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龍山。
山寨之內,旌旗招展,兵甲林立。
夜色深沉,聚義廳內卻燈火通明,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贏了!又贏了!”
“楊誌將軍在清河渡口,以神臂弓為先導,萬騎衝陣,不到一個時辰,便將高俅那廝的五萬先鋒殺得片甲不留!主將項元鎮、畢勝,皆被斬於陣前!”
“盧員外更是神威無敵!他親率精銳,在斷魂穀堵住了高俅的中軍主力,滾石擂木齊下,殺得官軍鬼哭狼嚎!史進兄弟再從後路一抄,那數萬禁軍便如豬狗一般,任由我大軍宰割!”
一名剛剛從前線飛馬傳訊回來的探子,正滿臉紅光,唾沫橫飛地向留守的曹正、施恩等頭領講述著前方的驚天大捷。
廳內眾人聽得是熱血沸騰,一個個拍著桌子大聲叫好。
“痛快!當真痛快!”操刀鬼曹正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亂跳,“想當初咱們跟著宋江那廝,處處受朝廷的鳥氣。如今跟著主公,卻把朝廷的數萬大軍當狗一樣打!這才是真好漢所為!”
“正是!”金眼彪施恩也是滿臉興奮,“此戰過後,我梁山威名,必將震動天下!看那東京城裏的昏君奸臣,還敢不敢小覷我等!”
一片歡騰之中,隻有一個角落,顯得異常的安靜。
豹子頭林衝,獨自坐在一張桌子旁,默默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他那杆丈八蛇矛。
他沒有笑,甚至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那雙環眼中,此刻卻燃燒著一團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曹正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端著一碗酒走過去,笑道:“師父,如此大喜之事,為何獨自在此喝悶酒?來,我敬你一碗!待主公大軍凱旋,咱們再痛飲三百杯!”
林衝沒有接酒碗,隻是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道:“高俅呢?”
曹正一愣,隨即笑道:“那廝命大,據說是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從斷魂穀的缺口逃了出去。不過教頭放心,智深哥哥算無遺策,定然早有布置,那老賊跑不了多遠!”
“逃了……”林衝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手中的蛇矛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他緩緩站起身,那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卻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想我林衝,自詡英雄……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妻子被辱……的下場”
他一句一句地低語著,像是在說給別人聽,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每說一句,他身上的煞氣便濃重一分。
“我等了這麽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高俅!”
他突然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鏘!”
丈八蛇矛被他狠狠頓在地上,堅硬的青石板瞬間龜裂開來。
“師父,你……”曹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手中的酒碗都險些拿不穩。
“備我戰馬!點我本部一千精銳!”林衝雙眼赤紅,根本不看曹正,隻是對著門外嘶聲怒吼。
“教頭,不可!”施恩也察覺不對,急忙上前攔阻,“智深哥哥臨行前有令,二龍山乃我等後方根本,需固守待援,萬不可輕動啊!”
“滾開!”林衝一把推開施恩,那力道之大,讓施恩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他一步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主公的軍令,我不敢忘。”林衝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但高俅此賊,與我乃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他就在左近,若不取他狗命,我林衝枉為人夫!”
“此去,是我林衝一人之意,與梁山無關!若有罪責,我一人承擔!”
“活捉高俅,我提他人頭回來向智深哥哥請罪!若是我死了,便將我的骨灰,灑在我娘子墳前!”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聚義廳。
門外,他麾下那一千由他親手操練的精銳騎兵,早已聞聲而動,披甲持銳,列成整齊的方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主將。
“眾將士!”林衝翻身上馬,蛇矛直指山下,“目標,高俅!隨我……殺!”
“殺!殺!殺!”
一千精兵齊聲怒吼,聲震山穀。
在曹正和施恩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林衝一馬當先,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帶著滿腔的仇恨與怒火,衝出了二龍山的山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遼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穿著大宋官軍的服飾?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高俅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他們……他們一直都在!他們一直在暗中窺伺著這場戰爭!
“太尉大人,時間可不多了……”青年仿佛看穿了高俅的心思,他蹲下身子,好整以暇地拍了拍高俅那沾滿泥汙的肩膀,語帶雙關地說道,“您想必也不希望,梁山那些粗魯的莽夫,打擾了你我的談話吧?”
聽到這話,高俅渾身一陣戰栗,險些失禁。
是啊!梁山的追兵,隨時都可能趕到!
他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遼國青年,又想了想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梁山賊寇,以及京城裏那個等著要他腦袋的皇帝。
一道選擇題,清晰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大宋的江山社稷?朝廷的法度綱常?
這些東西,在這一刻,顯得那麽的遙遠和可笑。
哪裏比得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來得重要?
他高俅能從一個潑皮無賴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審時度勢,懂得取舍!
“本官...本官...隨你們走!”
這句話,幾乎是從高俅的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地。
“爽快!”
青年撫掌一笑,站起身,一把將高俅從地上拉了起來,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親昵得像是多年好友。
“太尉大人果然是聰明人。”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好叫太尉大人知道,在下,耶律宗雲!”
耶律!
遼國皇姓!
高俅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猜到對方來頭不小,卻沒想到,竟是遼國的皇族親至!
遼國出動一位皇族,潛入大宋腹地,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救下他這麽簡單!
高俅隻覺得口幹舌燥,心中那剛剛升起的億點點希望,瞬間又被更大的恐懼所籠罩。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和煦,但眼神卻比毒蛇還要冰冷的遼國皇子,用盡全身的力氣,顫抖著問出了那個決定他未來命運的問題。
“你……你們……想讓本官,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