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府,太守府大堂。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像是沉重的鉛塊,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張叔夜與除康捷之外的七大雷將,端坐於堂下。
他們身前的桌案上,擺著上好的酒菜,但從始至終,無人動過一筷一箸。
這些在沙場上殺伐決斷,從不皺眉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馴服的猛虎,收斂了所有的爪牙,隻剩下深入骨髓的警惕與不安。
張叔夜的目光,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瞟向主位上那個閉目養神的魁梧身影。
魯智深。
他就像一座亙古不變的山巒,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整個大堂的氣場,卻被他一人牢牢掌控。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講任何道理的霸道。
一種源於絕對力量的自信。
“踏,踏,踏……”
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府外傳來,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甲胄摩擦,刀槍碰撞,一股肅殺之氣,即便隔著厚重的牆壁,也清晰地透了進來。
張叔夜等人精神一振,齊齊朝著門口望去。
隻見楊誌、盧俊義、史進三員大將,身披重甲,腰挎兵刃,並肩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們身上那股子百戰餘生的煞氣,與濟州降將們身上那種屬於官軍的“威嚴”,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殺戮的氣息。
“主公!”三人走到堂中,齊齊抱拳,聲如洪鍾。
魯智深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眸子裏精光一閃,瞬間便驅散了所有的慵懶,隻剩下猛虎一般的霸氣。
“都準備好了?”
“回主公!”楊誌上前一步,沉聲道,“末將已點齊一萬精銳騎兵,皆是百戰精銳,隻待主公一聲令下,便可即刻開拔!”
“末將麾下,一萬步卒,亦已整裝待發!”盧俊義緊隨其後,聲音鏗鏘有力。
“五千兵馬,糧草充足,隨時可以出發!”史進亦是抱拳應諾。
“好。”魯智深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站起身,那魁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整個大堂籠罩。
“此戰,關乎我等生死存亡,亦是我新軍成立以來的第一戰!”
他的目光從楊誌、盧俊義、史進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堂下那些噤若寒蟬的濟州降將身上。
“灑家不要俘虜,不要戰果,灑家隻要一個結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震耳欲聾,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自信。
“打殘他們!打廢他們!”
“讓京城裏那群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知道,山東這片地,是誰說了算!”
“讓那龍椅上的昏君明白,他派來的兵馬,越多,灑家就越高興!”
“末將遵命!”三員大將齊聲領命,眼中爆發出嗜血的光芒。
“去吧。”魯智深揮了揮手。
三人再次抱拳,隨即轉身,大步流星的離去,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很快,府外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伴隨著戰馬的嘶鳴,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三路伏兵,已如三柄出鞘的利刃,悄無聲息地,刺入了山東的夜幕。
大堂之內,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叔夜隻覺得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終於明白,魯智深為何要將他們這些降將留在這裏。
魯智深要讓他們親眼見證,他是如何將朝廷大軍玩弄於股掌之間。
要用官軍的鮮血,來徹底洗刷掉他們心中那最後一點名為“忠誠”的烙印!
“張太守。”魯智深的聲音,突然響起。
“末……末將在!”張叔夜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本能的以軍禮應答。
魯智深咧嘴一笑,指了指桌上的酒菜:“坐。吃菜,喝酒。別浪費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自顧自地提起酒壇,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碗,仰頭便灌了下去。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哈哈大笑起來。
看著他那副豪邁不羈的模樣,張叔夜和七大雷將非但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反而覺得那笑聲比鬼哭還要滲人。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怪物!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自己等人,到底是投靠了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
千裏之外,水泊梁山。
夜色深沉,忠義堂的舊址之上,一座更加高大雄偉的“聚義廳”已經拔地而起。
一道流光,快得像是一道鬼影,從山下的密林中一閃而過,無聲無息地掠過數道暗哨,直奔山頂而來。
“什麽人?!”
聚義廳前,負責守衛的兩名陷陣營精銳幾乎是同時爆喝出聲,兩柄沉重的樸刀交叉而出,死死封住了來路。
那道身影瞬間停下,露出了康捷那張風塵仆仆,卻依舊精悍的臉。
“自己人!”康捷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沉聲道,“主公有令,緊急軍情,速速帶我去見武鬆頭領!”
守衛驗過令牌,不敢怠慢,其中一人立刻轉身,沉聲道:“請隨我來!”
聚義廳內,燈火通明。
一個身穿黑袍,麵容冷厲,腰懸雙刀的雄壯漢子,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
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裏,用一塊麻布,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地擦拭著手中那兩把造型奇特的戒刀。
刀身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
康捷一踏入大堂,目光便被那漢子吸引。
下一刻,他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心底升騰而起!
殺氣!
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氣!
康捷自問也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悍將,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西軍百戰老將,都要純粹、濃烈十倍!
那不是將軍的殺氣,不是士卒的殺氣。
那是一種……為了殺戮而生的,野獸的殺氣!
這,便是打虎的武鬆,行者武二郎?!
康捷的心神,被狠狠地衝擊了一下。
“你是來送信的?”
武鬆沒有抬頭,依舊擦拭著他的刀,聲音冷得像是冰,不帶絲毫的感情。
“是!”康捷壓下心中的震撼,不敢有絲毫怠慢,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那封用蠟封好的密信,雙手奉上,“主公有密信,命我親手交予武鬆頭領!”
武鬆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的波瀾,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接過信,撕開封口,一目十行地掃過。
康捷緊張地看著他,隻見武鬆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像是信上寫的,隻是今天吃了什麽飯一樣的小事。
然而,康捷卻敏銳地察覺到,大堂內的溫度,好像在這一瞬間,又下降了好幾分。
武鬆看完了信。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張信紙,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捏成了一團廢紙。
然後,他站了起來。
“鏗——”
一聲輕鳴,兩把戒刀瞬間歸鞘。
他轉過身,看向康天,那雙死寂的眸子裏,終於燃起了一點火星。
一點猙獰而嗜血的火星。
“按智深哥哥說的辦。”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怒意。
“傳我將令!”
武鬆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一頭即將出籠的猛虎,發出了第一聲低吼!
“水軍暗哨,全部撤回!”
“金沙灘水寨,讓開一條主道!”
“告訴阮家三兄弟,把咱們最好的船,藏起來。把那些破船爛船,全都擺出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堂門口,看著山下那片在夜色中漆黑如墨的水泊,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不管是誰要來打俺梁山的主意……”
“都得做好把命留在這水泊裏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