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煜川站在原地，莫名覺得後脊發涼。

翌日，一則消息在京中迅速蔓延。

太子回東宮途中，馬車不知為何突然受驚，連人帶車衝進了護城河。

鳳煜川被撈起來時渾身濕透，嗆了滿肚子的髒水，據說在太子妃殿中咳了半宿。

聽到這消息時，方洛正在用早膳。

她舀了一勺清粥，配著自己特意醃製的鹹菜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咽下後才道：“罪有應得。”

鳳夜玄也笑了笑，冬日水涼，鳳煜川那身子骨，怕是要在病榻上趟幾天了。

沒有鳳煜川生事，方洛這幾日過得很悠閑。

可有人，卻坐不住了。

為了方尚文的婚事，方夫人使勁了渾身解數，總算在第三日才將人堵到。

她進不去離王府，遞的帖子如石沉大海，隻得另辟蹊徑。

花了大價錢打聽到，今日離王妃會親自陪同南蠻大長公主前往京郊獵場，這是她能接近方洛的最後機會。

她一早便守在驛館外的巷口，抻著脖子望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方洛獨自策馬而來，身後隻跟著歲檀和那個狼崽子。

“洛兒！”

看到方洛的瞬間，方夫人幾乎是撲上去的，險些被歲檀的鞭子抽個正著。

她堪堪刹住腳，堆起滿臉笑：“洛兒，母親可算見著你了……”

方洛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麵無表情。

“有事？”

方夫人見她沒有立刻走，心頭一喜，連忙道：“還是上回那件事。你哥哥的親事，母親實在沒有旁人可托了。右相府的卿儒小姐，你與她熟識，隻需你幫著遞一句話，成與不成都行……”

方洛垂眼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讓方夫人沒來由地心裏發毛。

“方夫人，”方洛的語氣輕飄飄的，“你有沒有想過，方尚文為何至今尚未娶妻？”

方夫人一愣。

“他相貌不差，家世如今也算得上有頭有臉，又中了進士。”方洛慢悠悠道，“為何京中世家，沒有一個願意將女兒嫁給他？”

方夫人張了張嘴。

她當然想過，她甚至為此暗自惱怒，覺得是那些世家有眼無珠。

方洛看著她茫然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回去問問你兒子，”她說，“他喜歡什麽樣的。”

說完，她一提韁繩，便要離開。

方夫人急了，追出兩步：“洛兒！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怎麽還沒走？”

一道冷冽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方夫人猛地回頭，隻見驛館大門洞開，一個身形高挑女子大步走出，周身氣勢凜冽如出鞘的刀。

阿詩娜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方洛身上。

“本宮等你，不是等你與閑人寒暄的。”

“閑人”二字落入方夫人耳中，倒讓她有些無地自容，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她不敢多言，這個南蠻公主的眼神太過鋒利，像草原上的鷹，隨時會撲下來啄食獵物。

她隻覺自己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連手指都在發顫。

她灰溜溜地往旁邊縮了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詩娜這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馬，再沒有分給她半個眼神。

方洛也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歲檀與淩淨緊隨其後。

方夫人站在原地，望著那一行人絕塵而去的背影，攥緊的帕子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她還是沒有明白，方洛那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方尚文的名聲的確不怎麽好，但他如今好歹中了進士，妹妹又是太子庶妃，這樣的身份，為何無人主動上門？

方夫人有些費解，隨即朝著身旁的婆子看去，擰眉吩咐：“派人盯著少爺，瞧瞧他這些日子都和什麽人來往？”

另一邊，方洛與阿詩娜策馬前往的地方，正是鎮北侯府管轄的獵場。

獵場在京城西北，占地百頃，山林草甸錯落，是京中勳貴們秋獮春狩的慣常去處。

如今是冬日，聽聞阿詩娜要來狩獵，鎮北侯派世子前來迎接。

方洛一行人到時，永嘉郡主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緋紅騎裝，發髻高束，額前幾縷碎發被風拂亂，襯得眉眼愈發英氣。

身後的小幾上，整整齊齊擺著七八隻白瓷小碟，分別盛著孜然粉、辣椒粉等不常見的調料。

見方洛來了，她連忙上前，歡快道：“皇嬸快來，我已經將東西置辦齊全了！”

她說著，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聽聞方洛也要來獵場，永嘉的口水便止不住了，上次的烤鹿宴，讓她終身難忘。

方洛看了一眼，難得誇了一句：“準備地不錯。”

永嘉眉開眼笑：“皇嬸吩咐的，永嘉哪敢怠慢！”

鎮北侯世子蕭誠毅早早在獵場入口等候，他走到永嘉身旁，同樣穿了身緋紅衣裳，往那兒一站，十分登對。

今日的遊獵隊伍頗為熱鬧。

阿詩娜自是為了淩淨而來——這一點方洛心知肚明，對方卻也不曾掩飾，隻是跟得不近不遠，像一頭耐心等待獵物鬆懈的母豹。

沈俞白也來了，據說是慕方洛的烤肉技藝而來，此刻正與蕭誠毅交談，聊的是北境邊關的布防事宜。

他言談溫和，語速不疾不徐，蕭誠毅偶爾接話，氣氛倒也融洽。

永嘉時不時抬頭瞟他一眼，又飛快垂下眼簾。

還有一人，是方洛未曾料到的。

八公主鳳傾梧。

她的麵色看著比前幾日好些了，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常服，料子雖不新穎，卻收拾得齊整。

她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時不時與人交談兩句，臉上沒什麽表情，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丫鬟”。

方洛的目光掠過那丫鬟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鳳昭華？！

十公主鳳昭華，容妃的心肝肉，素日裏眼高於頂，此刻卻穿著一身半舊的婢女衣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苟，低垂著頭，收斂了滿身的驕矜。

隻可惜那雙眼睛，藏不住感情。

鳳昭華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釘在沈俞白身上。

方洛收回視線，當作沒看見。

容妃想推八公主和親，怕她不得阿詩娜歡心，特意送來此處撮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