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偏將手指的方向,正是東方。
林衝雙目之中,血色更濃。他不再多說一個字,猛地一拽馬韁,那匹跟隨他多年的戰馬通靈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翻飛,竟是直接從跪地投降的官軍頭頂越過,朝著東方那無盡的黑暗,狂飆而去!
“師兄!”
“教頭!”
盧俊義與史進見狀,皆是大驚失色,急忙縱馬想要追趕。
可林衝此刻,心中隻剩下高俅那張可憎的麵孔,耳中隻回**著妻子無助的哭喊。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更遑論什麽軍令!
他**的戰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那份滔天的恨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卷起一道煙塵,轉瞬間便將盧俊義等人遠遠甩在身後,化作夜幕下的一個黑點。
“由他去吧。”盧俊義最終勒住了韁繩,看著林衝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早已成了林衝的心魔。
今日高俅就在左近,若不讓他去親手了結,這心魔,怕是會吞噬掉這位師兄的全部神智。
史進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可是,員外,主公他……”
“主公那裏,我自會去分說。”盧俊義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掃過穀中那數萬降卒,聲音轉冷,“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清點俘虜,收繳兵械,打掃戰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斷魂穀內,再沒有一個站著的官軍!”
……
夜風呼嘯,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林衝伏在馬背上,雙眼死死盯著前方。他的視線盡頭,十幾騎快馬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正沿著官道瘋狂逃竄。
雖然隔著數裏之遙,但其中一人身上那顯眼的緋紅色官袍,在清冷的月光下,卻是如此的刺眼!
是高俅!
就是那個化成灰他都認得的奸賊!
“高俅——!!”
林衝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丈八蛇矛狠狠向前一指,仿佛那冰冷的矛尖,能刺穿時空,將那遠方的仇敵釘死在馬背上!
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口中發出催命般的嘶吼:“駕!駕!!”
戰馬悲鳴,速度再度快了幾分。
一人一馬,在空曠的荒原上,化作一道追魂索命的黑色流光!
前方,遼國皇子耶律宗雲的馬隊之中,高俅也聽到了身後那隱約傳來的,飽含著無盡恨意的咆哮。
他驚恐地回頭望去,隻見月色之下,一道黑影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向他們逼近!
那股雖隔著數裏,卻依舊撲麵而來的凜冽殺氣,讓高俅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是林衝!是豹子頭林衝!”高俅尖叫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他追上來了!他追上來了!”
他當年為了討好義子高衙內,如何設計陷害林衝,如何逼得他家破人亡,他自己心裏一清二楚。、
他知道,林衝對他,有著怎樣不死不休的仇恨!
若是落到林衝手裏,隻怕是比落到魯智深手裏,還要淒慘百倍!
“快!再快一點!甩掉他!一定要甩掉他!”高俅幾乎是帶著哭腔,拚命催促著身旁的耶律宗雲。
耶律宗雲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他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他清晰地看到,那名追擊者,人馬合一,氣勢如虹,手中的一杆長矛在月下泛著寒光,宛如一尊從地獄殺出的複仇修羅。
好一個宋人猛將!
耶律宗雲的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他非但沒有絲毫慌張,反而好整以暇地對著身邊嚇得魂不附體的高俅,戲謔地說道:“太尉大人,看來你的仇家,比你想象的要執著得多啊。”
“皇子殿下!都什麽時候了,您就別開玩笑了!快跑吧!”高俅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跑?”耶律宗雲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上位者對弱者的輕蔑與不屑,“太尉大人,看清楚了,什麽,才叫真正的千裏良駒!”
他話音剛落,猛地一抖手中的馬鞭!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他**的烏騅馬耳邊炸開。
那匹神駿的遼東寶馬,仿佛收到了某種指令,四條長腿的肌肉瞬間賁張,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速度竟是再度暴漲!
其餘十幾騎,也紛紛效仿。
他們**的戰馬,無一不是從數萬匹軍馬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頂級坐騎,耐力與爆發力,遠非中原的凡品可以比擬。
一時間,耶律宗雲這支十幾人的小隊,像是離弦的箭矢,再度將速度提升了一個檔次!
原本正在飛速拉近的距離,開始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重新被拉開。
林衝眼睜睜地看著前方那抹刺眼的緋紅,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能感覺到,**的戰馬,已經到了極限。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口鼻中噴出的熱氣,帶著點點血腥。
可他不管!
他雙眼赤紅,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咆哮著,一次又一次地用馬刺狠狠紮進馬腹!
戰馬吃痛,爆發出最後的潛力,悲鳴著向前衝刺。
然而,差距,就是差距。
那不是技巧可以彌補的,而是物種與血脈上的絕對壓製。
一裏。
兩裏。
三裏。
前方高俅的身影,最終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紅點,最後,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不——!!”
林衝勒住韁繩,戰馬悲嘶一聲,前蹄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巨大的慣性將他從馬背上狠狠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卻顧不上滿身的泥土與傷痛,掙紮著爬起來,衝到土坡之上,朝著東方,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不甘與絕望的怒吼。
“高——俅——!!”
他等了這麽多年,熬了這麽多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八十萬禁軍教頭,變成一個忍辱負重的梁山頭領。
他拋棄了尊嚴,拋棄了前程,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手刃仇敵,為屈死的妻子報仇!
可今天,仇人就在眼前,他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走!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痛苦,更令人絕望的事情嗎?!
“噗——”
一股腥甜的**,猛地從林衝的喉頭湧了上來。
他再也壓抑不住,張開嘴,一大口鮮血,混雜著無盡的恨意與悲憤,狠狠地噴灑在身前的黃土之上。
鮮血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那樣的觸目驚心。
可林衝卻仿佛沒有知覺,他隻是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摳進泥土之中,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滲出鮮血,與泥土混在一起。
他抬起頭,那張英武的麵容,此刻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扭曲,一雙環眼之中,流下的,已是兩行血淚。
他望著那空無一人的東方,喉嚨裏發出野獸般嗚咽的嘶吼。
“蒼天!你何其不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