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低頭時,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像是在難過。
“病了?”阿詩娜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蹙,隨即朝著一旁端坐的方洛看去,似笑非笑的說道,“本宮聽聞西鳳離王妃醫術通神,連多年目盲的太子都能治愈,區區風寒,想必手到病除。不如請十公主出來,讓王妃診上一診?”
她語氣平淡,話裏卻帶著刺。
什麽風寒,分明是托詞。
方洛聽自己被點名,抬眸朝鬧劇中心看去。
容妃的笑容僵在臉上,皮笑肉不笑道:“大長公主有心了,隻是昭華病得突然,怕衝撞了貴客。待她身子大好了,再拜見公主不遲。”
她說著,連忙給殿中的貴女們遞眼色。
貴女們心知肚明,今日這場宮宴,明麵是接待南蠻使臣,實則是讓阿詩娜相看和親人選。
她們這些貴女不過是拋磚引玉的“磚”,真正的“玉”是那兩位尚未出閣的公主。
既知自己是陪襯,貴女們跳起舞來反而沒有包袱,姿態舒展,權當是難得的表演機會。
但有兩個人的眼神格外熾熱。
霍芸珠舞姿端莊,每一個回旋都精準優雅,目光卻不時掃向鳳夜玄的方向。
她記得母親的叮囑,也記得自己對崇王的承諾——她要嫁入離王府,必須給所有人留下最好的印象。
王佳瑤更是鉚足了勁,她本不夠資格出席這等規格的宮宴,是皇後破例讓她來的,為的就是膈應方洛。
她恨不得將滿殿貴女都比下去,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王佳瑤才貌雙全,做離王側妃綽綽有餘!
她的舞步越來越急,動作越來越大,終於在一個旋轉時踩到了自己的裙擺,險些摔倒,惹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阿詩娜看著這群庸脂俗粉,冷哼一聲,再無興趣。
容妃見火候差不多了,對身側的女官低聲道:“請八公主。”
此話一出,絲竹聲驟停,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朝殿外看去,隻見一個麵容清秀的姑娘緩緩走入殿中。
看到那個麵生的姑娘,席間傳來竊竊私語。
就連高座之上的皇帝也愣了一瞬,他似乎有許久沒見過這個女兒了,竟有些不認識了。
鳳傾梧臉色依舊蒼白,病容未褪,但能看出來,她是精心打扮過的,即使……身上的華麗的衣裳有些不合體。
容妃緊張地朝她看去,見她這模樣雖不出挑,卻也挑不出什麽錯,也鬆了口氣。
要知道,方才她特意派了兩個嬤嬤去鳳棲梧院中,替其梳妝打扮,好在鳳傾梧這張臉隨了林美人,比較耐看。
鳳傾梧的表演中規中矩,一首曲子彈下來,眾人聽得都很認真。
阿詩娜聽完,慢悠悠地開口:“這位公主的身子骨,瞧著也不甚結實。既然能帶病前來見客,怎麽十公主的風寒,就重到出不得殿門了?”
這話說的直白,將容妃那套說辭撕得粉碎。
皇後與容妃素來不睦,此刻自然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
她輕歎一聲:“容妃妹妹也是愛女心切。隻是十公主這病,說來就來,說好就好,著實……令人費解。”
容妃臉色鐵青,卻不敢當眾頂撞皇後。
孫貴妃沒有女兒,樂得坐山觀虎鬥,慢悠悠地品著茶,時不時與身側的宮女低語幾句,全然置身事外。
方洛對這場後宮交鋒毫無興趣,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殿內,忽然在某處頓住——方尚文。
他坐在新科進士的席位上,目光卻不在歌舞,也不在酒菜,而是直直地投向太子席位。
太子鳳煜川正與身側的柳貞兒低語。
柳貞兒今晚穿了身淺綠宮裝,顯得格外嬌嫩。
她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旁的緣故,臉頰緋紅,眼神迷離,與太子說了幾句後,便起身離席,似是出去醒酒。
方尚文也動了。
他起身,借著更衣的名義,悄然跟了出去。
方洛眉梢微挑,有瓜!
她輕輕放下酒杯,對鳳夜玄低聲道:“我出去透透氣。”
鳳夜玄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隻道:“別走遠,讓淩淨跟著。”
“好。”方洛起身,裙擺拂過地麵,悄無聲息地離席。
淩淨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道融在夜色中的影子。
方洛循著兩人消失的方向,一路穿過回廊,繞過假山,最終在一處僻靜無人的廊下,看到了她預想中的畫麵。
柳貞兒正欲前行,卻被方尚文堵住了去路。
“貞兒表妹……”他壓著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和酸澀,“你為何躲著我?”
柳貞兒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語氣冷淡疏離:“方公子,請自重。我是太子殿下的人,當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太子殿下的人?”方尚文聲音發苦,“可你本該是我的!妹妹她原本就打算將你許給我的,我們是說好了的!”
一提起這事,方尚文悔不當初。
那日得知方婉慧想將自己的表妹嫁給他做正妻時,方尚文很不高興。
他和方夫人想的一樣,自己好歹是進士,配右相的嫡女都綽綽有餘,那柳貞兒不過是富商之女,怎配給他做正妻?
但……某次在路上,方尚文碰巧遇上了柳貞兒,隻一眼,便對這個柔柔弱弱的江南女子念念不忘了。
他悔啊!悔的不行!
柳貞兒垂眸,掩去眼中的不耐:“那是表姐一廂情願,我從未應承過。方公子,如今你我身份有別,這些話,莫要再提了。”
“我不在乎!”方尚文上前一步,“我不在乎你是太子的人,不在乎你被封了什麽位份。貞兒,隻要你願意,我……我可以等你!”
方洛躲在一叢矮樹後,看得津津有味。
好一出單相思大戲!
她不禁在心中感歎,方尚文平日裏看著窩窩囊囊的,竟敢和太子搶女人!
她正想拉著淩淨悄悄撤退,身後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皇嬸!”
方洛驚得險些魂飛魄散,猛地回身,一把捂住來人的嘴——果然是永嘉!
永嘉被她捂住口鼻,嗚嗚直叫,眼睛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