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行者,武鬆。”
這六個字,輕飄飄的,就像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然而,當這六個字,隨著夜風,清晰地飄入水軍都統製李朗的耳中時,卻不啻於一道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武鬆!
景陽岡上,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額猛虎的武鬆!
飛雲浦上,身負枷鎖,反殺四名公差的武鬆!
鴛鴦樓內,一夜之間,連殺一十五口,血書“殺人者,打虎武鬆也”的武鬆!
李朗身為高俅心腹,在京城時,便不止一次聽過關於這個男人的傳說。
那些故事,被說書人添油加醋,早已把武鬆描述的,像是神魔一般。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江湖草莽的誇大其詞,當不得真。
可今日,當他親眼看到這個男人,親耳聽到這個名字時,一股源於生物本能的恐懼,像是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脊椎瘋狂向上攀爬,瞬間便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怎麽會在這裏?!
魯智深那禿驢,盡起大軍攻打濟州,竟沒有將這尊殺神帶在身邊,而是將他留在了這看似空虛的老巢之中?
李朗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握著刀柄的手,竟不自覺地滲出了冷汗。
不止是他,他身後那三萬精銳禁軍,在聽到“武鬆”這個名字的瞬間,也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船隊前進的勢頭,竟為之一滯。
無數士卒交頭接耳,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岸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臉上寫滿了恐懼。
人的名,樹的影。對這些久在京城,聽慣了評書演義的官兵來說,武鬆這個名字,代表的就是凡人無法抗衡的武力,是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殺戮!
“慌什麽!”
就在軍心即將動搖之際,李朗厲聲爆喝一聲,強行壓下了心中的驚懼。
他畢竟是執掌三萬水師的統帥,短暫的驚駭過後,屬於將領的理智與冷靜迅速回到了他的腦海。
他眯起眼睛,再次仔細地審視著眼前的景象。
金沙灘碼頭,寨門大開,空無一人。
水寨之內,一片死寂,不見絲毫燈火。
而那個傳說中的殺神,從始至終,就隻有一個人!
一個人,一雙刀。
李朗的目光,又掃過那些停靠在碼頭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的所謂“戰船”。
破破爛爛,東倒西歪,有些船的桅杆甚至都已經斷裂,根本不像是能作戰的樣子。
他心中的恐懼,迅速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被輕視的憤怒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李朗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傳遍水麵,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身後的副將和士卒們,皆是滿臉不解地看著他。
“虛張聲勢!”李朗突然收住笑聲,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他指著岸上的武鬆,對身後的三萬大軍高聲吼道:“弟兄們,都看到了嗎!那梁山賊首魯智深,早已將所有精銳帶去了濟州!如今這梁山泊,不過是一座空營!”
“他留下一個武鬆,就以為能嚇退我等三萬天兵嗎?!”
“他這是在瞧不起誰?!是在瞧不起我李朗,還是在瞧不起你們,瞧不起我大宋的無敵水師!”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月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弟兄們!”他一字一頓,聲音裏充滿了煽動性,“都說武鬆是打虎的英雄!今日,我等便讓他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猛虎!”
“拿下武鬆,燒了梁山,此乃不世之功!太尉與官家,必有重賞!封妻蔭子,就在今日!”
“殺!!”
“殺!!”
在李朗的煽動下,官軍的士氣再次被點燃。對功名的渴望與三萬對一的絕對數量優勢,終於壓倒了對武鬆個人的恐懼。
“傳我將令!”李朗刀鋒向前,直指金沙灘,“全軍突擊!樓船火炮準備,給本將將那碼頭轟成碎片!本將要親手,取下那打虎武鬆的項上人頭!”
“遵命!”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龐大的官軍船隊,像是一頭頭蘇醒的巨獸,重新開始緩緩向前,朝著那空無一人的碼頭,朝著那台階之上,獨自端坐的孤傲身影,碾壓而去!
台階之上,武鬆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氣勢洶洶的龐大船隊,也沒有看那些叫囂著要取他性命的官兵。
他隻是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清冷的明月,嘴角,揚起了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
與此同時,山東道,斷魂穀外。
一片狼藉的荒原之上,高俅正瘋了一般,用馬鞭狠狠抽打著身下那匹早已口吐白沫的戰馬。
他身上的太尉官袍,早已在逃亡中被刮得破破爛爛,沾滿了泥漿和血汙。頭上的紫金冠不知丟到了哪裏,發髻散亂,披頭散發,看上去比路邊的乞丐還要狼狽。
“駕!駕!快跑!快跑啊!”
他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眼中布滿了血絲,臉上隻剩下一種表情——徹底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完了!
全都完了!
項元鎮和畢勝的五萬先鋒,在清河渡口,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就被那青麵獸楊誌率領的騎兵殺得全軍覆沒!
而他自己統領的中軍主力,更是被誘入了名為“斷魂穀”的絕地。兩側山壁之上,滾石擂木如雨而下,頃刻間便將數萬大軍砸得血肉模糊,陣型大亂。
穀口,是那手持長槍,宛如天神下凡的玉麒麟盧俊義,和他身後那支恐怖的重甲步兵。
穀後,是那九紋龍史進率領的數千悍卒,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根本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高俅在數十名親兵的拚死護衛下,從一處山坡的缺口僥幸逃了出來,可那十萬大軍,算是徹底葬送在了這片山東的土地上!
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去想那地獄般的場景。
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逃!
逃得越遠越好!
他怕的不是魯智深,不是那群如狼似虎的梁山賊寇。
他怕的,是京城龍椅上,那個撕碎了《瑞鶴圖》,雙眼赤紅,狀若瘋魔的風流天子!
“一個月……提頭來見……”
官家那句冰冷刺骨的死令,像一道魔咒,在他耳邊反複回響。
高俅很清楚,童貫被擒,官家可以花錢去贖,因為那是武將打了敗仗。
可他這次,十萬大軍,幾乎是朝廷最後的野戰主力,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他葬送了。官家為了平息天下人的怒火,為了維持趙氏皇族那可憐的顏麵,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砍下他的腦袋!
更何況,魯智深那瘋和尚,與他還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他的義子高衙內,被魯智深廢了,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他最想除之而後快的教頭林衝,也是被魯智深救走,反過來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若是落到那瘋和尚手裏,隻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尉!太尉您慢點!等等末將!”
身後,一名忠心耿耿的親兵都尉,騎著馬拚命追趕,手中還舉著一個水囊。
“滾!都給本官滾開!”高俅回頭看了一眼,眼中迸發出瘋狂的恨意,“別跟著我!想害死本官嗎?!”
他用盡全身力氣,又是一鞭狠狠抽在馬股上。那匹可憐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竟是再度快了幾分,將那名親兵都尉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像是已經漸漸遠去。
高俅勒住韁繩,戰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他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卻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一處土坡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瀕死的狗。
一閉上眼,那血腥的畫麵便如潮水般湧來。
清河渡口,那密不透風的箭雨,是神臂弓!他認得,那是大宋最精銳的邊軍才少量配備的國之重器!
那些箭矢輕易撕開他引以為傲的禁軍鐵甲,就像撕開一層薄紙。
河麵上,無數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釘死在船板上,鮮血將整條河都染成了紅色。
斷魂穀中,那宛如山崩地裂般的滾石擂木,還有那支從正麵推進,無論刀砍斧劈都無法撼動分毫的黑甲重步兵!他們手持巨大的盾牌,排成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身後的陌刀手每一次揮刀,都能帶起一片血肉。
高俅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不是賊寇!這不是流匪!
這是比西軍還要精銳,還要可怕的虎狼之師!
魯智深那瘋和尚,他到底是怎麽練出這樣一支軍隊的?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宿元景。
是了,是那個老匹夫!是他獻的計,是他鼓動自己正麵圍攻濟州,而他自己,則去偷襲梁山後路!
“好一個一石二鳥!好一個借刀殺人!”高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滿是怨毒,“宿元景!老夫若是能活著回京,定與你不死不休!”
然而,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更深的恐懼所淹沒。
回京?他還能回得去嗎?
他仿佛看到了官家趙佶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聽到了他歇斯底裏的咆哮。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他高俅,在官家眼裏,如今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一個葬送了大宋最後顏麵的廢物。
一個,必須死的廢物。
不!不能死!
高俅猛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瘋狂。
他不能回京城,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條。他也不能留在山東,留在這裏,遲早會被魯智深那瘋和尚抓到。
天下之大,竟無他容身之處!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馬蹄聲,從不遠處傳來。
高俅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的趴在土坡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是梁山的追兵?還是自己那些潰散的殘兵?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土坡的另一側。
“太尉大人,別來無恙啊。”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幾分陰冷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高俅渾身僵硬,他聽出來,這個聲音,有濃重的異域口音!
他悄然探出頭,隻見月光下,一名身穿官軍服飾,腰挎腰刀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而在那青年身後,還站著十餘名同樣打扮的精悍漢子,一個個氣息沉凝,眼神如狼。
“你是...你是...什麽人?”高俅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看得出來,這人的長相,也不似中土人士,反而很像是遼國或者女真一帶的人...
“太尉大人眼力。”那青年翻身下馬,緩緩走到高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我朝狼主,聽聞太尉大人十萬大軍攻打山東,生怕太尉大人有失,特意命小的們前來接應太尉回京。”
“接應”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高俅的心,瞬間沉入了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