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她那金尊玉貴的親閨女早已金蟬脫殼,正頂著丫鬟的臉,眼巴巴地望著心上人。
這事,方洛不想管。
淩淨今天很高興。
山裏的孩子進了林子,就像魚入了水。
他伏低身子,在林間穿行,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驚不起半片落葉。
他很快發現了一窩兔子。
兔子體型不大,好幾隻擠在一起,白絨絨的,看起來手感不錯。
淩淨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想抓一隻活的,方才八公主給了他一小塊糖,淺綠色的,包著透明的糯米紙。
方洛說,他現在處於換牙期,很少讓他吃糖,他記得洛姐姐的話,做人要知恩圖報。
八公主給了他糖吃,那他也要送八公主一些什麽。
八公主軟軟糯糯的,就像這隻小兔子,他想抓一隻兔子送給八公主。
這麽想著,他的手已經探出去了,指尖幾乎觸到幼兔柔軟的脊背。
可就在這時,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其中一隻兔子的脖頸。
兔子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血洇紅了草葉。
淩淨猛地回頭,喉間發出壓抑的低吼。
阿詩娜提著弓,大步走來。
她在淩淨身前蹲下,親手拎起那隻死去的兔子,像獻寶似的遞到他麵前。
“給你。”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生澀的討好,與方才在驛館門口那副淩厲模樣判若兩人,“上回在山裏,我不是有意傷你,隻是想帶你走。”
淩淨沒有接。
他盯著那隻死兔子,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要活的。
他想要送給八公主一隻活的、暖的、會動的兔子。
阿詩娜的手懸在半空,她的笑凝固在唇角,全然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
方洛從後麵走來。
她看了一眼阿詩娜手中的死兔,又看了一眼淩淨繃緊的側臉,溫聲道:“淩淨,公主不是故意的。”
淩淨不說話。
方洛接過那隻死兔,遞給身後的歲檀:“處理幹淨,晚上烤了。”
她又對淩淨說:“山裏的兔子還有很多。下午我陪你抓一隻活的。”
淩淨的眼眶還紅著,卻用力點了點頭。
阿詩娜站在原地,看著方洛三言兩語便將那少年安撫下來。
她費盡心思的一箭,隻換來他的敵意。
而她什麽都沒做,他就像幼狼跟著母狼一般,寸步不離。
阿詩娜垂下眼簾,她沒有追問方洛為什麽。
方洛也沒有問她為什麽執著於這個少年。
有些問題,問也問不出答案。
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該等的時候,不必開口。
但她能看出來,阿詩娜對淩淨沒有敵意,反而在試圖討好。
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竟然放下身段,討好一個孩子……
方洛沒再多想,她還要陪著淩淨去抓兔子。
傍晚時分,方洛果然陪著淩淨又進了林子。
這一次他抓到一隻活的。
灰色的幼兔,巴掌大,長耳朵一抖一抖。
淩淨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走到鳳傾梧麵前,將兔子遞過去。
鳳傾梧怔住了,她看著那隻蜷在淩淨掌心、心髒撲通撲通跳的小東西,又看看淩淨那張依舊帶著野性、此刻卻滿是認真的臉。
“給……給我的?”
淩淨點頭。
鳳傾梧低下頭,接過那隻小兔。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禮物了。
小兔子乖乖巧巧的躺在她的臂彎裏,感受著熾熱的心跳,鳳傾梧的眼睛有些發燙。
“謝謝。”她輕聲道。
淩淨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生澀的、靦腆的笑。
阿詩娜站在營地邊緣,遠遠望著這一幕。
鳳傾梧今日的話格外少,她安靜地坐在篝火邊,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
膝上趴著那隻小灰兔,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低頭看著它,手指一下一下順著它的背毛,動作輕柔。
可她的目光穿過了兔子,穿過了篝火,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那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往何處的地方。
阿詩娜坐在篝火對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幾日,她早已摸清這位八公主的底細。生母林氏,出身頂貴之家,一年前因“謀逆”獲罪,自縊於冷宮。
母族盡誅,門庭凋零。
八公主從此成了宮中可有可無的影子,連最低等的宮女都敢克扣她的份例。
她今年才十六歲,方洛替她診脈時說過,她身上不僅有舊疾,還有舊傷——那是去年冬天,為了護住一個被貴妃責罰的小宮女,自己跪在殿外求情,跪了一整夜,落下的病根。
可憐人,阿詩娜見過很多可憐人。
南蠻不如西鳳,地處險境,能生存下來的人都是受過磨煉的。
可這個西鳳公主,讓她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她的病弱,不是因為她眼底那潭死水。
是因為她在收到那隻兔子時,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很短暫,像夜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隨即又沉入無邊的黑暗,在亮起的那一瞬間,卻格外耀眼。
阿詩娜將手中的木柴丟進火堆,火星濺起。
“八公主。”
聽到有人喊她,鳳傾梧抬起眼。
阿詩娜看著她,草原女子的直白此刻顯露無遺:“你可願前往南蠻?”
聞言,鳳傾梧怔住了。
她怔了很久,久到阿詩娜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聽說南蠻民風剽悍,年年劫掠邊境……”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
“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阿詩娜聽懂了。
她不是在猶豫,她是不在乎。
她的心早已隨母妃去了,剩下的隻是一具活著行走的軀殼。
去哪裏,嫁給誰,過怎樣的日子,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她不會反抗,也不會期待。
阿詩娜沒有再問。
她隻是收回目光,望著篝火,良久,冷笑一聲。
她的視線越過火光,落在那名“丫鬟”身上,早在入西鳳之前,他便將十公主的底細摸清楚了,豈會認不出鳳昭華?
鳳昭華正端著茶盞往沈俞白那邊湊,聞言腳下一頓。
她本能地覺得脊背發寒。
鳳昭華今日憋屈極了,她頂著這張丫鬟的臉,連脂粉都不敢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