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原無垠。
十幾騎快馬卷起的煙塵,像是一條掙紮求生的土龍,在清冷的月光下瘋狂扭動。
高俅伏在顛簸的馬背上,心髒狂跳,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身後那道催命的咆哮似乎已經被遠遠甩開。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地平線的盡頭空空如也,那尊追魂索命的魔神,終究是被他們甩掉了!
活下來了!
真的活下來了!
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混雜著對遼人**寶馬的驚歎,瞬間衝垮了高俅的理智。
他放聲大笑,笑聲嘶啞而癲狂,充滿了失禁後的狼狽與逃出生天的慶幸。
“哈哈哈!林衝!你個廢物!你追不上本官!永遠也追不上!”
“魯智深!你個瘋和尚!你也殺不了本官!等本官到了遼國,借來十萬鐵騎,定要將你梁山泊踏為平地!”
他身旁的耶律宗雲,聽著這敗犬的狂吠,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輕蔑。他要的,就是這樣一條喪失了所有尊嚴與底線,隻剩下求生本能的狗。
這樣的狗,才最好用,最聽話。
“太尉大人不必如此興奮。”耶律宗雲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中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我大遼的千裏馬,日行千裏,夜行八百。莫說一個林衝,便是那魯智深親自來追,也隻能跟在後麵吃灰……”
他的話音,突然停止。
那雙向來犀利如鷹隼的眸子,在這一刻,猛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因為他看到,就在他們前方百步之外的官道上,在他們戰馬狂奔的必經之路上,不知何時,竟憑空多出了十幾道粗如兒臂的絆馬索!
那些絆馬索繃得筆直,緊貼著地麵,在夜色與荒草的掩護下,若非他目力驚人,根本無法察覺!
“勒馬!!”
耶律宗雲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咆哮,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拉扯手中的馬韁。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為了甩開林衝,他們早已將馬速提到了極致。這些爆發力驚人的遼東寶馬,在全速衝刺之下,根本不是人力所能瞬間控製的!
“唏律律——!”
淒厲的馬鳴聲劃破夜空。
耶律宗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神駒,前蹄狠狠地撞在了那堅韌的絆馬索上。巨大的衝擊力下,馬腿應聲而斷,整個馬身在空中翻滾著,將他狠狠地拋了出去!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與骨骼碎裂聲,在荒原上密集地響起。
耶律宗雲和他那十幾個精悍的遼國高手,就像是高速行駛時撞上城牆的沙包,一個個被從馬背上甩飛,人仰馬翻,七葷八素地滾作一團。
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耶律宗雲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可他剛一抬頭,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裏。
那身影魁梧得像是山嶽,肩上扛著一根在月光下泛著森然寒氣的水磨禪杖。他就那麽靜靜地站著,就像與這片荒原的夜色融為一體,又像是是這片夜色唯一的主宰。
一股由力量與殺意凝聚而成的威壓,如泰山壓頂般籠罩了這片區域,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凝重。
耶律宗雲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人……
他認得!
縱然從未親眼見過,但那畫像,那傳聞,那股霸絕天下的氣勢,早已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
花和尚……魯智深!
怎麽可能?!
他怎麽會在這裏?!
軍情司的情報明明說得清清楚楚,魯智深的大軍主力盡在濟州,他本人更是在濟州太守府坐鎮中樞,調兵遣將!
他難道能飛天遁地不成?!
耶律宗雲感覺自己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那種身為遼國皇族的驕傲,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不該出現的身影,衝擊得支離破碎!
“嗬嗬……嗬嗬嗬……”
魯智深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眾人,發出了一陣低沉而粗豪的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夜裏回**,傳入耶律宗雲和高俅的耳中,卻比惡鬼的嘶嚎還要恐怖。
“跑?”魯智深扛著禪杖,一步步向前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髒上,“灑家的地盤,你們能跑到哪裏去?”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耶律宗雲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浮現出瘋狂的猙獰,對著身邊那些同樣掙紮著爬起來的死士嘶聲力竭地吼道。
那十餘名遼國死士,不愧是百裏挑一的精銳,雖驚不亂,強忍著傷痛,第一時間拔出腰間的彎刀,怒吼著朝魯智深衝了過去。
魯智深看著衝來的眾人,臉上的笑容愈發森然。
他甚至連禪杖都沒有放下。
“一群土雞瓦狗。”
他隻是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迎著最前方那名死士劈來的彎刀,不閃不避地抓了過去!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那名死士勢大力沉的一刀,竟被魯智深用肉掌,硬生生地抓停在半空!
死士的瞳孔瞬間放大,還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魯智深的手腕用力一扭!
“哢嚓!”
精鋼打造的彎刀,應聲而斷!
緊接著,魯智深反手一拳,樸實無華,卻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狠狠地砸在了那名死士的胸口。
“噗!”
一聲悶響,那名死士的胸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了下去,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人在半空,便已沒了氣息。
一拳!
僅僅一拳!
一名縱橫遼東的悍勇死士,當場斃命!
這血腥而霸道的一幕,徹底擊潰了剩下所有遼人的心理防線。
“魔鬼……他是魔鬼!”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轉身就跑。
然而,魯智深的身影,卻如鬼魅般,後發先至!
“想跑?問過灑家沒有!”
他掄起那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像是一尊降世的怒目金剛,衝入了人群之中。
接下來的,便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慘叫聲,骨裂聲,兵器斷折聲,此起彼伏。
魯智深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橫掃,直劈,豎砸。
可在“呂布之勇”那碾壓性的力量加持下,每一次攻擊,都帶著山崩地裂般的威勢。
那些遼國死士的彎刀,砍在魯智深身上,連他的皮膚都無法劃破。
而魯智深的禪杖,隻要擦著他們,便是筋斷骨折;砸中他們,便是血肉模糊!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耶律宗雲帶來的十幾名精銳死士,便盡數化作了禪杖之下的肉泥。
魯智深扛著那沾滿血漿與腦漿的禪杖,緩緩走到了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的耶律宗雲和高俅麵前。
“現在,輪到你們了。”
耶律宗雲看著眼前這尊宛如從血池中走出的魔神,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道:“你……你不能殺我!我是大遼皇子……殺了我,大遼絕不會放過你!”
“哦?”魯智深眉毛一挑,俯下身,巨大的陰影將耶律宗雲完全籠罩,“大遼皇子?”
他伸出手,在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重重地拍了拍。
“正好,灑家正愁沒有由頭去你遼國逛逛。
你放心,等灑家踏平了山東,下一步,就去你們上京,找你們狼主,好好聊聊人生。”
說完,他不再理會徹底絕望的耶律宗雲,目光轉向了旁邊那個已經嚇得快要昏死過去的高俅。
“高太尉,”魯智深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的溫和,“別怕,灑家不殺你。”
聽到這話,高俅的眼中,瞬間迸發出求生的光芒,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拚命地磕頭道:“好漢饒命!和尚饒命!我……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我……”
“灑家說了,不殺你。”魯智深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灑家隻是,要把你,送給一個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
高俅一愣。
魯智深緩緩直起身子,對著身後的黑暗,發出一聲如洪鍾大呂般的呼喊:
“林教頭!高俅這廝,灑家替你抓回來了!”
“你的刀,磨快了沒有?!”
……
濟州,太守府。
燈火通明的大堂之內,氣氛卻壓抑得像是凝固了。
林衝的臉色,蒼白如紙。
自那夜追丟高俅,吐血昏厥之後,他便被盧俊義派人送回了濟州養傷。
醒來之後,整個人便如丟了魂一般,不言不語,隻是抱著那杆丈八蛇矛,枯坐在角落,眼中滿是死寂。
就在剛剛,一名親兵飛馬傳訊,說主公魯智深,在數百裏外的荒原上,截住了高俅,並讓他立刻前往太守府。
林衝聽到“高俅”二字,那雙死寂的眸子,才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他掙紮著爬上馬,一路狂奔而來。
一進大堂,他便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化成灰他都認得的奸賊!
高俅,正被五花大綁,牢牢捆在大堂中央的一根頂梁柱上。他身上的緋紅官袍早已破爛不堪,臉上涕淚橫流,褲襠濕了一大片,散發著惡臭,哪裏還有半分殿帥太尉的威嚴。
“林……林教頭……”高俅看到林衝,嚇得魂飛魄散,牙齒打著顫,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衝沒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坐在主位之上,正自顧自喝著酒的魁梧身影。
魯智深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林衝麵前。
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雪亮的戒刀,刀鋒在燈火下,閃爍著嗜血的光。
他將刀,遞到了林衝的麵前。
“師兄,”魯智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他是你的了。”
林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伸出手,那隻曾能穩穩握住丈八蛇矛的手,此刻卻抖得連一把刀都幾乎拿不穩。
他接過刀,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柱子。
走向那個毀了他一生的仇人。
“高——俅——!”
林衝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仇恨與瘋狂,高高舉起手中的戒刀,用盡全身的力氣,毫無章法地,朝著高俅的身上,狠狠地砍了下去!
“噗——!”
“啊——!!”
第一刀,砍在了高俅的肩膀上。
鮮血,噴湧而出!
高俅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
林衝卻像是沒有聽見,他的雙眼赤紅,手中的刀,一刀,又一刀,瘋狂地劈砍著。
砍他的手臂,砍他的大腿,砍他的胸膛!
他沒有去砍要害,他要讓這個奸賊,在極致的痛苦中,慢慢地死去!
大堂之內,隻剩下刀鋒入肉的悶響,和高俅那越來越微弱的慘叫。
盧俊義、楊誌等人,皆是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不知過了多久,高俅的慘叫聲,終於徹底消失。
那根柱子上,隻剩下了一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血肉模糊的屍體。
“鐺啷。”
林衝手中的戒刀,脫手落地。
他看著眼前這灘爛肉,那張因極致仇恨而扭曲的麵容,突然一鬆。
緊接著,這位八十萬禁軍的教頭,這位隱忍了多年的豹子頭,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雙手捂著臉,放聲大哭。
那哭聲,初時壓抑,繼而悲愴,最後,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像是一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