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依舊擋在方洛身前,但身體卻不自覺地微微瑟縮了一下,本能地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比那些南蠻獵人更加危險。
“南蠻人深入我西鳳腹地,抓捕一個狼孩?”鳳夜玄聲音低沉,帶著思索,“此事蹊蹺。”
他看了看狼孩那雙與野獸無異、卻偶爾閃過人性化情緒的眼睛,又看了看方洛,“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方洛沉吟道:“若你覺得不便,可以先將他安置在村子裏,托周婆婆一家照看……”
“不必。”鳳夜玄卻搖頭打斷了她,目光在狼孩身上停留片刻,“帶他回去。他雖野性難馴,但對你卻格外信賴,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留在你身邊,稍加引導,或可成為一道助力,保護你。”
他對方洛的安危考慮得更多,這狼孩來曆雖奇,但今日能為護方洛與南蠻人搏殺,且方洛似乎也能掌控他,帶在身邊或許比留在不明底細的村子裏更穩妥。
方洛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
這狼孩心性單純如白紙,卻又有著極強的戰鬥本能,若能正確引導,的確是個不錯的幫手。
而且看他那緊緊跟隨、滿眼依賴的樣子,強行將他留在村子裏,恐怕也會惹出麻煩。
“好。”方洛點頭同意。
狼孩像是聽懂了,也高興的咧開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鳳夜玄伸出手,想接過方洛懷裏的小白狼,方便她行走。
誰知那狼孩又不幹了,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威脅聲,緊盯著鳳夜玄的手,仿佛那是要搶走他重要夥伴的敵人。
鳳夜玄眸光一沉,並未說什麽,隻是淡淡地看了狼孩一眼。
那眼神並不凶狠,卻帶著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的無形威壓和冰冷。
狼孩渾身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所有威脅的低吼都卡在了喉嚨裏,他本能地低下頭,避開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往方洛身後縮了縮,卻仍舊用眼角餘光警惕地瞟著鳳夜玄。
鳳夜玄沒再理會他,穩穩地接過了小白狼。
小家夥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不安地動了動,但很快在鳳夜玄寬大而平穩的手掌中安靜下來。
踏著晨光,三人一同回到周婆子家中。
幾日未見方洛,周大山一直坐立不安,此刻見她平安歸來,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下意識就要上前。
然而,當他看到緊隨在方洛身側、氣場強大且與她姿態親密的鳳夜玄時,那點歡喜又迅速冷卻下來,化作了黯然和自慚形穢。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地退到了一邊,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追隨著方洛。
周婆子見他們回來,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她看到方洛懷裏的小白狼,還以為是隻特別漂亮的小白狗,歡喜道:“王妃還帶了隻小狗回來,真好看,通身雪白,連一根雜毛都沒有!餓了吧?老婆子這就去弄些肉粥來!”
午膳時,桌上果然多了一碗特意熬得稀爛的肉粥,是給“小狗”準備的。
狼孩也被周大石按著徹底清洗了一番,換上了一身周大石兒子小時候的舊衣服。
洗淨汙垢後,露出了一張頗為清秀的小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精致,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若非眼神中那揮之不去的野性和警惕,以及略顯粗糙的皮膚和手腳,倒真像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鳳夜玄的目光在狼孩洗凈後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飯還沒吃完,院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是皇後派來的宮人,口氣恭敬卻難掩催促:“離王妃,皇後娘娘命奴婢前來問候,並詢問王妃何時可以啟程回京?太子殿下那邊……”
方洛放下筷子,神色淡漠:“知道了。回稟皇後娘娘,明日一早便啟程。”
宮人得了準信,這才告退。
周大山聽到“明日就走”,心中猛地一沉,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坐在角落,食不知味,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碗裏的飯菜,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
夜色漸深,離王府的侍衛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明日回京的車馬行裝。
周家人都已歇下,院落裏恢複了寧靜。
方洛心中記掛著修煉的感悟和狼孩、白狼的安置,睡得並不沉。
天將破曉,她便起身,來到院中僻靜處,打算活動一下筋骨,順便理一理思緒。
晨光熹微中,一道身影卻早已等候在那裏,正是周大山。
他看起來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神色間充滿了掙紮、痛苦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見方洛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顫抖著打開——裏麵是一隻已經有些發黑、做工粗糙的木鐲子。
看到那木鐲子,方洛的頭猛地痛了一下,就像被銀針刺穴一般。
“醜……王妃,你還記得這個鐲子嗎?還記不記得離開前,你答應過我什麽?”
周大山捧著那鐲子,深情款款地與她對視,一雙眼睛裏滿是淒涼。
方洛看著那隻簡陋的木鐲,先是一愣,隨即,屬於原主那段模糊而久遠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驟然泛起漣漪。
破舊的茅屋邊,站著兩道矮小的身影,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姑娘,將一隻自己偷偷用樹枝磨了很久才做成的木鐲,塞進少年黝黑的手裏,聲音細弱卻認真:“大山哥,這個給你……你戴著,等我……等我以後有本事了,就、就回來……”
少年珍而重之地接過,笨拙地套在手腕上,黝黑的臉漲得通紅:“醜丫頭,我……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那是兩個在困苦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孩子,最純真也最無力的約定。
無關風月,更多是生存的慰藉和對未來的渺茫幻想。
方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再無半分屬於原主的怯懦或情愫。
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卻似乎還困在舊日承諾裏的男人,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