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薑慮威的眼皮越來越沉,即將徹底陷入黑暗時。

那扇緊閉了五天五夜的木門,緩緩打開了。

一道陽光從門縫裏射出,刺得他睜不開眼。

蒼梧子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你起來吧。”

薑慮威的身體晃了晃,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昂起頭。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老人。

蒼梧子緩緩開口,聲音平淡。

“你身上煞氣太重,心術不正,貧道本不該幫你。”

薑慮威的心沉到了穀底。

因為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不是什麽忠臣義士,他隻是一個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的瘋子。

他手上沾的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但…大周氣數未盡,貧道便助你一臂之力,也算順應天意。”

薑慮威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蒼梧子沒有再多言,隻是轉身向觀內走去。

“進來吧。”

薑慮威咬著牙,竟是靠著雙手的力量,朝著那道門檻爬了過去。

觀內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木桌,兩個蒲團,一尊看不清麵容的神像。

蒼梧子走到神像前的木桌旁,從下麵取出一個東西,又拿起桌上的一卷物事,轉身遞給薑慮威。

“拿著。”

薑慮威伸出顫抖的雙手,接了過來。

入手一沉,那是一個羅盤。

不知是何種木料所製,麵刻滿了繁複而古老的符文,中央一根玄鐵磁針,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幽的寒光。

另一件,則是一卷用某種獸皮製成的圖。

薑慮威緩緩展開。

隻見那獸皮之上,用朱砂繪製著無數交錯的線條,構成了一個玄奧無比的陣圖。

那些線條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仿佛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一般。

“這是何物?”

薑慮威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此陣,名為‘九曲迷魂陣’。”

蒼梧子的聲音在空曠的道觀裏回響。

“你需尋一條大河,在河麵之上,依圖布下此陣。”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陣圖的幾個關鍵節點。

“以水為引,以霧為障。”

“陣法一成,化作彌天大霧,方圓百裏,伸手不見五指,十萬大軍困於其中,亦是插翅難飛。”

薑慮威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陣圖和羅盤,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多謝道長!”

“大周…有救了!”

蒼梧子看著他那副模樣,眼神卻古井無波。

他淡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去吧,記住,此陣殺孽太重,陣法隻能用一次。”

“用完之後,不管結果如何,你我緣分便盡,莫要再來尋我。”

薑慮威捧著羅盤與陣圖,重重叩首。

“慮威,謹記道長教誨!”

當他再抬起頭時,眼前哪裏還有蒼梧子的身影。

空****的道觀裏,隻剩下他一人。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瀕死前的幻夢。

可手中羅盤與陣圖的沉重分量,卻又在提醒他。

這不是夢。

薑慮威走出青雲觀,回頭望去。

那座破敗的道觀,不知何時又被濃霧籠罩,再也看不真切。

他不再猶豫,向著山外走去,來時用了三天三夜,步步維艱。

去時,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疲憊,腳下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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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荻軍帳,帥案之後。

紀淩一身玄甲,手指正精準地按在地圖上蒼梧山的位置。

甲胄上未幹的血跡,是三天前一場遭遇戰留下的。

血是周軍的。

他身前,一名斥候單膝跪地,頭垂得很低。

“報!”

“講。”

紀淩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周景琰殘部已退入蒼梧山,與赤虎王為首的蠻族部落合流。”

斥候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軍斥候在山中數次與蠻族遊哨交手,互有死傷。”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據抓獲的蠻族俘虜交代,他們已擁立周景琰為主,由…由薑慮威統領,集結了近兩萬人馬,號稱要與我軍決一死戰。”

“薑慮威?”

紀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個瘋狗居然還沒死。”

他抬起頭看向帳內另一側,一個同樣身著戎裝卻身形纖細的身影。

“冰凝,你聽到了嗎?”

“你的好兄長,如今成了蠻人的走狗。”

薑冰凝立在兵器架旁,正用一塊白布細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

聽到紀淩的話,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劍身映出她清冷的麵容,沒有半分情緒。

“他不是我兄長。”

她的聲音比劍鋒更冷。

紀淩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隻是開個玩笑,抱歉。”

他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發出一聲悶響。

“兩萬烏合之眾,也敢妄言決戰?”

他的眼中滿是輕蔑。

“傳我軍令,全軍拔營,三日之內,踏平蒼梧山,我要親手擰下薑慮威的腦袋。”

“將軍!”

斥候大驚失色。

“將軍三思!蠻人久居山林,地形於我軍極為不利……”

紀淩眼皮都未抬一下。

斥候還想再勸,卻被紀淩冰冷的眼神掃過。

他隻能躬身告退。

“不可輕敵。”

直到斥候的腳步聲遠去,薑冰凝才緩緩開口,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長劍。

她走到地圖前,雪白的手指點在了蒼梧山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線上。

“蠻族不善結陣衝鋒,但極其擅長山地遊擊。”

“蒼梧山中溝壑縱橫,密林遍布,是我軍鐵騎的絕地。”

她的目光落在紀淩的臉上,清澈而堅定。

“三千精騎,看著是無堅不摧的利刃,可一旦陷入泥潭,隻會被那些山中豺狼,一口一口地撕碎。”

紀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盯著薑冰凝,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生硬。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薑冰凝沒有在意他的態度,繼續說道。

“放慢行軍速度。”

“派出更多的斥候,將蒼梧山方圓百裏的地形,每一條溪流,每一處山穀,都給我摸清楚。”

“薑慮威想要決戰,我們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銳利。

“他聚攏兩萬人,人吃馬嚼,每日耗費巨大。蠻族部落各有私心,時間拖得越久,他們內部的矛盾就越大。”

紀淩的眉頭舒展開來。

“你是想…圍而不攻?”

“不。”

薑冰凝搖頭。

“是分而化之。”

她從帥案上拿起一支朱筆,在地圖上蒼梧山南邊的幾座城池上,畫了幾個圈。

“這些城池,至今仍在觀望。”

“派人去告訴他們,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隻要他們歸降,斷了薑慮威南逃的後路,蒼梧山裏的那兩萬人,就是甕中之鱉。”

紀淩看著地圖上的朱紅圓圈,眼中流露出讚許。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就按你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