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聽完這句話,眼皮微微一抬。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像是有一點很細的光閃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楚舟和陸沉舟都看得很清楚。

有反應。

這就說明,這句話至少沒說錯方向。

鋪子裏很安靜,門口掛著的那盞舊燈微微晃著,把櫃台和書架照得一明一暗。

空氣裏有一股舊紙、灰塵和淡淡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聞久了甚至會有點發澀。

老頭把手裏的布慢慢疊起來,搭在一旁的木盒上,這才重新開口。

“門這種東西,向來不是用手摸的。”

“得看你有沒有鑰匙。”

楚舟沒立刻接話,隻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櫃台邊緣,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鑰匙這種東西,有時候在手裏,有時候在眼裏。”

“隻看人認不認。”

老頭盯著楚舟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也很冷。

“年紀不大,話倒挺滿。”

楚舟笑了笑:“不滿一點,怕進不了這條巷子。”

旁邊的陸沉舟始終沒插話,像是單純陪著來的人。

可越是這樣,反而越像個懂規矩的。

因為這種地方,話不能一窩蜂往外倒,得留給最合適的人說最合適的那一句。

老頭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楚舟臉上停了一會兒,終於又問了一句:

“舊路是書路,還是貨路?”

這個問題一出來,楚舟心裏立刻明白了。

問到實處了。

所謂書路,多半就是功法、殘卷、傳承這一類。

貨路,則可能是材料、器物、甚至別的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們今晚本來就是衝著“藏經會”外層來的,那自然隻能往“書”上靠。

楚舟沒猶豫,直接答道:“書路。”

老頭點了點頭,又問:

“殘書,還是整書?”

楚舟這次沒有秒答。

他先是看了眼櫃台上那枚普通雷源石,隨後才慢慢道:

“殘書看過不少,整書見過一點。”

“現在想找的,不是看,是想驗。”

老頭眼神微微一沉。

“驗什麽?”

楚舟看著他,語氣很平。

“驗一條被拆過的雷路。”

這句話一落,鋪子裏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原本安靜到幾乎死氣沉沉的空間,像是一下子繃緊了一層看不見的線。

老頭臉上的表情沒怎麽動,可楚舟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注意力比剛才更集中了。

不僅是他。

連旁邊幾排書架後麵原本像沒人的地方,也隱約有一絲很輕的氣息浮動了一下。

楚舟眼神沒變,心裏卻已經有數了。

這地方,不止一個人。

而且自己這句“被拆過的雷路”,顯然戳到點了。

老頭盯著楚舟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你這話,口氣不小。”

“雷路這種東西,知道的人本來就少。敢說‘被拆過’,那就更少。”

“年輕人,你是聽人說的,還是自己見過?”

楚舟沒有立刻把牌翻太多,隻是淡淡道:

“見過一些碎的。”

“也見過一些假的。”

“所以才想看看,舊路到底還有沒有人認得。”

老頭聽完,沒再往下追問,反而把視線轉向了陸沉舟。

“你呢?”

陸沉舟靠在一旁,神色淡淡。

“我不問路。”

“我陪他來的。”

老頭眼皮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然後,他伸手在櫃台下麵摸索了一會兒,慢吞吞拽出一塊薄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巴掌大小,表麵什麽都沒刻,隻有邊緣處壓著一道很淡的墨線,看起來像是隨手削出來的。

“往巷子最裏麵走,左拐,第三家舊印鋪。”

老頭說完,把那塊薄木牌往前推了推。

“進去之後,把這個放櫃台上。”

“別多話。”

“人家問你什麽,你答什麽。答得順,路就通。答不順,就當今晚沒來過。”

楚舟盯著那塊木牌看了一眼,沒有急著去拿。

“就這麽簡單?”

老頭扯了扯嘴角。

“門外的門,當然簡單。”

“真要進後麵的門,那就看你自己了。”

楚舟這才把木牌拿起來,入手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木牌裏麵埋著一點很淡的靈力痕跡。很隱蔽,像某種記號。

“多謝。”

老頭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塊布去擦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走吧。”

“別堵門。”

楚舟和陸沉舟沒再停留,轉身出了鋪子。

一出門,巷子裏的風立刻把鋪子裏那股黴味吹散了些。

兩人誰都沒立刻說話,一直走到轉角陰影裏,陸沉舟才低聲開口。

“比想的順。”

楚舟點了點頭。

“說明方向沒錯。”

“而且剛才我提到‘被拆過的雷路’時,他明顯有反應。”

陸沉舟嗯了一聲。

“還不止他。”

“裏麵至少還有兩個人在聽。”

楚舟笑了一下。

“看來這條巷子,確實不是賣舊書這麽簡單。”

兩人邊說邊往巷子更深處走。

越往裏,光線越暗,路也越窄。

前麵幾家鋪子還有個門臉,到了最裏麵,幾乎都隻剩半扇門和一塊快掉下來的舊木牌。

左拐之後,很快就看見了第三家。

舊印鋪。

門口掛著一塊斜斜歪歪的牌子,字都快掉沒了。

裏麵亮著一盞很舊的黃燈,透過窗紙照出來,顯得又窄又深。

楚舟走到門口,先沒進去,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木牌。

陸沉舟站在他身後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進去之後,我少說話。”

“你來。”

楚舟點了點頭,抬手推門。

門一開,裏麵傳來一股更重的墨味。

鋪子不大,比剛才那家賣書的還小一圈。

櫃台後頭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很舊的深色旗袍,袖口卷到手肘,正低頭拿刻刀修一枚木印。

她聽見門響,也沒立刻抬頭,隻淡淡說了一句:

“蓋章還是補印?”

楚舟沒回話,而是直接把那塊薄木牌放到了櫃台上。

女人刻刀一頓。

這才慢慢抬起頭。

她長得不算多驚豔,可眉眼很細,尤其是一雙眼睛,像總在笑,又一點都不暖。

她先看了眼木牌,再抬頭看向楚舟,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最後又掃到後麵的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