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緊她的手,眼底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
鳳夜玄原本還在想,該如何將這糟心的親事了結,不曾想,他的洛兒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殿中氣氛詭異地緩和下來,鬧劇的主角們各有歸宿,看客們也心滿意足地收起了八卦的眼神。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站了起來,正是方才獻舞的王佳瑤。
她一直在找機會,想要靠近離王,方才見方洛離席,她便暗戳戳的朝著離王殿下拋了好幾個媚眼,奈何離王像是沒瞧見她似的,頭一次也沒回。
她眼睜睜看著霍芸珠從離王準側妃搖身一變成為崇王側妃,又羨又妒,心潮翻湧。
但隨即,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擊中她,霍芸珠不去了,她去啊!
離王殿下剛好被人下了麵子,正是她表現的好時機啊!
她不能讓這個機會溜走!
她快步走到禦前,跪倒在地,仰起臉,滿是赤誠:“陛下!臣女蒙皇後娘娘恩典,得賜婚離王殿下為側妃。臣女對離王殿下仰慕已久,此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鑒!臣女……臣女絕不會向霍小姐那樣朝三暮四,臣女會安分守己,心裏隻裝著離王殿下一人!”
她聲音嘹亮,姿態誠懇,將一腔癡心演繹得淋漓盡致。
殿內又一次安靜下來。
皇帝垂下眼簾,目光從王佳瑤臉上緩緩移開,仿佛那裏隻是一團空氣。
他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
皇帝有些心累,鳳夜玄勢力日漸強大,太子卻接連產下兩個不健全的皇嗣,更讓他揪心。
皇後也是個不省心的,竟想著給鳳夜玄找側妃。
好在霍芸珠與崇王私下有情,聽上去雖不體麵,卻也算是緩解了他心頭大患。
此樁事才了,王佳瑤又冒出來了!
雖說王侍郎不是什麽大官,卻也是吏部手握實權的官員,又對方鶴棕馬首是瞻。
方鶴棕是誰?那可是離王妃的親生父親!
把王佳瑤送去離王府做側妃,豈不是給方洛找了個助力?
此事若真成了,吏部豈不是被鳳夜玄牢牢把控住了?
皇帝閉了閉眼,他累了,真心不想管。
王佳瑤跪在地上,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王佳瑤臉色漲紅,仍跪著不肯起來。
然而皇帝始終沒有看她一眼。
內侍總管輕咳一聲,使了個眼色。兩名小太監上前,一左一右將王佳瑤“請”了起來,恭敬而不失強硬地扶回了席位。
她坐下時,周圍的貴女們都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仿佛她身上沾了什麽髒東西。
阿詩娜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她的目光掠過方洛,掠過鳳夜玄,掠過那對剛剛被賜婚的“有情人”,最後落在席間默默飲酒、仿佛與世隔絕的鳳傾梧身上。
她舉杯,向鳳傾梧遙遙示意。
鳳傾梧微怔,隨即垂下眼簾,端起麵前早已涼透的清茶,平靜地回了一禮。
阿詩娜唇角微揚。
這場宮宴,倒也不全是無聊的。
沒過多久,宮宴散場。
方洛與鳳夜玄並肩步出九龍殿,正要往宮門方向去,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離王妃留步!”
鳳煜川的身影從廊柱後轉出,身後隻跟著一個提燈的內侍。
他臉色蒼白,眼下青黑未褪,顯然這幾日未曾安眠,卻仍強撐著太子儀態,隻是那急切的步伐出賣了他。
柳貞兒柔弱無骨的跟在他身側,反倒是太子妃,早已離開了此地。
鳳夜玄側身,將方洛護在身側,語氣淡漠:“太子何事?”
鳳煜川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方洛臉上。
方洛卻沒看他,而是打量著柳貞兒那張微微紅暈的臉,想入非非。
“離王妃。”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像在吞咽什麽難以下咽的東西,“孤的兒子……已經進十日沒怎麽吃東西了,太醫說……”
他沒有說下去。
想起那個瘦弱到呼吸不暢的孩子,鳳煜川很揪心。
那可能是他唯一的兒子啊,卻不如剛出生的貓兒大,很難養活。
方洛神色平靜,仿佛他說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小皇孫先天弱症,是胎裏帶的。”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定的診斷,“我治不了。”
鳳煜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方洛卻已繼續道:“小郡主的手,我可以治。六指切除雖有些風險,但並非難事。太子若有需要,隨時可派人來離王府知會一聲。”
鳳煜川的臉色變了。
“一個女孩,”他的聲音冷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能成什麽氣候,也值得勞動離王妃親自施治?”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道冷嗤。
“原來西鳳的太子,便是這等見識。”
阿詩娜不知何時已走出殿門,她站在殿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鳳煜川,唇角噙著一抹譏誚。
“本宮在南蠻時,曾率三千鐵騎,踏平過三個不服王命的部族。我手下最勇猛的先鋒,便是女子。”她的目光像淬過火的刀鋒,“太子殿下若來我南蠻,怕是連給這先鋒牽馬的資格都沒有。”
鳳煜川的臉漲成豬肝色。
趁著他們對話的間隙,鳳夜玄牽起方洛的手,大步離開。
淩淨跟在方洛身後,走出數步,忽然回頭。
他朝著阿詩娜離去的方向呲了呲牙,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吼——那是幼狼示威時慣用的姿態。
阿詩娜的腳步頓了一下,眉眼間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鳳煜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滿腔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看著淩淨瘦小的背影,冷笑一聲:“怎麽,阿詩娜公主這般威風,卻連離王身邊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雜種都怕?”
阿詩娜猛地抬頭,轉過身,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隻那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她沒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鳳煜川,像看著一個即將踏入陷阱而渾然不覺的獵物。
“太子殿下回程時,”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拂過草尖的風,“務必當心。”
說完這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