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員外郎譚英!

望著奏折下方的蠅頭小楷,秦滿道:“宣譚清。”

她若是沒有記錯,這就是譚清的父親。

這一個月來,入宮的女官都幾個宮中的老女官管理下熟悉宮規,儼然是被當成了接班人對待。

譚清接到旨意的時候,幾個同僚羨慕地看著她。

譚清寵辱不驚,亦步亦趨地跟在來宣召的宮女身後。

“臣譚清拜見娘娘!”

有了七品女官的職位,她也能稱臣了。

“起來吧,”秦滿淡淡的道,“來看看這份折子。”

譚清一聽這話,心中咯噔一聲,將所有被重用的遐想都拋在了腦後。

正常來說,便是再被重用的女官也不能一開始就看奏折。

除非,這奏折和她有關。

心中發涼,譚清接過折子看著那上麵的內容,臉色越來越白。

廣陽縣周家,正是她如今繼母的娘家。

周家的老爺子,是當地的大戶。

她父親迎娶繼母正是因為家中清貧,想要借嶽家來改善家境。

而周家,所求的也不過是女婿的朝中身份。

官商勾結,想也知道會發生什麽。

周家在廣陽縣中一手遮天,說是無惡不作有些過分,但說什麽賢德之人,就更是開玩笑了。

她父親,怎麽敢向皇後娘娘祈求恩賞鄉老?

周老爺子,配嗎?

秦滿輕聲問她:“譚清,周家老叟德行如何?”

說話間,她的眸子平靜地看著譚清,其中無悲無喜。

這是她對譚清的考驗,倘若譚清有一句話不對,就不要再想在宮中留下來了。

她這不需要欺瞞她的人。

“回娘娘,”譚清心中一片冰涼,可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冷靜,“周德放不過中人之姿,子孫中更有作惡之人,不配賢德鄉老之名!”

她不會因為繼母的關係,對父親有任何寬容。

就如同這些年中,父親也沒有因為她的母親,對繼母虐待她的事情有任何的阻止。

秦滿敲著桌麵的指間一頓,淡淡地問:“那你說,為何譚英敢上折子請封他為賢德鄉老呢?”

譚清默然。

因為有了這身份,周德放身份為同七品,勉強算得上是朝廷命官,在廣陽縣就更能作威作福。

見她這樣,秦滿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些:“你再說,為何在陛下當朝的時候他不敢提出這些,反倒是在本宮監國的時候提出呢?”

“是將本宮當成傻子嗎?”

她的聲音不重,可話音落下,所有宮人卻全都跪下。

譚清的額角,已經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她知道,這句話回答不對,等待她的就是被驅逐出宮,等待譚家的便是萬劫不複。

自從母親去世後,譚清在家中受到的虐待已經讓她失去了對譚家的所有情感,她不在乎譚家如何。

但是……

她好不容易才能入宮,才能成為皇後娘娘的身邊人,又怎麽甘心被譚英拖後腿,失去了大好人生。

如今出宮後,她還能有什麽未來?

是嫁給周家人,還是等待家中破落之後隨便找個人嫁了,如同繼母一般在後宅中蹉跎,和女人鬥來鬥去?

她不想!

“回娘娘,家父糊塗,還請娘娘嚴懲!”思及至此,她再也沒有半點糊塗。

秦滿垂眸看著這果斷的小姑娘,唇角微微勾了勾。

賢德鄉老之事,秦滿前些日子按照常理直接朱批,並未進行太多的幹預。

但本朝有律例,判處死刑之人必須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複核,再由皇帝禦筆朱批決定秋後斬首。

秦滿在閑暇時看那份名單的時候,不小心就看到京中要斬首一個廣陽周家人的案子。

她著人調來卷宗,內容並不複雜,無非就是京中花樓爭風吃醋,酒後之下連捅死三人,罪在不赦。

且,這人正是周德放的小兒子。

齊永寧在去調卷宗的時候,更被大理寺暗示過,譚英前些日子來大理寺活動過,想要判個流放。

秦滿這時,便察覺到了不對。

你說你是賢德鄉老,但是你的孩子在京中喝花酒,還殺人?

你賢德在哪?

著人一查,都給她氣笑了。

行,趁她還沒理清朝政,給她下馬威是吧!

“你說,如何嚴懲?”垂眸看著譚清,秦滿淡淡發問。

既然譚英想要糊弄她這個皇後,那她這個皇後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未免就太軟弱了。

譚清沉吟半晌,低聲道:“已發出聖旨,不宜出爾反爾,不若……以其他罪名處置。”

為了皇後娘娘名聲,這事也不能隨便做了。

秦滿饒有興致:“你有想法?說來聽聽?”

“臣知道,譚英上位刑部員外郎之時,對同僚多有攻訐,還賄賂上司。”一咬牙,譚清將譚英的隱秘告知。

秦滿唇角的笑容緩緩消失:“你可知道,告發父親是何罪?”

從前,她不過告發丈夫族叔,就要去大理寺坐牢。

如今譚清告發親生父親,怕是八十個板子都不夠打的!

譚清神色堅定:“臣知道,但既為娘娘之臣,便不敢再隱瞞。”

秦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笑了一聲:“罷了,你且去忙吧,此事與你無關。”

等譚清終於離開之後,白芷才端著茶盞小心的道:“娘娘,這個譚清……”

她還是有些怕這個能輕易告發父親之人的。

秦滿不以為意:“世上權勢最動人。”

不管譚清是為了權勢還是為了恨意又或者為了其他出賣父親,秦滿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隻有譚清的聽話,這樣的人雖然不能做個賢明臣子,但放出去辦事,還是非常好用的。

便是為了她能給出的權勢,譚清也會非常聽話。

至於所謂的品德?

古往今來,為了權勢不擇手段向上爬的男人少嗎?

他們的道德又高到哪裏去?

若是隻要女人一從政,就要求她清清白白,仿若聖人在世,那未免有些太可笑也太苛責了。

她秦滿都不是什麽聖人,又憑什麽要求別人是聖人。

“齊永寧,”她開口,“讓人將這事情查清,著禦史彈劾譚英。”

“是!”

齊永寧應聲退下,秦滿卻再次拿起了毛筆,想要將這有趣的事情告訴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