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挺快。”
她把手裏的木印輕輕放下,聲音不高。
“舊書巷的人讓你們過來,那就說明你們想問的,不是普通貨。”
楚舟站在櫃台前,神色很平。
“想問條路。”
女人看著他,輕輕笑了下。
“今晚想問路的人還真不少。”
“不過,路不是誰都能問的。”
“尤其是你這種年紀輕輕就敢跑來京西舊地問路的,我看得多,活下來的沒幾個。”
楚舟順著她的話接道:
“活沒活下來,總得走過才知道。”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覺得有趣,指尖在櫃台上輕輕一點。
“那行。”
“先對個印。”
她說完,伸出手。
“帶著什麽來的?”
楚舟沒有立刻把黑色徽記拿出來,而是先從口袋裏摸出那半張紙角,放到桌上。
女人低頭一看,眼神微微一動。
“紙角?”
“從哪來的?”
楚舟看著她,語氣不緊不慢。
“舊路邊上撿的。”
女人沒說信,也沒說不信,隻是抬手把那半張紙角夾起來,對著燈看了兩眼,隨後輕輕放下。
“紙是舊的。”
“印也舊。”
“可這東西隻夠證明你碰過邊,不夠證明你認得門。”
說到這裏,她抬頭看向楚舟,眼神裏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淡了些。
“再拿一樣出來。”
“能讓我信,你們今晚不是來找死的。”
這句話一落,鋪子裏的溫度像都低了一點。
楚舟很清楚,真正的試探來了。
那半張紙角,隻能敲開第一層門。
現在,她要看更實的東西。
如果拿不出來,今晚這趟多半就到此為止。
如果拿出來了,那後麵的門,也就真的開始開了。
楚舟沒有猶豫太久。
因為來之前,他和陸沉舟就已經想過,到了京西,不可能什麽都不露。
關鍵在於,露多少。
想到這裏,楚舟伸手進衣服內側口袋,慢慢摸出那枚黑色徽記,放到了櫃台上。
徽記一落下,燈光照在上麵,中間那個像手又像書頁的圖案,頓時顯得格外清楚。
女人臉上的表情,終於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很短暫的凝重。
她伸手把那枚徽記拿起來,翻到背麵,看見那個“乙”字時,眼神頓時又深了一點。
“這東西,你們從哪拿到的?”
這次,她的語氣明顯和剛才不一樣了。
楚舟看著她,淡淡道:
“如果我說,也是撿的,你信嗎?”
女人盯著他,幾秒後忽然笑了。
隻是這次那笑意裏沒了剛才的輕飄飄,多了點真正的審視。
“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帶著這個東西找到這裏的人,確實有資格再往前走半步。”
她說完,把徽記輕輕放回桌上,隨後站起身,從櫃台後麵走了出來。
“跟我來。”
楚舟和陸沉舟對視了一眼,沒說話,直接跟了上去。
女人帶著兩人穿過鋪子後麵一道狹窄的小門,進了後院。
後院更暗,地上擺著幾口舊缸和木箱,角落裏還有一架快塌了的印架。
女人走到最裏麵一麵舊牆前,抬手在牆上某塊磚頭上輕輕按了三下。
哢的一聲。
旁邊一塊木板慢慢移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窄階。
一股更冷的風從下麵吹了上來,夾著一點潮味和舊木頭腐爛的味道。
楚舟眼神微微一凝。
門,開了。
木板移開的那一瞬間,地下那股潮冷的氣息就湧了上來。
不算重,卻帶著一種很舊的味道,像是很多年都沒見過太陽的木頭和紙張一起爛在了下麵。
台階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邊緣還嵌著兩道很淺的燈帶,燈光發黃,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通往舊時代的縫。
那女人站在暗門邊上,沒有先下去,隻是偏頭看了楚舟一眼。
“下去之後,少看,少問,少碰。”
“別人沒讓你碰的東西,手最好別伸。”
楚舟點了點頭:“明白。”
女人又看了陸沉舟一眼。
“你也一樣。”
陸沉舟沒說話,隻是神色淡淡地點了下頭。
女人這才轉身先下了階梯。
楚舟跟在後麵,陸沉舟走在最後。
越往下,周圍越安靜。最開始還能聽見地麵上偶爾傳來的風聲,等下到十幾級台階後,外麵的聲音就徹底斷了。
四周隻剩腳步聲,踩在舊木和石板混搭的地麵上,發出很輕的回響。
大概下了兩層樓的深度,前麵才終於開闊起來。
楚舟一腳踏出樓梯口,目光往前一掃,心裏頓時輕輕一震。
下麵不是他想象中的黑市地窖,也不是單純的交易暗室,而是一片規模不小的地下舊廳。
廳裏很高,頂部拱起,露著一根根黑色橫梁。
四周擺著不少舊木架和長桌,上麵堆著書冊、卷軸、金屬匣、瓶瓶罐罐,還有不少一看就有些年頭的殘器。
燈不算多,零零散散掛在幾根柱子和牆邊,照得這地方一半亮、一半暗。
人也有。
不多,七八個,分散在不同位置。
有的在翻書,有的在低聲說話,還有一個戴著半張青銅麵具的中年人正靠在最裏側的書架旁,看起來像在等人。
所有人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不是來做交易,而是來參加某種早就約定好的儀式。
楚舟剛下來,就感覺到至少有三四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普通的打量。
而是那種先估價、再判斷危險性的目光。
他臉上沒什麽變化,心裏卻已經提起來了。
京西這條線,算是真摸進來了。
帶他們下來的女人沒有繼續往前,隻在樓梯口邊上停下,淡淡開口:“人帶到了。”
那靠在書架邊上的青銅麵具中年人聽見聲音,慢慢站直身子,目光先從女人身上掠過,最後落到楚舟和陸沉舟這邊。
“有牌,有紙角。”
“舊書巷那邊放了人進來,說明東西對得上。”
他說到這裏,視線在楚舟臉上停了一會兒,聲音不高不低。
“可對得上,不代表就值得接著談。”
楚舟看著他,心裏明白,這才是真正管事的人。
至少,是這一層的管事人。
旁邊那女人這時候往後一退,顯然已經把人交完了,後麵的事不歸她管。
楚舟也沒浪費時間,直接開口:“那要怎麽樣,才算值得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