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內,血腥氣與惡臭交織彌漫,濃得化不開。

那根曾經支撐著太守府威嚴的頂梁柱,此刻已被鮮血浸透,柱身上掛著的,與其說是一具屍體,不如說是一灘被胡亂剁碎的爛肉。

高俅,死了。

死在了他此生最瞧不起,也最懼怕的那個莽夫的刀下。

“鐺啷。”

雪亮的戒刀脫手落地,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驚醒了這死寂的血色畫卷。

林衝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雙手捂著臉,那副因極致仇恨而扭曲的麵容,在仇敵授首的瞬間,突然鬆弛了下來。緊接著,壓抑的嗚咽從他指縫間溢出,初時低沉,繼而悲愴,最後,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啊——!!”

他哭得像一個迷路多年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這哭聲裏,有大仇得報的快慰,有妻子屈死的悲憤,更有多年來忍辱偷生、苟延殘喘的無盡辛酸。

盧俊義、楊誌等人皆是別過頭去,看著這位曾經威風八麵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蜷縮在地,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魯智深邁開大步,走到林衝身旁。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衝那因為劇烈抽泣而不斷聳動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

沉穩,而有力。

許久,林衝的哭聲漸漸止歇,隻剩下壓抑的抽噎。他抬起頭,那張英武的麵容上滿是淚痕與血汙,一雙環眼之中,卻是一片空洞與茫然。

高俅死了。

他活著的唯一念想,沒了。

那接下來呢?自己該去何方?這人世間,於他而言,還有何意義?

魯智深俯下身,看著林衝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他知道,若不將這位師兄從這心死的泥潭中拽出來,他這輩子,也就廢了。

“師兄,”魯智深的聲音低沉,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衝的心上,“都過去了。”

林衝神色茫然,喃喃自語:“過去了……是啊……都過去了……”

“林娘子在天有靈,看到你如今親手手刃了仇人,定會含笑九泉。”魯智深繼續說道,“可她若看到你這副丟了魂的模樣,怕是會傷心,會失望!”

林衝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空洞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仿佛看到了妻子臨死前,那雙充滿了不甘與眷戀的眼睛。

是啊,自己就這麽垮了,如何對得起屈死的娘子?

可……可是……

“我……”林衝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還能做什麽?”

“做什麽?”

魯智深緩緩直起身子,那魁梧的身軀,在搖曳的燈火下,投下山嶽般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大堂。

他的目光,掃過林衝,掃過盧俊義,掃過楊誌,掃過在場的所有核心將領。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溫和的眸子,此刻,殺機迸射!

“高俅是死了!”

魯智深的聲音,如平地驚雷,在大堂內轟然炸響!

“可高俅的主子還在!”

“那個坐在東京汴梁城龍椅上的昏君還在!”

“那個任用奸佞,殘害忠良,逼得你我走投無路,隻能落草為寇的趙氏官家還在!”

他一把指向地上那灘已經開始僵冷的爛肉,聲色俱厲地咆哮道:

“一個高俅倒下了,隻要那個昏君還在,就會有千千萬萬個‘李俅’、‘張俅’站起來!”

“隻要這腐朽的世道不改,今日有你林衝的娘子被辱,明日,就會有張家娘子、趙家娘子、李家娘子,被那些權貴當做玩物,肆意淩辱!”

“到那時,你待如何?!我等,又待如何?!”

“難道就憑著一腔血勇,殺了一個,再去殺另一個嗎?!殺得盡嗎?!”

這一連串振聾發聵的質問,像是一道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中那層名為“造反”的迷霧!

是啊!

他們反的是什麽?

是貪官汙吏?是奸臣當道?

不!

魯智深這番話,讓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們真正要反的,是滋生出這一切罪惡的根源!是那個已經從根子上爛掉的,大宋朝廷!

盧俊義的呼吸為之一滯,他握著瀝泉神矛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看向魯智深的眼神,已然帶上了幾分看神魔般的敬畏。

楊誌那張青色的臉上,雙目精光爆射!他想起了自己失陷花石綱的冤屈,想起了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的絕望。報國無門,忠君無路!原來,錯的不是他,而是這個朝廷!

而跪在地上的林衝,更是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被魯智深這番話,重新點燃了一團名為“希望”與“瘋狂”的火焰!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

手刃高俅,不是結束,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他要做的,不是為妻子複仇。

他要做的,是推翻這個能讓高俅這種人渣肆意橫行、草菅人命的世道!

他要讓天下,再也不會有第二個林娘子!

這,才是他餘生,該走的路!

看著眾人眼中燃起的火焰,魯智深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大堂中央,一腳將高俅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踢飛,那顆頭顱在地上翻滾著,最終停在了一眾濟州降將的腳下,嚇得他們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灑家不管你們從前是忠臣,還是良將。”

魯智深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張叔夜、種諤等人。

“從今日起,你們隻需記住一件事。”

“這大宋朝廷,已經爛到了骨子裏!爛到了無可救藥!”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殺伐之音。

“與其留它在這世間苟延殘喘,多害幾條無辜性命……”

“不如,由灑家親手,送它上路,斷了它這最後一口氣!”

話音落定,滿堂死寂。

張叔夜與種諤二人,更是麵如死灰,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聽到了什麽?

這瘋和尚,他……他竟是要……

不等他們從這驚天動地的話語中回過神來,魯智深已然轉身,麵向盧俊義、楊誌等一眾心腹悍將,發出了那道石破天驚的軍令!

“盧俊義!”

“末將在!”盧俊義單膝跪地,聲如洪鍾。

“命你即刻整合陷陣營與城中降卒,共計三萬,為我大軍前鋒!”

“楊誌!”

“末將在!”

“命你率麾下所有騎兵,共計一萬五千人,為我軍左翼!”

“史進、張信!”

“末將在!”

“命你二人率本部兵馬,為我軍右翼!”

“朱武!”

“末將在!”

“你留守濟州,整合其餘兵馬,為我軍後援,三日之內,必須將糧草輜重,盡數送至陣前!”

一道道軍令,從魯智深口中清晰無比地發出,不帶絲毫猶豫。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望向那遙遠的,燈火繁華的東南方向。

“全軍……開拔!”

“目標——”

“東京,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