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鋼一下子招募這麽多建築工人是有計劃的,1953年,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實施,鞍鋼是“一五計劃”的重中之重,要完成三十七項重點工程,其中包括大型軋鋼廠、無縫鋼管廠、煉鐵高爐三大工程。父親有幸參加了這些重點工程的建設。
添廠子對父親來說,是一次脫胎換骨的變化。首先是考級,給了他極大的自信心和榮譽感。多年來,他隻知道掙錢養家,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這樣高的技術水平,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在社會上存在的價值。更重要的是有了社會地位,公司裏像他這樣的七級工不多,很受重視,工程上一遇到問題,就要把他們請去,和工程技術人員一起開會討論、征求意見,各級領導和技術人員對他們都很尊重,真有一種當家作主的感覺。父親很重視這種感覺,從他開始步入這個社會,就像牛馬一樣任人驅使,今天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當時不少工友下了班還去打工掙點額外的錢或者搞點其他副業,但是父親不去,他參加了掃盲夜校,開始一筆一劃地學寫字。因為經常給人刻碑,父親已經認得了不少字,因此比別人學得都快,很快就由慢班升到了快班。他的字寫得很漂亮,那是刻碑練出來的,為了把碑上的字刻好,他一見到字就在手心上畫,盡量要把原字的神韻表達出來,一般人學文化是認字容易寫字難,可是父親恰恰相反,許多字他會寫但不認識。除此之外,他對各種政治學習也十分感興趣,有會必到。他熱愛這個新社會,喜歡聽那些過去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事情。也就是在這時,他鄭重地向黨組織提出了入黨申請。
其實,自從那年在自己的小餐館裏再次見到劉天明,他就有了這個念頭,隻是不好意思說,因為他沒有文化。在他眼裏,共產黨不是天神至少也是有學問的人才能當的,自己有什麽資格提出要當共產黨?他要學文化,一個主要的動機就是想當共產黨。當他聽過黨課知道每個人都可以申請入黨的時候,便立刻向黨組織提出了申請。但是父親的申請卻遲遲沒有被批準。原因是母親的社會關係不清楚。
母親的生活剛剛有了一點改變,心裏又罩上了一層陰影。這層陰影開始隻是一絲烏雲,後來卻越來越重,成了一片,遮住了母親心中的太陽。母親的家庭出身不好,不僅影響到父親,也影響到我們這些子女,我小的時候恰逢文革,和小朋友一起玩,玩惱了,人家就罵:“你媽是地主婆!”那對一個孩子的心靈是多麽大的傷害呀!我把事情對母親說了,那時我不知道,受傷害更重的是母親。
母親開始尋找自己的家。小的時候,她恨自己的父母親,這樣狠心把她送了人。每逢在沈家受了氣,她又想念自己的父母親人,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沈家大院後麵的山坡上,向遠方的父母哭訴自己的不幸遭遇。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或許有些麻木了,或許暫時忘記了這段痛苦的記憶,但是她絕不會忘記自己的家。隨著找家行動的開始,母親也越來越想念家。即使沒有父親申請入黨的事,她也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家。
母親給順義縣民政局寫了一封信,過了很久,民政局回信說沒有這家人。之後她又一次次地給縣裏、鄉裏、村裏寫信,依然沒有找到。不僅她自己在找,父親所在的單位也在找,發函沒有結果,就不斷地派人到順義縣外調。母親依稀記得自己出生在順義縣魯各張莊,外調人員找不到,懷疑是母親記錯了,又根據母親提供的線索擴大了尋找範圍,他們發現,順義縣不僅有魯各莊、張各莊、魯各張莊,還有盧各莊、盧各張莊,外調人員找遍了這些莊,也沒有找到我母親這家人。
父親是黨組織重點培養的對象,但是由於母親的社會關係不清楚,入黨遲遲沒有被批準,眼看著許多比他提交申請晚、工作成績不如他的工友一個個入了黨,心裏既羨慕又著急。
和父親不一樣,姑父從來不參加這些學習。父親動員他一起參加掃盲夜校,他說:“咱是靠手藝吃飯的,學那玩意有什麽用?”每天下班一通知開會,他就問:“開會給錢不?不給不去!”
姑父出身很苦,比起父親來有過之無不及。黨組織很重視像他這樣苦大仇深又有技術的工人,一心想培養他入黨,但是他就是不上那個道:“入那玩意哩,又不多給錢,整天開會,瞎耽誤工夫!”
父親經常參加廠裏組織的義務勞動。他已經三十五歲了,還經常參加團委組織的各種青年突擊隊的活動。姑父老勸他:“你傻呀,白天累一天還不夠,晚上還去給人家白幹活!”
姑父在家屬區邊上開了兩塊菜地,其中一塊是留給父親的,可是父親對政治活動似乎著了迷,那塊菜地他連看也沒去看過。姑父很不理解,經常和母親說:“二哥這是怎麽了?魔怔了還是咋的?盡幹那些不著調的事。”
有一次,讓父親聽見了,父親說:“你這個老落後,你才不著調呢!”
最讓父親受刺激的是,春來比他先入黨了。父親覺得,無論是從覺悟還是從貢獻上來說,他都比春來大,可是春來怎麽就比自己先入黨了呢?後來,又發生了一件比這還讓他難以接受的事,那個失蹤多年的白景雲居然也入黨了。
父親是在添廠子一年以後見到白景雲的。那時一五計劃剛剛開始,因為人手不夠,又從別的地方調來一些工人,父親這個石工班也增加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白景雲。
“怎麽,你還活著?大夥都以為你讓還鄉團殺了呢。俺把墓碑都給你打好了,還在俺家房後放著呢!”
白景雲見到父親也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笑著說:“那就留著俺死的時候再用吧。”
父親問白景雲這些年到哪去了,白景雲說,那天晚上他讓還鄉團抓了,半路上捆他的繩子鬆了,他就跑了。那些還鄉團早就把他盯上了,所以他一直不敢回家,又跑到關外來了。
“你也會幹石匠活?”
“俺學手藝比你早,不過多年沒摸,沒你熟就是了。”
父親不相信。白景雲說:不信俺幹幾下給你看看。說著,拿起錘子鏨子,鑿了幾下,的確有那麽點意思,至少要比趙爾丹強。白景雲十幾歲的時候的確學過石匠,因為吃不了那份苦,學了不到一年就不幹了。那時父親在沈家放羊,不知道他有這段經曆。後來他一個人闖關東又幹過一段時間,多少還能拿得起來,入廠時考級,他考了個三級工。
父親問他:“現在沒有還鄉團了,你咋不回去?”
白景雲道:“老家太苦了。當工人,多少掙兩個錢也比在家種地強。要不你們咋都不回呢?”
解放了,一切都變了,白景雲也不是過去的白景雲了。現在要靠勞動吃飯,他那些舊毛病也不得不改改了。白景雲能坐下來老老實實幹活(石工活大部分是坐著幹的),真讓父親刮目相看。他用新學來的觀點試著分析白景雲,覺得新社會真了不起,居然能把白景雲這樣的無賴改造成自食其力的人。
白景雲來了不久,就發現了父親他們這個四人酒友圈子。他也想加入,但是父親和另外三個人都不喜歡他那股油嘴滑舌的勁,他一來,大家立刻就覺得沒意思了,但是一個村的老鄉,又在一個班組工作,實在抹不開麵子往外攆他。白景雲也知道大家討厭他,處處討好大家,總是把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口口聲聲說父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本來比父親大,卻管父親叫二哥,就連敬酒,也是拿酒盅沿去碰人家的盅底,這種過分的謙卑更讓人討厭。
白景雲就像一個影子,老是跟隨在父親左右。政治教育,黨課學習,他都和父親坐在一起,父親去參加義務勞動、參加突擊隊的會戰,他也跟著去,可是上班的時候屬於自己的那份工作卻老是偷奸耍滑不好好幹。父親是石工班長,在班後會上公開批評過他幾次,但他從來不惱,老是笑嘻嘻地找出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白景雲和幾個老鄉一樣,也是抽旱煙的,但是口袋裏總是裝著一盒煙卷,見了有用的人就掏出來給人家點上一支。雖然白景雲申請入黨很積極,但是父親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是永遠也入不了黨的,可是父親錯了,他入了。白景雲是雇農成分,又當過兩年勞工,他受的那些苦讓人聽了的確很同情;他還是土改積極分子,土改時差點讓還鄉團殺掉,這番經曆加上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很快就取得了組織上的信任,入了黨。
入黨以後,白景雲又到父親家裏來喝過一次酒。那天他特別興奮,有點得意忘形,平時那股謙卑勁不知跑到哪去了,不停地向父親介紹入黨的訣竅,告訴父親應當怎樣巴結領導,怎樣多長心眼、不吃虧,父親越聽越煩,說:“要是那樣就能入黨,俺寧可不入!”
姑父說得更直:“你整天像個哈巴狗似的跟著幹部屁股後邊轉,不就是還想當把頭麽?”
白景雲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說:“你這是咋說話呢?”
姑父說:“俺就這麽說話,是不是說到你病根上了?你那點花花腸子誰還看不出來!”
白景雲氣哼哼地說:“俺不跟你這榆木疙瘩一般見識!”說完,把酒盅一撂就走了。從那以後,就很少和父親他們在一起喝酒了。不是因為他多麽有誌氣,而是覺得再巴結這些老鄉已經沒用了。
和父親他們這批工人一起走進鞍鋼的,還有一批新分來的大學生。其中有一位母親認識,那就是大小姐的兒子馬國棟。馬國棟分來不久就和一個中專畢業生戀愛結婚了。那個中專生叫安琪,學會計的,也是從上海分來的,在公司財務科工作,人長得很漂亮,人們都說他們倆是天生的一對,可謂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馬國棟是技術員,他知道自己家庭出身不好,為人很低調,遇事從不亂作主張,總是先征求工人們的意見,但是真正遇到難題,還得靠他來解決。他很重視自己的思想改造,隻要一有空就和工人們一起勞動,時間不長,建築行業的一些主要工種,比如瓦工、木工、抹灰等等就都能上手了。因此,很快就贏得了工人們的尊重。
父親隻是在少爺家見過馬國棟一麵,馬國棟已經不認識他了,但是他還認得馬國棟。父親沒有貿然和他打招呼,回到家裏先和母親說了,問她認不認,母親說:“認!我瞅著這孩子挺仁義的。”後來,父親曾多次邀請馬國棟到家裏來吃飯,馬國棟都推托著沒有來,他擔心自己家庭出身不好,會給父親帶來不利的影響,直到有一天母親親自到工地上來請他,他才來了。馬國棟稱父母親不是叫四姨姨父,而是叫師傅師母。母親聽著很別扭,但是他說這樣好,免得讓人知道了,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由於馬國棟的謹慎,公司裏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隨後接踵而來的各種政治運動中,也真的給父母親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母親問他知道不知道少爺的下落,馬國棟說,那年你們走後,我就回上海上學去了,後來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母親問,那你娘呢?馬國棟說,上海解放的前夕,他父母親坐船去了廣州,後來就失去了聯係,解放後他一直在找,但是沒有找到。母親又問他是怎麽讀完大學的,馬國棟說,是靠國家發的助學金讀完的。母親想對他說說老家的事情以及對沈老爺後事的安排,但是馬國棟說,他已經和那個舊家庭徹底劃清界限了,不想再提過去的事。馬國棟走後,母親對父親說,這孩子小時候瞅著挺好的,怎麽變得這麽無情無義的?父親說,未必。他可能不敢說真話。
1952年和1954年,母親先後生下了二哥和我,給我們取名叫育田、育山,小名就叫二小、三小。二哥生得健壯而又頑皮,我卻從小多病,母親總是擔心我活不長。我最早的記憶,是經常躲在炕頭上跟母親打遊擊戰,母親站在炕沿邊用各種辦法誘騙我過來,我一上當,母親就會一把抓住我,帶我去醫院。無論是打針還是吃藥我都很少哭,但是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卻讓我從心裏感到恐懼。據長輩們說,我小時候腦袋特別大,人長大了,腦袋幾乎沒長,我小時候的外號就叫大頭。叔叔大爺們見了我都說腦袋大聰明,長大了我才知道,那是缺鈣造成的。叔叔大爺們未必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至少他們知道這是發育不正常的表現,他們是在用這種話安慰我的父母親。後來稍大一點,好一些了,但是身體始終比較弱,直到十六歲以後才慢慢變得強壯起來。
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家裏就變得不那麽富裕了。父親開始重視姑父給他開的那塊菜地了,每天下了班都要挑十幾擔水去澆菜。
母親還想去上班,但是四個孩子兩個病怏怏的,拖得母親實在沒有這個精力了。街道上的幹部聽說母親有文化,就來動員她擔任居委會主任,母親沒答應,她推薦了秀娥。秀娥很能幹,大小事跑得積極著呢,但是她沒文化,很多需要動筆的事情她幹不了,就來找母親幫忙,母親沒當那個居委會主任,卻當上了主任秘書。
秀娥已經有三個孩子了,錦華姐下麵還有兩個弟弟,大的叫錦生,和我姐姐同年,小的叫建生,和我同歲。錦華姐已經上學了,她的一雙藍眼睛和那頭金黃的頭發瞞不了任何人,從小孩子們就叫她小雜毛、小雜種,為此,錦華受了不少委屈。姑父的大兒子叫兆祥,大家都叫他祥子。祥子比錦華大一歲,兩個人從小就在一塊玩,誰要是敢叫錦華一聲小雜種,他上去就和人家拚命,後來祥子上學了,錦華就失去了保護人。後來錦華也上學了。在學校裏,祥子經常看見錦華受人欺負以後,一個人在那裏傷心地哭鼻子。於是他對姑父說,他要留一級,和錦華到一個班去,那樣就沒人敢欺負錦華了。姑父把他臭罵了一頓。姑父以為他一個小孩子家不過說說而已,誰知他期末考試故意考得兩門都不及格,真的留級了,氣得姑父把他按在板凳上用皮帶狠狠抽了一頓。錦華升到二年級,兩個人到了一個班。可是學校裏那麽多學生,祥子也保護不了錦華,經常為了護著錦華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後來事情引起了老師的注意,老師到家裏來家訪,了解了錦華的出身情況,回去以後對學生宣布說:“牛錦華是她媽媽收養的蘇聯紅軍的後代,以後任何人不準再歧視她。”蘇聯紅軍在這些小學生們眼裏是十分神秘而又神聖的,從此,不再有人欺負錦華了。但是錦華卻對自己的出身產生了疑問,回去問她媽媽,媽媽隻好按照和老師統一好的口徑告訴她,這對錦華姐來說,又是另一種傷害。
和錦華同樣引人注目的是我姐姐。姐姐長了一頭卷花頭發,而且卷得特別厲害,一直紮到天上去了,母親每天給她梳頭的時候,要蘸好多水,還是壓不下來,加上姐姐小時候淘氣,大家都叫她小瘋子。在鐵西區我們家住的那一帶,大人孩子都認識錦華和我姐姐,一個叫小雜毛,一個叫小瘋子。後來姐姐上學了,為了讓她那一頭卷發顯得順溜一點,母親要給她紮十幾條辮子,分成幾層,這樣才勉強把她那頭卷發編到一起。那時婦女興燙頭,老師以為是家長給她燙的,找到家裏來對父母親說:“你們以後不要給孩子燙頭,這樣對孩子的心理影響不好。”
秀娥當了居委會主任,家裏就有點顧不上了,其實也不是顧不上,就是沒興趣,她的興趣全在居委會那點工作上,孩子們在家經常吃不上飯,牛叔下班回來隻好自己做,時間長了,牛叔就有點不高興了,說:“你一天到晚在外邊瘋瘋癲癲的幹什麽?幹脆把那個主任辭了算了!”
秀娥把眼睛一瞪說:“憑什麽辭了?就你是幹社會主義呀,我這也是革命工作!不做好家屬的工作,職工們能安心上班嗎?”
牛嬸一發脾氣,牛叔就不吱聲了。結婚以後,牛叔一直讓著她,時間一久,就成了規矩,家裏大小事都是牛嬸說了算。不僅如此,牛嬸自從當了幹部,就有點看不上牛叔了,動不動就說:“我怎麽嫁了你這麽個窩囊廢呀,一錐子紮不出點血來!”
她說別的牛叔都不爭,這話牛叔可是不讓的:“你要是後悔,還可以離,你再找好的,別委屈了你!”
有段時間,公司要組織職工們進行一次大會戰,朱鐵代表公司黨委專門給家屬們開了一次動員會,要求家屬們積極配合,保證參加會戰的職工吃好喝好,不為家務事操心,秀娥在會上代表全體家屬表了態,他的發言引起了朱鐵的注意,會後,朱鐵問她:“你是誰家的?”
秀娥說:“是牛春來家的。”
朱鐵搖了搖頭說:“可惜呀,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從那以後,兩個人就認識了。後來不知怎麽的,兩個人就搞到一起去了。
這事在職工和家屬裏傳得沸沸揚揚,隻有牛叔不知道。那年牛叔連漲了兩級工資,他還以為是自己技術提高了,工作上努力的結果,後來他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心裏十分窩火。有一天下了班,牛叔無精打采地跑到我家來,和父母親說,他想和牛嬸離婚。母親說:“都三個孩子了,還離什麽婚呀,湊合著過吧。”
父親也勸他,不要聽信那些風言風語,好好過日子。正勸著,趙叔來了,見牛叔一臉愁容,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跑出去打了兩瓶酒回來,說:“來來來,喝幾盅,酒能消愁,喝幾盅就什麽都不想了。”
母親立刻到廚房炒了幾個菜端上來,三個人一邊喝著,父母親還在一旁勸解著。牛叔道:“你們別勸俺了,俺心裏啥都明白,她早就看不上俺了,心裏早就有別人了。”
母親說:“你別瞎說,這種事不是親眼看見誰說都不能相信,你可別冤枉了秀娥。”
牛叔一時心裏解不開這個疙瘩,堅持要離,趙叔開始還幫著勸解,幾口酒下肚,他倒來了脾氣,說:“老牛,聽俄的,咱不離!回頭俄去教訓教訓那個混蛋,讓他一輩子不敢,不然老子把他的毬(上屍下求)割了去!”
父親問他:“你咋教訓他?捉奸要雙,捉賊要贓,你又沒證據,憑什麽說人家有那事!去了三句話就讓人把你堵回來了。你別添亂了好不好?”
趙叔道:“俄是幹啥的?要證據還不容易!你們等著,我保證讓他心服口服!”
父親說:“你可不許胡來呀!”
“你放心,俄就是教訓教訓他。”
還真讓父親說準了,趙叔到了鞍鋼不久,就被調到保衛科當科長去了。這事正好撞在他槍口上。第二天他就盯上了朱鐵,沒幾天工夫,他就把他們約會的時間地點都搞清楚了。有一天晚上,他帶了兩個人去捉奸,一腳把門踹開,抓了個正著。趙叔氣得火冒三丈,掏出手槍頂住了朱鐵的腦門:“他媽的,你小子活膩味了,敢他媽搞別人的老婆,你他媽像個黨員嗎?像個革命軍人嗎?你給老子說,今後還敢不敢了?”
朱鐵知道趙叔的性格,不敢和他來硬的,像個俘虜一樣,舉著雙手說:“二蛋,你先把搶放下,讓我把衣服穿上,別在這麽多人麵前讓我丟人行不行?”
“不行!你還知道丟人?知道丟人就別幹這種事!你給俄寫個保證書俄就放了你。”
“那你也得讓我把衣服穿上啊。”
趙叔恨恨地把槍放下了。誰知朱鐵穿上衣服以後趁他不注意,推開他的兩個下屬,撒腿就跑,趙叔氣不打一處來,舉起槍照著他的後背就是一槍。朱鐵當時就倒在地上了。
還好,這一槍沒打到要命的地方,朱鐵被送進了醫院。趙叔也被派出所帶走了,過了很長時間才放回來,據說還是公司派人把他要回來的,否則可能要判刑。但是從那以後,組織上再也不敢用他了,他又回到了工人隊伍裏,這一次,他成了徹底的工人階級,直到退休也沒有回到幹部崗位上去。
趙叔自己家裏也不太平,自從和劉淑賢結婚以後,劉淑賢一直在洗衣房上班,兩個人掙錢都不多,趙嬸又抽煙又喝酒,那點錢根本不夠她花的。趙叔也愛喝酒,每次趙叔發了工資打回酒來,趙嬸就會拿過一個空瓶子來,把一瓶酒分成兩半,然後再對比著看看,這個瓶子多點,就倒回那個瓶子,那個多點,再倒回來,直到分毫不差,才把一個瓶子遞給趙叔,說:“這是你的,自己省著點喝呀,喝完了可不準偷我的!” 仗著是新婚,小兩口那點熱乎勁還沒過去,日子就一天天這麽過下來了。
添廠子以後,趙嬸先後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誌剛,一個叫誌強。趙叔添廠子定了個七級工,家裏收入頓時增多了,趙嬸就不再上班了,專門在家照看孩子。家裏有了錢,她那愛花錢的毛病就又犯了。除了抽煙喝酒,趙嬸還愛打扮,在家閑著沒事,又開始描眉畫眼地化起妝來,衣服三天一換,不帶重樣的,趙叔每月掙來的那點錢,幾乎全讓她買了衣服。趙叔一個月一百多塊錢工資,和那些小級工比已經算是富得流油了,可是趙嬸每到月底還要去和別人借錢。家屬們都笑話她不會過日子。趙叔也慢慢對她有了看法,有時到我家來串門,就會發幾句牢騷:“我怎麽娶了這麽個婆娘啊,好吃懶做,哪像個過日子的人!”慢慢地,小兩口就開始吵架了,吵著吵著就動開了手,趙叔動不動就把趙嬸打得鼻青臉腫的。可是她那亂花錢的毛病還是改不了。
鞍山有不少從錦州過來的人,過去到富春樓去過的那些人,還有不少人惦記著她,便悄悄找上門來,以金錢物質為誘餌,想拉她下水。頭一個找上門來的就是白景雲。趙叔被拘留以後,有一天晚上,白景雲偷偷摸摸地來了,裝作一副關心的樣子,問趙嬸缺這不缺那不,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趙嬸過去就不喜歡他,現在從了良,就更不會往別處想了,她是有病亂求醫,聽見白景雲問她有什麽事要幫忙,便順口說道:“你要能幫上忙,趕快托人給說說情,把他放出來呀!”
“好說,好說,派出所咱有認識的人,明天我托他給說說,保準能放出來。”
趙嬸信以為真,道:“有認識的人你怎麽不早說?都快把我急死了!”
白景雲一看有機可乘,急忙說道:“我要是把二蛋弄出來,你拿什麽謝我呢?”
趙嬸見他一臉**褻的笑容,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禁怒從心起,但是這樣的人她見得多了,臉上並沒有帶出來。她決定教訓教訓他,於是陪著笑臉說道:“那都好說,你想怎麽著都行!”
白景雲得寸進尺,往跟前湊了湊,說:“可是我等不到那時候了。幹脆就現在吧。”說著,一把抱住了趙嬸。趙嬸把他推開,說:“你著什麽急呀?也得讓我打扮打扮哪!這樣吧,我去洗把臉,你先脫了衣服上床等我。”白景雲一聽這話,心花怒放,三下兩下就脫了個精光,鑽進被窩去了。趙嬸裝作洗臉,在廚房磨蹭了一會,見白景雲已經鑽進了被窩,便走了出來,把白景雲脫下的衣服團成一團,一開門,丟到門外去了。
白景雲傻了,“你這是幹什麽?你不願意就不願意,你不能耍我呀,你這可是第二次了!”
“你這樣的人就該耍,滾!不然我喊人啦!”
白景雲急忙從被窩裏爬出來,光著屁股跑了。
趙叔在拘留所被關了幾個月,這段時間還有人趁著趙叔不在,到家裏來找麻煩,都吃了趙嬸的閉門羹。但是那些人還不死心,到處造輿論敗壞她,企圖以此逼她就範。趙叔出來以後,有些閑話慢慢傳到了他耳朵裏。有一天下班,趙叔鐵青著臉回到家裏,進門就衝趙嬸喊了一聲:“你給我跪下!”
趙嬸不明就裏,站在那裏沒動:“憑什麽?!”
趙叔二話沒說,照著她臉上就是一巴掌,還沒等趙嬸反應過來,趙叔已經罵開了:“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怪不得一天描眉畫眼的,原來是老毛病不改,家裏錢不夠花,出去掙錢去了是不是?”
趙嬸無緣無故挨了一巴掌,雖然覺得委屈,但是趙爾丹打她打慣了,也並沒有覺得特別過不去,可是一聽這話,趙嬸可真急了:“你把話說清楚,我到哪掙錢去了?掙什麽錢了?”
“你他媽還給我裝糊塗,你那些老相好,是不是又來找你來了?”說著,趙叔抬起手來又要打。趙嬸氣得肺都要炸了,轉身跑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來當啷一聲扔在了地上:“你要這樣說,就不用打了,你幹脆一刀把我砍死算了!省得天天看著我心煩!”
“還他媽裝呢,都有人看見他們到家裏來了!”
“有人來過不假,可是我是怎麽對待他們的,你知道嗎?有人看見他們來了,看見我和他們睡覺了嗎?誰看見了?你把人找來,我和他當麵對證!你這樣血口噴人,你冤死人呐你!”
這下趙爾丹傻了,他相信妻子說的是真話,可是一時又下不了這個台階,嘴上還不肯服軟:“打你也不多,你看你像個過日子的人嗎?一天到晚塗脂抹粉的,不招這些人來才怪了……”
趙叔嘴裏還在不停地罵著,沒留神趙嬸一把拾起菜刀照著自己脖子上就是一刀,鮮血順著脖頸流了下來。趙叔慌了,抱起趙嬸就朝外跑,趙嬸哭喊著說道:“你別救我,讓我死了幹淨!我不想活了!做人怎麽就這麽難哪!”
石匠這一行過去在民用建築上是離不開的,稍微講究一點的人家,至少都要修個門檻門墩什麽的,還有的用石頭打地基,用石頭做各種各樣的裝飾,例如門柱呀影壁呀什麽的。大一點的庭院建築就更離不開石匠了。但是工業建築以鋼筋混凝土為主,用石匠的地方不多。父親好不容易考了個七級工,他的手藝卻漸漸用不上了。剛添廠子那會,要建辦公樓、禮堂什麽的,還有不少石工活,後來就越來越少了,常常把這些石匠們調到烘爐上去打鐵。父親很擔心將來自己的手藝會用不上了。就在這時候,他一生最為榮耀的時刻來到了。有一天,黨委副書記劉天明把他找到辦公室,十分嚴肅地對他說:“經過黨委研究,組織上決定交給你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
父親還沒經曆過這麽嚴肅的場合,有點緊張,問:“啥任務?”
“不要問,去了就知道了。這是黨中央、毛主席交代的任務。你這次去,不僅是代表公司,代表鞍鋼幾萬職工去的,還代表著整個工人階級,因此,任務一定要完成好,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這麽一說倒把父親嚇住了,父親問:“總共去多少人?”
“就你一個。”
“就俺一個?!”
“對,就你一個!”
“俺能不能不去?”
“為什麽?”
“這麽大的事俺沒幹過,怕幹不好回來沒法交代。”
劉天明笑了笑說:“你別緊張。我可以給你透個底,不是叫你去搞外交搞情報,去了還是幹你的老本行。”
父親心裏這才鬆了一口氣:“幹活呀!那俺不怕!”
“記住,這是一項保密任務,在沒有解密之前,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明白嗎?”說完,劉天明交給父親一張從沈陽到北京的火車票,然後派專車把父親送到了沈陽。
到了北京,父親按照劉天明給他的地址、單位報了到,第二天就被派到了一個石料場。父親以為是派他一個人來幹活,到了地方一看,在石料場幹活的石匠有100多個,都是從全國各地選來的大級工,技術一個比一個厲害。石料場堆放的石料也是從全國各地采來的,都是上好的大理石和漢白玉,有些品種父親連見都沒見過。父親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多的石匠在一起幹活,不禁感歎社會主義的力量。和他們一起幹活的還有幾十位從全國選來的雕塑家、美術學院的老師和實習的學生。父親的工作最初是按專家們的要求將毛坯石料加工成各種形狀和尺寸,加工好的石料成千上萬,堆放在一起怕亂了找不到,有關的負責人就把這些加工好的石頭編了號,用毛筆在石料背麵寫上南浮雕用002,北欄杆043等字樣,為了防止日曬雨淋模糊了,那位負責人讓父親把編號刻下來,父親刻了幾塊,引起了那人的注意,那人是隨手寫的,他寫成什麽樣,父親就刻成了什麽樣,不僅完整地表達了原字的神韻,甚至把原字的缺點也絲毫不差地表現了出來。那人對父親這一手感到很驚奇,叫了幾位教授來看,那幾位教授又寫了幾個字,讓父親刻,父親都一絲不差地刻了出來。刻完之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問他:“這位師傅,你練過書法吧?”
父親連書法這個詞都沒聽說過,茫然地看了看他,說:“沒有。”
老者又問:“上過幾年學呀?”
父親說:“俺隻上過掃盲班。”
老者搖了搖頭,說:“怎麽可能呢?真是不可思議。”
另外一位也是上了年紀的人說:“那有什麽不可思議的!熟能生巧。明朝萬曆年間,重修萬裏長城,當時山海關上‘天下第一關’的‘一’字已經脫落了,想補上,但是找了許多大文人大書法家寫這個‘一’字,都表達不出來原來那個字的神韻,於是萬曆皇帝下令在全國征集,結果最後中選的是山海關下麵一個飯館裏跑堂的寫的。你知道他為什麽寫得這麽好?就是因為他每天擦桌子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那個‘一’字,擦桌子的時候就用抹布在桌子上臨摹,久而久之,就琢磨出它的神韻來了。”
從那以後,父親就從石料場被調到了美術加工組,和那些藝術家師生們一起幹活,配合他們刻一些簡單的裝飾線條圖案。有一天,父親被派去送石料,坐著拉石料的卡車來到了天安門廣場,父親這時才知道,他參加的是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建設工程,心情激動不已。緊接著,又發生了一件讓他更為激動的事情。紀念碑的碑心石運到了,這是一塊長達14.7米、重達300噸的罕見的花崗石,是從千裏之外的青島附近運到北京的,在這塊碑心石上要鐫刻毛主席的題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由於石料的珍貴,專家們都不敢輕易下手,害怕刻不好把石料糟蹋了。美術組的負責人讓所有的專家們都試刻了一遍,有幾件作品比較接近原作,但仍不能充分地表達原字的神韻,於是曾經見過父親刻字的那位老者推薦父親試一試,父親說:“這麽多教授在這,我怎麽敢上手?”
那位老者說:“沒關係,不要迷信專家教授,專家也不是事事都專,你大膽地刻!”
那些專家們試刻的時候,父親一直在一旁看著,已經用手指把那八個字在手心裏畫了無數遍了,這是他的習慣,看見字就愛在手心裏畫,尤其在刻字之前,更要多畫上幾遍。見那位老者要他刻,他怕搞錯了筆順,表達不好原字筆意,又用手指蘸著水把那八個字寫了一遍,問那位老教授對不對,教授說是對的,父親便不再猶豫,拿起錘子、鏨子刻了起來。父親花了幾天時間才把試刻的作品完成了。刻完之後,負責的領導把他的作品和選出來的其他幾位專家的作品放在一起讓專家們來評,最後大家一致認為父親的這件最好,最能表達原字的筆意神韻,於是決定把在碑心石上刻字的任務交給父親。
在正式動手之前,父親反複練習了幾個月,先是用指頭反複在手心上劃,最後是在石頭上練,直到他認為萬無一失了,才開始動手。
1958年4月22日,人民英雄紀念碑落成,同年5月1日,舉行了隆重的揭幕儀式。父親作為工人代表,參加了揭幕儀式。望著矗立在天安門廣場正中間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望著碑上那八個他親手刻下的大字,父親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從那一刻起,他覺得他的血液、他的生命,已經完全和這個國家融合在一起了。他覺得他已經真正地成了國家的主人。
父親被借調到北京之後,他所在的建築公司也接到了上級的指示,要他們將鞍鋼一五計劃各項工程的掃尾工作移交給地方建築公司,立即開往北京,參加為慶祝國慶十周年而興建的北京十大建築工程的建設。十大建築工程包括:人民大會堂、中國曆史博物館與中國革命博物館、北京工人體育場、民族飯店、民族文化宮、軍事博物館、釣魚台國賓館、農業展覽館、北京火車站和華僑大廈(已拆毀重建)。
父親仍在原來那個石料場工作,石料場又增加了200多名石匠,從全國各地運來的石料源源不斷地送到石料場來,加工好之後再一車車運到工地上去。父親已經知道了他們加工的這些石頭有相當大一部分是用來建人民大會堂的。這比修建紀念碑更讓他感到興奮。他知道這是人民代表開會的地方,希望將來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在大會堂裏,聽聽毛主席的聲音。他一直想到現場去,親手把那些加工好的石料安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可是這一次他的工作就是在石料場,一直沒有機會到現場去,直到人民大會堂建好,他才看到它的全部外觀,但是始終沒有進去過。這是他終生的遺憾。1964年,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在人民大會堂演出,姐姐作為中學生代表觀看了演出。姐姐回來之後,父親一個勁地問,大會堂裏邊是什麽樣,一共有幾層,什麽地方有大理石,什麽地方用漢白玉,座位是什麽樣的,直到問得姐姐張口結舌答不上來為止。
裏邊既然進不去,看看外邊總是可以的。於是,父親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天安門廣場,他把自行車支在人民英雄紀念碑旁邊,站在那裏仔細端詳了半天,然後一個人走近了人民大會堂。不知是工作人員的疏忽還是臨時有什麽事情,大會堂的圍欄有幾處開著,父親進了圍欄也沒人管,他一直走到牆邊,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研究那些作為基牆的大理石,試圖從中找出哪一塊是他自己加工的。父親的行為十分可疑,很快就被執勤的戰士發現了。他們把他交給了大會堂的保衛部門。就這樣,他作為一個可疑分子被保衛部門帶進了人民大會堂,看到了裏邊的一角。保衛部門給父親所在單位打了電話,單位派人來把他領了回去。
在十大工程的建設過程中,湧現出了一批著名的勞動模範。父親本來也是這批勞動模範之一,但是報上去一審查,又因為母親的家庭出身問題給刷下來了。代替父親當了勞模的是牛叔。那是牛叔一輩子最為榮耀的時期,報紙上用整版的篇幅報導了他的事跡,大標題是:甘當社會主義的傻老牛。接著,是整版整版的關於傻老牛精神的討論。傻老牛一時成了盡人皆知的勞動模範,與時傳祥、孟泰和王鐵人幾乎齊名,還受到過毛主席的接見。可惜牛叔這人太老實,這批勞動模範後來幾乎個個都成了大幹部,有的還當了國家領導人,可是牛叔卻一直在當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