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信紙上墨跡深深淺淺,明顯就不是一次寫完的書信。

這一遝信紙在秦滿桌麵上已經有了三天了,她閑下來就寫兩筆,看到有趣的事情也寫兩筆,偶爾看折子生氣了又在上麵寫兩筆。

那上麵的文字,讀起來是不通順的,卻是能夠清晰地將秦滿這段時間身邊的一切展示給蕭執看。

蕭執每次拿了信件,都覺得秦滿就在他身邊,那些發生的事情也時時刻刻出現在他的眼前。

將這張信紙寫滿,秦滿著人送走。

幾日之後,這封信便出現在蕭執的中軍大帳之中。

蕭執身後是廣南地圖,身前是秦滿書信。

他冷峻的麵容,在觸及到那些書信之後,立刻就溫和起來。

粗糲的指腹摩擦著紙張,蕭執仿佛看到小姑娘滿懷期待給他寫信的模樣。

他的情緒也因著書信上的內容而起伏,當瞧見秦滿吃了味道不錯的糕點多吃兩口時,便勾起唇角。

當聽到有人又用蠢話來敷衍人的時候,輕哂一聲吼便故作和秦滿同仇敵愾。

直到……

他看到了關於譚英的事情,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這事,哪隻是譚英一個人的事情?

審核之人是否有罪?

批閱之人是否有罪,禮部不查便將事情報給秦滿,是否有罪?

一係列所有的罪,無非就是這些人仗著秦滿年輕,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秦滿的執政尺度。

指尖按在桌麵上,蕭執當即便想教導秦滿要如何對付那些人。

可片刻後,他還是熄滅了這個想法。

總要麵對這一切的。

便是他執政的最初,甚至是現在,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阿滿現在要學的不止是理政的能力,還有麵對問題的能力。

可即便是知道該怎麽做,他心中的憤怒也不會減少半分。

唇角直直地抿成一條線,蕭執已經想好了如果阿滿不能做好這件事,等他回京後要如何處理這些人。

但如今……

他隻能逗逗阿滿開心了。

將廣南的風物,和廣南王世子的愚蠢舉動寫在信中,蕭執語氣輕快,可的鋒利的字跡卻還是暴露了心中的情緒。

秦滿再次接到信件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果然,他真的會生氣。

“兩位愛卿且看看這個。”

將禦史遞上來的折子分別呈給禮部尚書和刑部尚書。

前者是負責這次冊封之人,後者則是譚英的直屬上級。

兩位老大人無暇顧及太多零碎事情,隻將這具體的事情交給下屬去處理,但……

他們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問題,更沒想到被心思縝密的皇後給查出來了,還拔出蘿卜帶著泥,查出了更多的問題。

現在,這份禦史上奏的折子擺在他們麵前,就如同一個巴掌一樣,將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人家抽得麵紅耳赤。

“皇後娘娘恕罪,此為禮部之錯!”禮部尚書當即認錯。

刑部尚書則是臉色變幻莫測,這按理來說是和他沒什麽關係的,但譚英終究是他的下屬,從前賄賂之事他也逃不過去。

歎息一聲,他道:“此為臣不查之過,不知皇後娘娘如何處置。”

“本宮對朝中之事尚且生疏,不知道兩位大人有什麽意見。”事已至此,秦滿反倒是開始裝傻。

兩位大人聽她這話,不由得苦笑一聲。

要是皇後娘娘真的對朝中之事生疏,她就該當堂訓斥譚英,大張旗鼓地查這件事。

而不是將她們兩個老東西按在這,逼著他們給個結果。

“此獠欺瞞朝廷,對君父不誠,臣以為當罷免全部官職!”禮部尚書當即道。

秦滿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刑部尚書沉默片刻,開口:“此人雖行為可惡,但終究曾為朝中棟梁,臣以為不該如此,該令其將功補過才是。”

“哦?”秦滿饒有興致開口:“將功補過?”

“外放出京去吧,此人於刑事上有大才,臣聽聞前些日子東北歸附蠻人眾多,已申請新置縣衙,臣以為可以讓他去做個縣令!”

“他的手段,正適合管理那方!”

禮部尚書聞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刑部尚書。

這老東西給的處置,比他的還很。

東北那是什麽地方,和京城能比嗎?

更別說,要給譚英的是新縣的縣令之位。

過去那些蠻人,歸附不到兩年造反殺官的事情還少嗎?

若是按著這老東西的想法,那譚英是做好做壞,這輩子都完蛋了。

好狠的心!

“好!”秦滿拊掌:“將功補過,乃是聖人之道,就這麽辦吧。”

“禮部即刻擬旨。”

一時間,禮部尚書不知道秦滿此刻是裝出來的善良,還是狠到了骨子裏,想讓譚英死。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譚英之女譚清如今在宮中為一女官,”秦滿淡淡地道:“便讓她跟著禮部去宣旨吧。”

禮部尚書已經確定了,秦滿就是狠心。

她不止將人處置了,還要殺人誅心地讓人家的親生女兒去宣旨。

這種行為,不止殺傷力極大,侮辱性也極強。

其他朝臣見了譚英這個下場,今後有什麽小心思都得悠著點。

“還有,”秦滿身上再次從上方傳來,禮部尚書凝神去聽,便聽她道,“既已有了先例,今後禮部宣紙,便加一個宮中女官吧,也要讓本宮知道些朝中動向。”

“萬萬不可!”禮部尚書大驚失色。

一個女官跟在宣旨的隊伍中,這看似是一件小事,畢竟幾十個人的隊伍中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沒有什麽區別。

但長遠看去,這不就是皇後的觸手伸出了後宮,伸向了前朝嗎?

他是完全不能接受這點的。

秦滿的臉色卻在此刻沉了下來:“不可?”

她將譚英的折子扔在了地上,淡淡地道:“過去的不可,給本宮的就是這個!”

“老大人啊,”她幽幽道,“本宮在這後宮,就是瞎子是聾子,本宮……有愧陛下交給我的重任啊!”

“此等無君無父,欺瞞朝廷之輩,本宮看……”

“娘娘!”在她的話說出來之前,刑部尚書上前一步:“娘娘,臣以為宮中派出女官可以為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