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冗長的封賞儀式接近尾聲,皇帝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提道:“還有一事……東臨國使團不日抵京,其太子患有眼疾,聞聽離王妃醫術超絕……此事關乎兩國盟約,朕已應允崇王所請,屆時,還需離王妃費心一二。”

鳳夜玄聞言,眸光驟然一冷,抬眼直視皇帝,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拒絕:“父皇,此事乃六哥為促成盟約,私自向東臨許下的承諾。兒臣的王妃,並非太醫署屬官,亦非可供驅使的籌碼。此事,與兒臣及王妃無關。六哥既敢許諾,便該由他去解決。”

皇帝被這毫不客氣的頂撞噎得一怔,臉色沉了下來:“夜玄!此乃國事!豈容你如此兒戲?離王妃既為皇家婦,為國分憂,亦是本分!”

“為國分憂?”鳳夜玄忽地嗤笑一聲,抬手,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前。

那裏,戰袍之下,是方洛親手包紮、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兒臣在北境浴血拚殺,九死一生,身上這處處傷痕,算不算為國分憂?兒臣的將士埋骨邊關,算不算為國分憂?”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皇帝,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父皇若覺此等‘分憂’尚且不夠,那東臨若因太子眼疾未愈而毀約,甚至因此興兵來犯……”

他頓了頓,目光一寒,清冽的聲音響徹大殿:“兒臣請命,東征抗敵!定叫他們有來無回,再不敢以區區眼疾為由,要挾我西鳳!”

“你……!”皇帝被他這番混不吝又霸氣十足的話堵得胸口發悶,指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再讓鳳夜玄去打仗?立了更大的軍功,手握更多的兵權?那他這個皇帝還坐得穩嗎?!

“胡鬧!簡直胡鬧!”皇帝氣得拂袖,“此事……容後再議!你且退下!”

鳳夜玄不再多言,行禮告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禦書房,留下皇帝一人對著空氣生悶氣,旋即又頭疼地揉著額角,傳旨急召崇王入宮。

宮門外,方洛的馬車安靜等候。

不多時,便見鳳夜玄的身影出現在宮門處。

他拒絕了內侍備好的親王儀仗馬車,目光一掃,徑直朝著方洛馬車所在的方向走來。

方洛正欲下車相迎,卻見他已走到近前,伸手,直接掀開了車簾。

四目相對。

鳳夜玄什麽也沒說,隻是探身而入,在方洛略帶愕然的目光中,長臂一伸,不容抗拒地將她整個人從馬車裏撈了出來,然後緊緊擁入懷中!

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柔軟的嬌軀,鳳夜玄半闔著眸子,呻吟一聲。

他手臂收得極緊,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汲取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藥草淡香。

方洛身體先是一僵,感受到鳳夜玄深深的疲倦,便也放鬆下來。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胸膛下劇烈的心跳,和那份失而複得的珍重。

周圍早有眼尖的百姓和官員看見,但無人敢上前打擾,隻遠遠望著,心中驚歎離王與王妃感情之深。

良久,鳳夜玄才稍稍鬆開些力道,低頭看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太懂卻心跳加速的濃烈情緒:“嚇到了?”

方洛搖搖頭,抬眸看他:“你的傷……”

“無礙。”鳳夜玄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忽然問道,“洛兒,若本王現在再問你,還想離開嗎?還想拿著那張和離書,去過你想要的自由日子嗎?”

方洛沒想到他會在這時、此地,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鳳夜玄早就想問了,隻是上次他走的倉促,來不及問。

那夜相擁而眠,他睡得格外安穩。更不想放手了。

他迫切的想知曉答案,知曉她會不會離開。

方洛怔了怔,心中千頭萬緒。

自由,她當然是向往的。

她不喜歡京城這無盡的算計與束縛,不喜歡皇室這冰冷的規矩與傾軋。

她仿佛能看到,若一直留在他身邊,未來或許會有更多風雨,甚至……若他真有一日登上那至高之位,三宮六院,佳麗三千,她該如何自處?

她不願與人分享,更不願被困在那四方宮牆之內,漸漸失去自我。

可是……當“離開”兩個字真的擺在麵前,想到要與他再無瓜葛,心中那驟然升起的空茫與刺痛,又是如此清晰。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給不出一個幹脆的答案。

喜歡嗎?或許……是有的。

但這份感情,足以讓她放棄向往的自由,去麵對未來可知與未知的一切嗎?

她不知道,也無法回答。

她的猶豫和眼中複雜的掙紮,盡數落在鳳夜玄眼中。

他沒有失望,更沒有逼迫。

相反,他眼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亮光,那是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看懂了她的猶豫,便是對他最好的回應!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冷靜理智地隻將他們的關係視為交易,隻心心念念想著和離脫身。

她對他,已然生了情,有了不舍,有了羈絆!

這便夠了!

隻要她心裏有他,哪怕隻是一點點,他便有信心,將她牢牢留在身邊,用一生去嗬護,去填補她對自由的渴望,給她獨一無二的安定與尊榮!

“不必現在回答。”鳳夜玄的聲音低啞下來,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溫柔,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不再提此事,轉而牽起她的手,走到他那匹神駿的黑馬旁。

他翻身上馬,然後彎腰,伸手:“上來。”

方洛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看那匹高大矯健、似乎隻認他一人的駿馬,遲疑了一下。

“放心,有我。”鳳夜玄目光堅定。

方洛將手放入他掌心,他微一用力,便將她穩穩地帶到身前,安置在自己懷中,用大氅將她裹緊。

“駕!”

駿馬長嘶一聲,穩穩前行,卻不是朝著離王府的方向,而是沿著京城最寬闊繁華的朱雀大街,不疾不徐地走著。

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

戰神凱旋,懷抱嬌妻,策馬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