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主以為,去了南蠻,就能得到解脫?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更陌生、更艱難的牢籠?用自己的一生,去成全別人的算計和國家的‘需要’,這就是你想要的‘奉獻’和‘解脫’?”
鳳傾梧被她問得一怔,眼中死水般的平靜終於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方洛不再多言,隻對一旁的桃兒道:“按我說的方子去抓藥,照顧好你家公主。”
說完,她又深深看了鳳傾梧一眼,許是不忍這樣的少女如此蹉跎生命,繼續道:“這世上的路,從來不止一條。是困死原地,還是絕處逢生,有時隻在一念之間。公主,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這處破敗的院落。
鳳傾梧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隻是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燃起了零星火光。
方洛從鳳傾梧的院子出來時,鳳夜玄仍舊在岔路口等候。
許是心靈感應,鳳夜玄也抬頭看去,兩人的目光正好交匯在一起。
“怎麽了?”察覺到方洛臉色不是很好,鳳夜玄主動上前,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中。
方洛搖了搖頭,淡淡道:“南蠻和親一事,的確有些棘手。”
想起那殘敗不堪的宮殿以及鳳傾梧認命的神情,方洛心裏一陣抽疼。
也許是因為八公主的母親對鳳夜玄有恩,又或許是八公主麵相柔善,方洛私心裏不想推她出去和親。
“別擔心。”鳳夜玄的聲音很輕,卻格外讓人安心,“我之前與你說的那些並非空穴來風,阿詩娜親自前往西鳳為其弟選妃,可不是為了帶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回去的。”
聽了這話,方洛心裏稍安。
眼下最重要的,是接待南蠻使臣一事。
東宮落梅軒,方婉慧是在昏迷後的第三日醒來的。
連生四子,她的身子早已虧空的不成樣子,若沒有方洛及時剖腹,她怕是活不成了。
落梅軒冷冷清清,連炭火都燒得不旺。
她睜開眼,腹部傳來的痛楚讓她下意識皺眉。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經平了。
“孩子……”她沙啞開口,聲音像是鏽蝕的刀刮過鐵器,“春玉,孩子呢?”
春玉守在榻邊,眼眶紅著,聽到問話卻不敢抬頭。
“娘娘……您醒了,奴婢、奴婢去給您端藥……”
“我問你孩子呢!”方婉慧猛地抓住春玉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男孩幾個?都好不好?”
方婉慧眼中閃爍著迫切的光,想立刻知曉她生下了幾個男孩。
春玉被她逼得無處可躲,顫聲道:“三、三男一女……”
聽了這話,方婉慧臉上的喜色瞬間炸開,如同枯木逢春。
三男一女!她竟生了三男一女!東宮從未有過這樣的大喜!她方婉慧就是皇家的功臣!
“孩子呢?抱來給我看!”她掙紮著要起身,整個人都沉浸在喜悅裏,全然沒察覺到落梅軒裏的冷清。
春玉看著她眼中熱切的光,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聲音發著抖:“娘娘,小殿下和小郡主……都被送到太子妃娘娘院裏養著了。”
方婉慧的動作僵住,臉上的笑容凝固成扭曲的猙獰:“送去沈清菡那裏?憑什麽?!之前皇後娘娘親口答應過我,隻要我籌到兩萬金為太子殿下治病,就免了我的罪,讓我自己撫養孩子!我要去找太子殿下評理!”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腳下虛浮,險些栽倒。
春玉膝行幾步,死死抱住她的腿:“娘娘!別去了!太子殿下他……他現在不想見您啊!”
“不想見我?”方婉慧不可置信,“我是功臣!我替他生了兒子!憑什麽不想見我?!”
春玉伏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娘娘……兩個小殿下,生下來就是死胎,已經歿了……活下來的小殿下,身子弱得厲害,太醫說、說怕是養不大……小郡主她……她右手有六根手指……”
春玉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方婉慧頭上,她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室內一片死寂。
方婉慧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跌坐回榻上,眼神空洞。
死胎……兩個死胎……唯一的兒子活不了……女兒還是個畸形的怪物……
怎麽可能?
太醫明明說過,她腹中的四個皇嗣都很健康,除了……生產那日費了些力氣,怎麽會這樣呢?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隻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獸類的哀鳴,隨即兩眼一翻,再次昏死過去。
春玉撲上去掐她人中,卻怎麽也掐不醒。
落梅軒外,連個多餘的宮人都沒有,隻有冷風穿堂而過,卷起幾片枯葉。
與此同時,離王鳳夜玄與離王妃方洛並肩立於城門下,迎接遠道而來的南蠻使團。
鳳夜玄一身玄色親王蟒袍,麵沉如水;方洛身著一席輕便長裙,目光沉靜地朝著遠方眺望。
他們身後是歲檀、淩風淩肅等親衛,以及禮部官員。
沒過多久,南蠻使團的車駕緩緩駛入城門。
為首的駿馬上,端坐著一位身穿虎紋長袖的明豔女子,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南蠻大長公主阿詩娜。
方洛與她對視的瞬間,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確認——是她。
深山密林,爭奪狼孩,冷箭穿空,玉哨驚退。
阿詩娜的目光在方洛臉上停留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滑開,落在了方洛身後半步、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的少年身上——淩淨。
他穿著王府侍衛的服製,身量比數月前拔高了些,眼神卻依舊是那匹小狼。
他認出阿詩娜了,喉嚨裏壓著低沉的、隻有方洛能聽見的咆哮聲。
方洛輕輕抬手,按在他緊繃的小臂上。那一觸如安撫,淩淨的躁意被生生壓了下去,隻是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阿詩娜。
阿詩娜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麵上不顯,心中卻暗暗震動。
這個在山中寧死不肯低頭、咬傷了她三個手下的“狼孩”,此刻竟對一個西鳳女子如此馴服。
不是懼怕,是……信賴。
“南蠻大長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