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所巨
童年的一個雪天,我們被饑餓困擾,家裏委實找不到一點可以吃的東西。我和母親以及還在繈褓之中的弟弟最大的願望,就是等待父親回來,他到湖灘上挖野荸薺去了。雖然我們明白,這麽大的雪,天又特別冷,湖灘肯定是凍住的,但我們依然充滿希望地等待著。那種時候,能夠充饑的東西,惟有等待和希望。
中午以後,父親的身影才在我們久久等待的視野中出現。當他裹著一陣冷風走進門來的時候,我看見他袖著雙手,懷裏竟抱著一隻鳥。父親說,那是隻凍得快要死了的鷺鷥,在雪地裏,一伸手就逮住了它。
父親把鷺鷥放到地上,它渾身顫抖,連站都站不穩。我蹲下來撫摸它的羽毛,它並不害怕,它是連害怕的力氣也沒有了。它的眼睛水汪汪的,似是淚,浮著那種招人憐憫的微光。在這種冰雪封凍的天氣,這隻鷺鷥真的太可憐了。
我感到了一陣襲來的饑餓,就抬起頭來問父親:“挖到野荸薺了嗎?我餓。”
父親眼裏掠過一絲無奈:“地凍得太硬,刨不動。”說著他將目光移向母親:“把這隻鷺鷥殺了吃吧,孩子太餓。”
母親顯得十分猶豫,她信佛,從不殺生。衣服上落隻蟲子,也輕輕撣掉,不肯碾死,一隻舊尿素袋,用一根樹枝在垃圾桶裏撥弄著。媽媽什麽都明白了,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小靜很緊地摟進懷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回家,快點跟媽媽回家。”媽媽哽咽著說。
小靜用小手替媽媽抹去眼淚,說:“媽,我跟你回家,你別哭。”話音未落,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小靜和媽媽回到家裏,爸爸也回來了,見小靜渾身髒兮兮的,剛要發火,媽媽製止住了。聽完媽媽的敘說,爸爸無力地坐到凳子上。好一會兒,他才說:“你隻管上你的學,好好學習,家裏的事有我和你媽呢,再說,你去撿破爛能撿幾個錢?”小靜忽然問:“為什麽不請那些叔叔阿姨來出我們家的禮?”爸爸說:“禮尚往來沒錯,可我們家目前以什麽名義來請人家呢?”小靜想了想,有點興奮地說:“對了,下周就是我的生日。”“不行不行,凡是生日要逢十、二十、三十等等,你這生日不行。”爸爸的話使小靜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熄滅了。媽媽這時自言自語道:“我聽說過人家有假離婚,複婚時再請一次的。”爸爸從凳子上“霍”地站起來,瞪了媽媽一眼:“假離婚,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一家人又悶聲不響了。這天中午,小靜回到家,發現媽媽正向爸爸手裏遞錢,有10元的,有5元的。媽媽囑咐爸爸:“和人家調一張整百的,包在紅包裏好看些。”爸爸嗯了一聲,出了門。小靜問爸爸去哪兒,媽媽說:“你爸爸一個同事的父親去世,他去出喪禮了。”小靜幾次想對媽媽說今天老師催繳校服的事,但一想起剛才的情景,還是把話咽在了肚裏。
這一次,爸爸是喝得大醉被人架回來的。小靜知道爸爸平時是不喝酒的,她隱約明白爸爸這次為什麽破了例。
第二天上午,媽媽上班時領到了兩百多元錢的工資,心裏盤算著,現在終於可以讓小靜繳校服的錢了,今天又是小靜的生日,還能再給她買點小禮品,嘴角不禁露出了些許笑意。正在這時,忽然有人急慌慌地喊道:“快,快,你的女兒出事了。”小靜的媽媽驚恐地問:“誰?誰的女兒出事了?”就是你,你的女兒出事了。”小靜的媽媽腦袋仿佛突然被什麽東西猛擊了一下,幾乎要暈過去,她的聲音發顫地問:“小靜怎麽啦?”來人說:“說是從學校的樓上跌下來了,正在醫院搶救。”小靜的媽媽不知是怎麽跨上自行車,也不知是怎麽騎到醫院的,反正到了醫院的時候,她的整個身子骨像是散了架。找到搶救室,媽媽哭喊著撲向女兒。小靜躺在病**,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而身上的衣服卻被血浸濕了。她努力控製著,才沒有使自己倒下去。一抬頭,她看到站在一旁的醫生,猛地跪下,“醫生,救救我的女兒,快點救救她吧。”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這時小靜的爸爸也趕來了,看此情景懵了,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號啕大哭。夫妻倆撕心裂肺的哭聲,讓在場的人心裏都酸酸的,那眼淚也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正當大家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忽然有一人驚叫道:“你們看,這孩子的手捏著的是什麽?” 大家朝小靜的手看去,發現她的右手緊緊捏著一個東西,小靜的媽媽發瘋似的上去,掰開女兒的手,原來是一團紙。她雙手顫抖不止,展開這團已被血染紅的紙,隻見上麵寫著:“爸爸媽媽,我是自己跳樓的,現在你們可以請那些叔叔阿姨們來出一份禮了。”
大家一看,頭皮都發了麻,都知道這句話的背後隱含的是什麽。
“不,我女兒是被害死的,我女兒是被害死的。”小靜的媽媽突然淒慘地大叫起來……
隻因那隻鷺鷥,為了愛,幾十年來,母親的心默默地承受著難以置信的折磨。但作者卻對鷺鷥的死,提出了新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