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梁,高太尉府。
書房之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高俅那張平日裏保養得宜、總是掛著幾分陰鷙笑容的臉,此刻布滿了徹夜未眠才會有的血絲,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惶。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來回踱步,腳下的波斯地毯被他踩得不成樣子。
他的腦海中,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反複回響著昨日在延壽宮,那個隻知琴棋書畫的風流天子,第一次露出的、近乎於癲狂的咆哮。
“一個月!朕隻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踏平山東!”
“辦不到,你們兩個,就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朕!”
這不是商議,不是命令,是刻在骨頭上的死令!
高俅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副被撕成碎片的《瑞鶴圖》,看到官家那雙要吃人的眼睛,他便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像是已經有一柄無形的鋼刀架在了那裏,冰冷刺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若不能完成這個任務,官家是真的會殺了他。為了平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為了維護趙家皇室那可憐的顏麵,他高俅的這顆腦袋,就是最好的祭品。
“太尉,項節度使、畢節度使,還有劉夢龍將軍到了。”親信高廉像隻受驚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生怕驚擾了這位隨時可能爆炸的太尉。
“快!快請他們進來!”高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撲到了門口,急切地喊道。
很快,三名身披錚亮鎧甲,渾身散發著彪悍血氣的將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們身上的煞氣,瞬間衝淡了書房裏那股子脂粉與熏香混合的靡靡之氣。
為首二人,一個身材高瘦,麵容精悍,眼神犀利如鷹,正是節度使項元鎮;另一個則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環眼不怒自威,乃是節度使畢勝。跟在他們身後的,是身材中等,但眼神陰鷙,一看便知是個梟雄的水軍都統製劉夢龍。
這幾人,皆是早年綠林道上有名號的悍匪,後來受了朝廷招安,在高俅麾下效力,可以說是他一手從泥潭裏提拔起來的嫡係心腹,也是他手中為數不多真正能上陣殺敵的牌。
“末將參見太尉!”三人見高俅親自迎出,不敢托大,齊齊抱拳,聲如洪鍾。
“三位將軍,快快免禮!”高俅急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項元鎮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讓項元鎮都微微皺眉。高俅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無法掩飾地顫抖:“諸位,今日請你們來,不是為了公事,是為救本官一命!也是救你們自己的命啊!”
項元鎮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他們早已通過各自的渠道,聽聞了宮中昨日的驚天變故,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高俅不敢有絲毫隱瞞,將官家下達的死令,以及張叔夜、種諤兩位軍方大佬聯名投敵的驚天變故,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聽完之後,饒是這幾位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的悍將,也不禁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張叔夜和老種相公……都降了?”畢勝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那魯智深,莫非真是三頭六臂、吞了仙丹的妖魔不成?老種相公在西軍那是什麽地位?他說一句話,西軍幾十萬將士都得抖三抖!他怎麽可能……”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高俅氣急敗壞地一跺腳,打斷了他的話,“本官不善將兵,如今大難臨頭,還請三位將軍為我分憂!若能助本官平定山東,日後加官進爵,封妻蔭子,本官決不食言!”
項元鎮目光一閃,在三人之中,他最是精明,也最擅謀略。
他沉聲開口,聲音很低,卻瞬間讓高俅找到了主心骨:“太尉莫慌!末將以為,此事看似危如累卵,實則暗藏勝機!”
“哦?”高俅精神一振,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木板,急忙追問:“項將軍有何高見?”
“太尉請看。”項元鎮走到書房懸掛的輿圖前,粗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山東的地界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那魯智深雖勇,卻根基尚淺,崛起太速!他連下青、濟二州,看似勢大,實則兵力必然分散。既要防備我等朝廷大軍,又要彈壓城內數萬降兵,早已是捉襟見肘,外強中幹!”
“項將軍說得沒錯!”一旁的畢勝甕聲甕氣地接口道,他雖然勇猛,但腦子也不笨,“那和尚最擅長的,便是出其不意的奇襲與天下無雙的陣前鬥將。我等隻要不與他浪戰,不給他鬥將的機會,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如被縛住手腳的猛虎一般,無處施展!”
他眼中閃過一抹凶光,嘿嘿冷笑道:“太尉,我等隻需如此……如此……”
畢勝湊上前,將一個惡毒無比的圍城之計,低聲說了出來。
“……我等兵分四路,水陸並進,將那小小的濟州城,圍成一個鐵桶!隻圍不攻,深溝高壘,斷其糧草,絕其外援!”
“濟州城內,新降之兵與他梁山舊部混雜,成分複雜,人心不附。我等再派人於城下日夜叫罵,將張叔夜、種諤降敵之事編成歌謠傳唱,動搖其軍心。再暗中散播謠言,說魯智深不信任降兵,不日便要將濟州舊部坑殺。不出半月,不等我軍攻城,他自己就得從裏麵亂起來!”
“屆時,我等再以泰山壓頂之勢,一鼓作氣,城破人亡,指日可待!”
高俅聽著這番話,原本慌亂不堪的眼神,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對啊!對啊!
圍城!隻圍不攻!
這計策,聽起來穩妥至極,根本不用和那瘋和尚麵對麵硬碰硬!自己隻需坐鎮中軍,每日飲酒聽曲,等著城內生亂,便可坐收漁利!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計策!
“妙!妙啊!”高俅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像是已經看到了魯智深被生擒活捉,自己押著那和尚回京領賞的場景。
他大手一揮,一掃方才的頹唐,意氣風發地發號施令:“好!就依此計!項將軍、畢將軍,你二人即刻點起本部五萬兵馬,兵分三路,從東、西、北三個方向,給本官把濟州圍死!一隻老鼠都不許給本官跑出來!”
“劉將軍!”他又轉向劉夢龍,厲聲道,“你即刻整頓水師,沿黃河而下,封鎖濟州所有通往外界的水路!本官要讓他魯智深,變成一座真正的孤城困獸!”
“末將遵命!”三員大將沉聲應諾,臉上都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看著麾下這幾員悍將,聽著這天衣無縫的計策,高俅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為三軍統帥的萬丈豪情。
魯智深,你這瘋和尚的死期,到了!
……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座幽深肅穆的府邸中。
宿元景同樣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隻是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濟州,而是像一柄冰冷的尖刀,緊緊的釘在了一個地方——梁山泊。
他身後,也站著幾名心腹將領,一個個沉默如山,氣息沉凝,甲胄之下,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百戰精銳。
“高俅應該已經動了。”宿元景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的譏誚,“本官與他說好,他負責去濟州擒拿魯智深,本官負責偷襲梁山泊,斷了魯智深後路。”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幾名心腹,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與年齡不符的老謀深算。
“他卻不知,真正的勝負手,乃是在這兒!”
宿元景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梁山泊的位置上!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厚實的輿圖戳穿!
“那禿驢看似算無遺策,實則犯了兵家最大的忌諱!他將麾下所有精銳,那支戰力恐怖的黑甲軍也好,楊誌的騎兵也罷,盡數帶往了濟州前線,欲與朝廷主力決一死戰。他那老巢梁山泊,此刻必然是守備空虛,不堪一擊!”
“此乃天賜良機!”
宿元景的聲音變得森然:“本官命你等,即刻點起三萬精兵,水陸並進,晝伏夜行,不得驚動任何人,以雷霆之勢,直撲梁山泊!”
幾名將領聞言,眼中同時爆發出駭人的殺氣,齊齊抱拳,卻沒有出聲,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記住!”宿元景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此戰,不為占山,隻為毀滅!給本官燒!將他山上的糧草,燒個一幹二淨!將他水寨的船塢,燒成一片白地!將他那座剛剛修好的聚義堂,也給本官付之一炬!”
“本官要斷了那禿驢的根!讓他大軍在前線,聽聞老巢被毀,軍心自潰!”
“末將遵命!”眾將齊聲低喝,聲音壓抑,卻充滿了力量。
他們再次抱拳,隨即轉身快步離去,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整個書房,再次恢複了寧靜。
宿元景緩緩踱步到窗前,看著府中親兵開始像幽靈一樣悄然集結,嘴角勾起勝券在握的冷笑。
高俅啊高俅,你這個隻知在官場上鑽營弄權的草包,真以為老夫會與你這等蠢物,分享這潑天的功勞?
你便帶著你那群烏合之眾,去濟州城下與那瘋和尚死磕吧!
等你兩敗俱傷,老夫早已拿下梁山,斷其後路。
屆時,魯智深大軍不戰自潰,這平定山東的頭功,便是我宿元景一人的!
到那時,在官家麵前,誰是能臣,誰是廢物,一目了然!
他從身旁的棋盒中,撚起一枚冰冷的黑色棋子,輕輕地,卻又無比用力地,按在了地圖上梁山泊的位置。
“魯智深,你這顆攪亂天下棋局的棋子,也該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