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根本沒人會注意到她。

烤鹿宴後,阿詩娜並未急著離開,她單獨喚來方洛,開門見山道:“我要帶她走。”

方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鳳傾梧抱著那隻灰兔站在馬車邊。

她的臉上不再是那潭死水般的沉寂,而是一種惘然,像將要離巢的雛鳥,不知該望向何處。

“她願意?”

阿詩娜沉默片刻。

“她會願意的。”她說,“在西鳳,她隻是被遺忘的影子。在南蠻,她可以是草原上自由的風。”

方洛沒有反駁。

她看著鳳傾梧,又看了看阿詩娜,阿詩娜看鳳傾梧的眼神,與看旁人的眼神不同。

那種不同,她在鳳夜玄眼中見過。

“一路平安。”她說。

阿詩娜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淩淨……是我的孩子。”

方洛的呼吸頓了一瞬。

“十年前,南蠻內亂,有人趁我出征,將他盜走,賣往西鳳。他在狼群裏長大,被你們當作狼孩撿回。”阿詩娜頓了頓,“我找了他十年。”

方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淩淨在山中護在她身前的模樣,想起他呲著牙對阿詩娜低吼的模樣,想起他將小兔送給鳳傾梧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溫柔。

“你想帶他走?”

阿詩娜搖頭。

“他認你。”她說,“比我這個隻存在於血脈中的母親更認你。跟在你身邊,比跟我回南蠻更好。”

她終於回頭,看了方洛一眼。

那一眼裏有複雜的情緒,不甘、遺憾,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替我護好他。”

方洛點頭。

阿詩娜翻身上馬,策馬走向使團隊伍。

鳳傾梧被她扶上另一匹馬,抱緊了懷裏的小兔。

方洛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天際線盡頭。

五日後,南蠻大長公主向西鳳帝請辭,冊封八公主鳳傾梧為南蠻皇後,一同歸去,八公主上殿跪請陛下重查兩年前的舊案,西鳳帝礙於南蠻大長公主的威嚴,隻能重查舊案。

鳳夜玄趁著這把火,找到了當年屬下的遺孤,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太子。

可惜,那些證據,不足以定了他的罪。

此刻的東宮,並不平靜,方婉慧的院子徹底冷清了。

小皇孫沒能熬過滿月,那點微弱的哭聲在某一個清晨戛然而止。

活下來的小郡主被抱去了太子妃殿中,再沒有人來問她是否願意去看一眼。

方婉慧瘋了,瘋的徹底,可又一夜,她忽然恢複了神智。

她抓住春玉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去……”她的聲音嘶啞得像鏽蝕的刀,“去把太子妃叫來。”

春玉不敢問為什麽。

沈清菡來的時候,方婉慧已經穿戴整齊。

她從枕下摸出一疊紙,遞過去。

沈清菡沒有接。

“這是什麽?”

“太子通敵的證據。”方婉慧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與南蠻邊境那幾次‘意外’,雍州的‘瘟疫’,還有……你父親沈容的死。”

沈清菡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接過那疊紙,一頁一頁翻過去。

密信,賬冊,傳訊記錄,每一頁都有太子的親筆簽字和私印。

日期,地點,經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父親,沈容。

不是死於戰場的刀劍,不是死於鳳夜玄的誤判,是死於太子的算計。

方婉慧做完這些後,閉上了眼。

她哪裏是瘋了,分明是偶然察覺到太子的罪證,被迫瘋了。

如今她大限將至,又沒了指望,不如一起下地獄!

沈清菡將那疊紙攥緊,指節泛白。

她連夜進宮,將證據呈到禦前,鳳煜川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張著嘴,想辯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後跪在他身側,釵環散落,一遍遍叩首,額頭磕出血來,也沒能換來皇帝半句寬恕。

太子被廢,幽禁北苑。

皇後褫奪封號,遷居冷宮。

沈清菡是在太子被廢的第二日,來到離王府的。

她站在府門前,手裏捧著一隻小小的玉瓶。

鳳夜玄沒有讓她進門,他們在門房相見。

沈清菡站在門檻內,鳳夜玄站在門檻外,空**的眼中凝聚起一絲神智。

“玄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湖中的枯葉,“對不起。”

鳳夜玄沒有說話。

沈清菡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瓶。

“我恨了你兩年。”她說,“恨你害死父親,恨你毀了我的家。我嫁給太子,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替他報仇。可到頭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到頭來,我恨錯了人。”

她拔開瓶塞。

鳳夜玄上前一步,卻被她的目光止住。

“讓我走吧。”她說,聲音裏竟有了一絲釋然,“我欠你的,欠父親的,欠我自己的,今日一並還清。”

她飲下那瓶毒酒,玉瓶從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洛趕來時,已經晚了。

一個人決心要走,誰也留不住。

鳳夜玄的罪名洗清了,再無人敢低看離王府一眼,皇帝再不願,也隻能立他為儲君。

三年後,登極大典那日,天朗氣清,百官朝賀。

鳳夜玄身著明黃龍袍,端坐禦座之上。他身側,方洛鳳冠霞帔,與他並肩而坐。

朝臣們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鳳夜玄垂眸,看著跪伏的群臣。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殿外那片湛藍的天。

三年了,廢太子幽禁北苑,去年冬天病死。

廢後趙氏在冷宮中熬過兩年,最終一尺白綾隨兒子去了。

趙氏商行徹底敗落,容妃母女低調得如同不存在。

方鶴棕的吏部尚書隻做了半年。

因太子案牽連,被削職為民。

方尚文的翰林院庶吉士還沒坐熱,便被逐出京城,聽說如今在江南某處教書為生。

方夫人再也沒有來討嫌。

方家,敗了。

大典的喧囂褪盡,方洛獨坐窗前。

“夜玄。”她忽然開口。

鳳夜玄抬眼。

方洛深吸一口氣,手掌一翻,掌心赫然出現一物。

“我……”

“我知道。”

鳳夜玄語氣平靜,走到她身邊,“我一直都知道。”

方洛怔住。

“我等了三年,”他低笑,“等你願意說。”

月光漫過窗欞,將兩人相擁的影子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