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虎的語氣變得玩味。

“怎麽?你也想去試試?”

“你們不是已經有兩萬兵馬了嗎?還不知足?”

薑慮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從不問世事?”

“哼,何止不問世事。”

赤虎嗤笑一聲。

“他視人命如草芥。惹惱了他,管你是蠻族還是中原人,都隻有死路一條。”

“我勸你,別去動那個念頭。”

“安安分分拿著你的人馬去跟北荻人拚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去找他,那是十死無生。”

薑慮威聽完卻笑了。

現在這條路,何嚐又不是十死無生?

既然都是死,為何不去賭那唯一的“生”?

他對著赤虎長長一揖。

“多謝首領告知。”

說完,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猶豫。

“喂!”

赤虎在他身後喊道。

“你當真要去?!”

薑慮威的腳步沒有停下,隻是背對著他,抬起手揮了揮。

“我去請他出山。”

赤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門口,臉上的嘲弄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光。

他喃喃自語。

“瘋子…又一個瘋子。”

薑慮威走出王帳,抬頭望向那雲霧繚繞的蒼梧山深處。

山巒如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那裏藏著未知的危險,也藏著他唯一的希望。

蒼梧子,不管你是人是鬼,我薑慮威都得見你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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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山沒有路,或者說野獸踩出的痕跡,便是路。

薑慮威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腐爛的落葉上,這是他進山的第一個時辰。

赤虎王帳裏的那點暖氣早已被山間的寒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隻帶了一壺水,一把防身的短刀。

再無長物。

不是他托大,而是他知道,若真有傳說中的精怪猛獸,再多的準備也是徒勞。

若沒有,這些就已足夠。

第一天,他還能辨別方向。

太陽升起時,他朝著山巒霧氣最濃的地方走。

餓了就摘些不認識但看著無毒的野果,渴了就飲一口冰冷刺骨的山泉。

夜晚,他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裏生起一小堆火,靠著冰冷的石壁,聽著林中不知名野獸的嚎叫,一夜無眠。

第二天,起了大霧。

伸手不見五指,太陽失去了蹤跡,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他迷路了。

他隻能憑著感覺,朝著地勢更高,更險峻的地方攀爬。

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袍,在他手臂和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孤魂,在這片沒有盡頭的原始山林裏遊**。

支撐他的,是那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還有那股不甘心就這麽死去的執念。

第三天夜裏,他水囊裏的最後一滴水也喝完了。

他的嘴唇幹裂,滲出血絲。

體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意誌力在硬撐。

他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意識開始模糊。

紀淩的鐵騎如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一切。

同袍的慘叫,戰馬的悲鳴,兵器入肉的悶響……

“不……”

他猛地睜開眼,從噩夢中驚醒。

眼前,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可遠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深處,似乎有那麽一點微弱的光。

薑慮威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點光還在。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那點光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

當他撥開身前最後一片比人還高的蕨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座山穀。

一座被雲霧完全籠罩的山穀。

穀中,一座破敗的道觀靜靜地矗立著。

觀宇的木料已經腐朽,青瓦上長滿了青苔,看上去隨時都會坍塌。

觀門前,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隱約能辨認出“青雲”二字。

找到了。

薑慮威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下山坡。

道觀的門前,一個身影正在緩緩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那是一個老人,頭發和胡須都已雪白。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上麵還打著幾個補丁。

薑慮威走到他身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人沒有回頭,手中的掃帚也沒有停下。

過了許久,一個蒼老而平淡的聲音響起。

“求財?”

頓了頓。

“還是求命?”

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仿佛隻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薑慮威喉頭滾動,嘶啞著開口。

他想說很多,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最沉重的三個字。

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求道長……”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救大周。”

掃帚停下了,老人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薑慮威。

良久,他搖了搖頭。

“貧道方外之人,不理紅塵俗事。”

說完,他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觀門,走了進去。

“吱呀——”

“砰!”

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那聲音像是砸在薑慮威的心上,將他最後一絲希望砸得粉碎。

他跪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山風吹過,卷起他散亂的發絲。

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找到這最後一根稻草,就這麽放棄?

薑慮威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眼中的血絲愈發濃重。

你不開門,我便不走。

第一天,烈日當空。

薑慮威的皮膚被曬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他像一截枯木,跪得筆直。

第二天,寒夜降臨。

山中的氣溫驟降,冰冷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他冷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卻依舊沒有動彈分毫。

第三天,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

他抬起頭,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衝刷著他眼中的血絲與瘋狂。

第四天,雨停了。

可饑餓與寒冷,早已將他的身體推向了極限,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陣陣發黑。

無數幻象在眼前生滅。

“活著……”

他喃喃自語。

“必須……活著……”

第五天,天光大亮。

他已經感覺不到饑餓,也感覺不到寒冷。

他的身體麻木了,隻有心中那一點執念,還像火苗一樣頑強地燃燒著。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