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看一步

慕容博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這輩子談判過無數次,對方要麽急著表忠心,要麽急著談條件,從沒見過這種油鹽不進的。

他索性攤牌了。

"慕容家每年在武道資源上的投入超過八個億,擁有三座S級秘境的獨家使用權,與軍方的武道研究所有深度合作關係。如果你願意成為慕容家的客卿——"

"慕容先生。"葉飛打斷了他。

他的語氣平和,沒有傲慢,沒有冒犯,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給雪涵那枚玉簡,不是為了跟慕容家做交易。"

"那你圖什麽?"

葉飛看了慕容雪涵一眼。

冰皇殿下在對方的注視下背脊一僵,耳尖又開始泛紅了。

"她值得被教。"葉飛收回目光,"就這麽簡單。"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鍾。

慕容博深深看了葉飛一眼,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欣賞,有試探未果的微妙遺憾,最後全部沉澱為一種純粹的認可。

"好。"他點了點頭,"不談條件,那就當老夫交了一個忘年之交。以後有任何需要慕容家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他拿起酒壺,重新給葉飛滿上一杯。

"這杯酒,不為別的——就為你那句'她值得被教'。一個外人能說出這種話,比我這個做父親的更像個父親。"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慕容雪涵差點沒聽清。

但她聽清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那碟幾乎沒動過的鬆仁鱸魚,喉頭一緊。

慕容博很少在她麵前說這種話。

慕容家的教育理念是嚴苛到極致的精英主義——不許哭,不許弱,不許在任何人麵前暴露情緒。她從三歲起就被灌輸這套規則,像一棵被鐵絲綁住枝條的盆景樹,長得漂亮,活得擰巴。

父親從沒說過"她值得"這三個字。

一個外人替她說了。

而她的父親,認可了那個外人的評價。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慕容博不再試探,話題從武道轉向了詩詞、曆史和釀酒工藝。葉飛的談吐讓他越來越驚訝——這個年輕人的知識麵之廣,見解之獨到,完全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更像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偶爾裝了回嫩。

酒過三巡後,慕容博的眼睛已經有些微醺的紅。

"葉飛,最後問你一件事。"

"您說。"

"你覺得雪涵的武道天賦,在你見過的同齡人裏,排第幾?"

葉飛想了想。

"第一。"

這個回答讓慕容博和慕容雪涵同時一愣。

"但天賦隻是起點,不是終點。"葉飛放下酒杯,"她現在的問題不是天賦不夠,是被框死了。一塊璞玉被雕成了固定的形狀,再精美也隻是工藝品。把那些多餘的框架拆掉,讓她按照自己的紋理去生長——那才是真正的璧玉。"

慕容博閉了閉眼。

"……說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個年輕人,望著窗外H市璀璨的夜景。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對雪涵太嚴了。她媽媽走得早,我總覺得隻有把她逼到最強,才能保護她不被這個世界欺負。到頭來——"

他沒把話說完。

葉飛沒有接話,有些遺憾不需要旁人來評判。

慕容雪涵的眼圈紅了,她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爸。"

很小聲。

可這一聲"爸"裏帶著冰麵碎裂的聲響。

慕容博轉過身,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

"回去好好修習。以後的路,自己選。"

——

宴席散了。

葉飛走出鶴鳴樓時,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撲麵而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沿著林蔭道慢慢往校區方向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飛!"

慕容雪涵小跑著追上來,在他身後三步的距離停住。

"……謝謝你今晚說的那些話。"她微微氣喘,語速比平常快了不少,"我爸他……他其實不是那種會輕易認可別人的人。他今天對你的態度,我從來沒見過。"

葉飛轉身看著她。

夜色下的冰皇臉頰緋紅——一半是酒意,一半是什麽別的東西。

"我沒說什麽特別的話。"

"你說我值得被教。"慕容雪涵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句話……對我很重要。"

風穿過兩人之間的縫隙,吹起她幾縷碎發。

葉飛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淩晨四點半,訓練室見。"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慕容雪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轉角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砰"——

比往日快了很多。

她抬起手按住胸口,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慕容雪涵,你冷靜一點。"

可那顆心不聽話。

它已經開始融化了。

自從龍虎大賽結束後,慕容雪涵每天淩晨四點半準時出現在武道訓練室。不遲到,不缺席,風雨無阻。

葉飛教她的方式和慕容家完全不同。

沒有口訣,沒有套路,甚至沒有係統化的教學計劃。他的方法簡單粗暴——每天隻做一件事:感受。

感受空氣中水分子的流動,感受溫度下降時水汽凝結的過程,感受冰晶形成那一瞬間的微觀變化。

最初的一周,慕容雪涵幾乎什麽都做不到。

習慣了用冰心訣催動真氣的她,脫離功法框架後就像一個被拿走拐杖的人,連最基本的平衡都維持不住。她的指尖試了上千次,依然凝不出葉飛要求的那粒"不借助功法的冰珠"。

第八天清晨,她的指尖終於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白霜。

不是被功法催發的寒氣,而是她自己"理解"出來的冰。

那一刻她整個人愣在原地,盯著指尖那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白霜,呼吸都忘了。

葉飛站在三步之外,點了點頭。

"繼續。"

兩個字,是他給過的最高評價。

——

兩周後的一個下午,慕容雪涵在圖書館找到了葉飛。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麵前散著幾本武道理論的專業書籍,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翻動的書頁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慕容雪涵抱著一摞專業課的教材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她沒有馬上開口,先是翻開一本《經脈構造學》假裝看了幾頁。可那些黑色鉛字在眼前跳來跳去,一個都讀不進去。

"你想說什麽就說。"葉飛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

慕容雪涵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一個請求。"

葉飛抬眼看她。

冰皇今天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領口幾乎遮到了下巴,隻露出一張小臉和一雙格外清亮的眼睛。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標準——背脊筆直,雙手疊放在桌麵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葉飛已經在這兩周的相處中捕捉到了。

"你教我《水鏡凝霜訣》的方式,是讓我先感悟、再修習。這條路我已經摸到了門檻,但接下來的部分——"她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殘卷裏後半段的內容涉及經脈逆行和真氣雙向流轉,這跟我從小修習的慕容家功法完全相反。如果沒有人在旁邊引導校正,一旦走偏,後果很嚴重。"

她說的是實話。

《水鏡凝霜訣》前半部分是理念層麵的感悟訓練,獨自摸索沒問題。後半部分涉及實際的經脈運轉改造,等於是在原有的功法體係上做手術——而且是開著發動機換零件的那種手術。沒有一個精通此道的人在旁邊盯著,隨時準備在經脈走岔的瞬間出手糾偏,這種修煉和自殺沒有本質區別。

"所以你想讓我當你的私人教練?"葉飛直接挑明了。

慕容雪涵的耳根紅了。

"……教練"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麽聽著格外讓人臉熱。

"不、不是教練——是指導。武道指導。"她趕緊糾正,聲音繃得緊緊的。

葉飛看著她那副強撐冷靜的模樣,差點笑出來。

"可以。"

慕容雪涵眼睛一亮:"真的?"

"條件是——你得自己安排時間。我每天淩晨的修習時間是固定的,不能被打斷。你需要的那種手把手的指導,得另外找時間。"

"我知道。"慕容雪涵顯然是有備而來,從書包裏抽出一張手寫的課程表,上麵用藍色水筆把兩個人的課表做了詳細的交叉比對。

葉飛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張表做得極其認真,兩個人周一到周日的課程、訓練、空閑時段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重合的空閑時間用熒光筆圈了出來。

"你還調查了我的課表?"葉飛挑了挑眉。

慕容雪涵麵不改色:"公開信息,教務係統上都查得到。"

"……"

葉飛低頭又看了一遍。兩人課表匹配後,真正完全空閑且連續兩小時以上的時段隻有兩個:周三晚上七點到十點,以及周六下午兩點到五點。

"周六我有其他安排。"葉飛把課表遞回去,"定周三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