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當年之事,不過孩童戲言,境遇所迫下的互相安慰罷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當年的‘醜丫頭’,你也不再是那個需要我承諾的少年。這隻木鐲,代表的是過去一段艱難卻已逝去的時光,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緊握木鐲、指節發白的手,聲音更清晰了幾分:“如今我是離王妃,鳳夜玄是我的夫君。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還請周大哥,放下執念,珍重當下。”

說完,她不再看周大山瞬間變得慘白、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氣的臉,微微頷首,轉身朝著晨光更盛處走去。

晨風吹起她素色的衣袂,背影挺拔而決絕,再無回頭之意。

可在她轉身時,眼角竟無意識的滑落這個淚。

方洛知道,這滴淚是原主落的。

她現在的心情也很複雜,是她占用了原主的身體,她清楚,原主回不來了,與其讓周大山沉浸在希冀裏,不如快刀斬亂麻。

周大山僵在原地,手中的木鐲“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塵土。

他呆呆地望著那個越來越遠、早已高不可攀的身影,終於明白,有些距離,從一開始就已注定,有些過去,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而屋內窗邊,鳳夜玄負手而立,將院中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眸色幽深,看不出情緒,隻在方洛轉身離開時,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恢複淡漠。

調查方洛的身世時,他便知曉周大山對方洛有情,但……鳳夜玄莫名覺得,從前的那個方洛,與他的王妃不同,不管是性格還是其他,都不同。

他轉身,目光落在了蜷縮在角落草墊上熟睡的狼孩臉上,那份若有所思的神色,再次浮現。

方洛回到暫住的房間時,鳳夜玄已經起身,正站在窗前,晨曦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方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飾方才院中那一幕帶來的些許微妙心緒——倒非對周大山餘情未了,而是觸及原主那段純粹又辛酸的過往,難免有些唏噓感慨。

鳳夜玄眼尖,瞥見了她眼角尚未完全幹涸的一點濕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並未追問,隻是走到她麵前,伸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過她的眼角。

“怎麽了?”他聲音低沉,帶著詢問。

方洛搖了搖頭,避開他的手,自己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臉,語氣輕鬆:“沒什麽,山風有點大,吹的。”

她不願多提周大山和那隻木鐲,那屬於原主的過去,與現在的她,與鳳夜玄,都無關緊要。

鳳夜玄眸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見她不願多說,便也不再逼問,隻道:“收拾一下,準備啟程吧。”

行李早已被侍衛打點妥當,周婆子一家早早起來,準備了熱騰騰的早飯和幹糧。

周大石和兒媳抱著孩子,周婆子拉著方洛的手,千叮萬囑,滿是不舍。

隻是周大山始終沒有露麵,想來是難以麵對。

狼孩在方洛的示意下,也學會了像人一樣坐在了馬車上。小白狼被方洛用一個小巧的竹籃裝著,墊了柔軟的棉布,放在馬車角落,此刻正睡得香甜。

方洛看了看一直緊緊跟在自己腳邊、對即將到來的旅程既興奮又有些不安的狼孩,想了想,道:“總不能一直叫你狼孩。你既跟了我,便該有個名字。”

淩淨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充滿了信任和期待。

方洛沉吟道:“你心思純淨,如山中清泉,便叫‘淩淨’吧。與我身邊的淩風、淩肅排著,也算有個歸屬。”

“淩……淨……”淩淨似乎聽懂了這是在叫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雖然發音有些古怪,但他眼中卻爆發出明亮的光彩,顯得十分歡喜。

他蹭到方洛身邊,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鳳夜玄在一旁看著,眉頭微挑。

見淩淨又去蹭方洛的手,他長臂一伸,直接將少年拎了起來,放到離方洛稍遠些的位置。

淩淨猝不及防被拎起,嚇了一跳,站穩後立刻對鳳夜玄怒目而視,齜了齜牙,卻又礙於對方強大的氣勢不敢真的撲上去。

鳳夜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嚴肅,帶著教導的意味:“聽著,淩淨。她是女子,你是男子,男女有別,不可隨意靠近、觸碰,更不可做出如此親昵舉動。這是規矩,也是尊重,記住了嗎?”

淩淨一臉茫然,顯然不太明白“男女有別”是什麽意思,但他聽懂了“不可隨意靠近、觸碰”,這讓他很不高興,低吼了一聲表示抗議。

鳳夜玄眼神一冷:“嗯?”

淩淨瞬間蔫了,縮了縮脖子,委委屈屈地看了方洛一眼,見她並沒有出聲反對,隻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但眼神裏滿是不服氣,顯然心裏在打著小算盤。

方洛看著這一大一小暗中的較量,有些失笑,卻也默認了鳳夜玄的教導。

淩淨需要學習的,遠不止是人類的語言和規矩。

隻是他還這麽小,講些“男女有別”還是太早了吧。

馬車緩緩駛離村莊,將寧靜的山野和複雜的人情都留在了身後。

淩淨起初還趴在車窗邊,對飛速後退的景色和偶爾掠過的飛鳥走獸充滿好奇,不時發出驚歎的嗚咽聲。

後來漸漸累了,便蜷縮在車廂角落,挨著小白狼的籃子睡著了。

回到京城離王府,尚未安頓妥當,皇後派來催促的人便已經到了門口,言辭比之前更加急迫。

方洛雖不喜被人催促,但想到那十二萬金已經入庫,且早治早了事,便也不再多耽擱。

她換了一身簡便卻不失莊重的衣裙,隻帶了歲檀和兩名侍衛,便前往東宮。

東宮門前,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太子妃沈清菡似乎不在,前來迎接的,竟是已被解除禁足、重新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方婉慧。

方婉慧的氣色看著不錯,小腹微微隆起,孕態已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