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傾城
上大學二年級聖誕節前的那個周末,我回了家,喝著媽媽特地給我煨的排骨湯,心裏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向媽媽要這筆錢呢?
爸爸去世早,自小我便看慣了媽媽的操勞,從不曾向她要過額外的花費。可是,這次是不同的,因為朱櫻。
我常常與朱櫻徘徊在小徑上,不知不覺,走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不知道怎麽樣才可以將時光留住。室友們為我出謀劃策,建議我趁熱打鐵,給朱櫻一個浪漫的聖誕夜。中式餐廳嘈雜,氣氛差,情調好的地方,我又消費不起,最後選定了麥當勞。
可是該怎樣向媽媽開口呢?滾燙的湯哽在我喉間,我反複思量著,室內滿滿的,全是我喝湯的聲音。媽媽坐在我對麵,靜靜地看著我,忽然說:“前兩天,廠裏開了會,說要有一批人下崗。”我“霍”地站起,驚恐地盯著媽媽的臉:“你下崗了?”
媽媽一愣,然後就笑了,笑容裏是無限的疼惜和愛憐:“看你嚇的,我說要下崗一批人,又不是說我,我幹得好好的。”
我鬆了一口氣,心想,媽現在心情應該不錯,咬咬嘴唇,一口氣說出來:“媽,下學期要去工廠實習,學校要交兩百元的材料費。”
媽媽“啊”了一聲,有明顯的失望意味:“又要交錢……”
我不敢看媽媽的眼睛:“要不然,我跟老師說……”
媽媽已經轉過身,拉開了抽屜:“我給你兩張一百元的,路上拿好。”
媽找了半天,也隻找出一張100元,一張50元,其餘的都是10元的。她把每一張錢的紙角都壓平,仔細地數了好幾遍,把錢折了四折,疊成一個小方塊,小心地塞進我書包的夾層裏,把雙層拉鏈拉好,送我出門的時候,還在反複叮嚀:“車上小心,現在小偷多。”
我“嗯嗯”地答應著,卻已控製不住自己的腳步,飛奔著,越跑越急,想即刻來到朱櫻的身邊。聖誕節的黃昏,下了雪,將聖誕的氣息襯得更加鮮明。麥當勞餐廳裏人山人海,我們等了好久,才有一桌人起身,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搶到座位。朱櫻伸手招呼:“小姐,清一下桌子。”
一個女服務員疾步走過來,遠遠地,隻見她略顯單薄的身影,走路時上身稍稍前傾,竟是十分熟悉。我在頃刻間呆住了:“媽!”
怎麽會是我的媽媽?她現在……她現在應該在上班呀。陡然地,我記得在廚房幽暗的燈光下,媽媽那黯然的臉色,難道,難道媽在騙我?媽媽下崗了?
媽媽也在同時看見了我,一刹那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用力地瞪著我,我看見了驚駭、懷疑、失望、痛楚,仿佛巨浪滔天,從她的眼中無窮無盡地湧出,她的身體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然而媽媽什麽也沒說,隻是低下頭去,利索地開始清理桌上的殘杯剩盤。我想喊她:“媽”,可是也許是因為震驚,也許因為周圍喧囂的人流;也許是因為朱櫻,我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隻是愣愣地看著她。
媽媽再也沒有看我一眼,徑直到鄰桌清理。把廢物倒入垃圾桶裏時,她停一停,伸手摁一摁額頭,當她再一次從我身邊走過時,我看見,在她的手臂上,那烙痕一樣清晰的,分明是一道長長的淚痕……
哦,那個周末的晚上,媽媽本來是準備告訴我她下崗的消息,是什麽讓她改了口,是不忍見我那一刻的緊張與焦灼嗎?我緊緊地握住袋中的紙幣,第一次知道了錢的分量。
許多成長歲月的事,像旋風一樣湧上來又翻下去,我竟不能止住自己的淚。淚光裏,我仿佛看見朱櫻娟秀的眉眼,精美的皮衣襯出她的玲瓏腰身,我忽然明白:對於我來說,愛情是太奢侈的遊戲……
大學三年級開學的時候,我把一遝錢放在媽媽的麵前,說:“有我的獎學金,也有我當家教、打工的錢。媽,下個學期的學費我自己付,你以後不要那麽辛苦了。”
媽媽久久地看著那些錢,雙手突然蒙住了臉,她哭了。
子女欠著父母一筆永遠也還不清而父母也永遠不會索取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