一棟房。朱鐵看到一排排灰色的磚房這麽快就建好了,十分吃驚,問劉天明:“老夥計,你是用什麽辦法把這些房子變出來的?”
劉天明得意地說道:“那你就別管了!”
就在工程順利向前進展的時候,從蘭州101冶總部來了一位領導視察了一圈,指著那片平房說道:“我們不是一再強調先生產後生活嗎?你們怎麽能把主要精力都投在這上麵呢?”
朱鐵解釋道:“我們是按照先生產後生活的原則安排的。幾乎全部人馬都上了一線。這些平房都是劉書記組織臨時工蓋的。”
那位領導根本不相信,說:“我在建築行業也十幾年了,你們蒙不了我。主工地進展緩慢,家屬區卻蓋得這麽講究,還一大堆的漂亮話,哄誰呀?別以為天高皇帝遠就管不了你們了。02工程要是因此受到影響,我撤你的職!”
劉天明接過來說道:“房子是我帶人蓋的,要撤撤我,和朱鐵沒有關係。不過對先生產後生活這個口號我有不同的理解,先生產後生活不是隻生產不生活,不能把兩者對立起來,生活搞不好,工人們就不能安心搞生產。依我看,隻要不影響生產,房子蓋得越快越好!”
那位領導沒想到劉天明敢這麽頂撞他,頓時惱羞成怒:“你們蓋這麽奢侈的房子,經誰批準了?你們還有沒有點組織觀念?你們的黨性跑到哪裏去了?我們不是提倡幹打壘精神嗎?一個職工宿舍,還需要用磚嗎?打土牆不就夠了嗎?國家給我們的錢是讓我們用來搞三線建設的,不是讓你們拿來揮霍享受的!這些磚房必須統統拆掉,一律改成幹打壘!”
劉天明見他這麽不講道理,也火了,說:“好啊!領導下令,我們馬上就拆!”
“你別以為我不敢下令,拆幾棟平房算什麽!無非是損失幾個錢而已,可是我們換來的卻是艱苦奮鬥的精神!”
說完,那位領導氣哼哼地坐上小車走了。後來,已經建好的100多棟平房也沒有拆,但是大公司下令不準再蓋磚房了,一律改成幹打壘。所謂幹打壘,就是用木板(有的是用椽子)固定在兩邊,中間填上土再夯實,然後逐層向上加土逐層夯實,構成房子四周的牆壁,再在上麵蓋上屋頂。在西北黃土高原上,到處都有這樣的幹打壘房子,可是劉天明覺得這樣的房子太簡陋了,如果讓工人們住這樣的房子,實在對不住他們,於是把上級的指示做了一些變通,不再用磚,而是用沒燒過的磚坯。為了節約成本,每間房的麵積比原來縮小了兩平方米,原來是十四平米,現在隻有不到十二平了,房子也比磚房低得多,門差不多開到屋簷了。一公司的房子不是單給自己蓋的,而是擔負著整個大公司家屬住房的建設,因此,房子蓋好後,把大部分磚房都讓給了兄弟單位,本公司的職工,除了少數幹部住上了磚房,絕大部分住在幹打壘房子裏,其中也包括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