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濟州府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太守府內,燈火通明的大堂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叔夜與麾下七大雷將,坐在堂下,身前的酒杯早已冰冷,卻無人有心思去碰一下。
他們就像一群剛剛被馴服的野獸,雖然暫時收起了獠牙,但骨子裏的警惕與不安,卻在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中顯露無遺。
張叔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那個魁梧的身影。
魯智深沒有看他們,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他就那麽大馬金刀地坐著,一手隨意地搭在膝上,一手摩挲著身旁那根浸滿了血腥與煞氣的水磨禪杖。
他閉著眼,像是在假寐,但整個大堂的氣場,卻完全被他一人所掌控。
霸道,蠻橫,不講道理。
這是張叔夜對魯智深最直觀的感受。
可偏偏是這份霸道之下,又隱藏著讓他都感到心驚膽寒的深沉謀略。
回想起白日裏,魯智深在地圖前談笑風生,揮斥方遒,將數萬官軍視作“運輸大隊”,將一場即將到來的滅國之戰,當成一場提前布置好的圍獵。
那種睥睨天下的氣魄,那種洞悉未來的自信,是他從未在任何一位大宋將帥,乃至官家趙佶身上看到過的。
自己這一步,真的走對了嗎?
張叔夜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放棄了一生的忠臣之名,背負上萬世的叛國罵名,將整個家族與麾下數萬將士的性命,全都押在了這個瘋和尚的身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能強迫自己,像一個最忠誠的部下那樣,坐在這裏,等待著命令。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撲棱”聲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一隻灰色的信鴿,像是穿透了夜幕的利箭,精確地飛入大堂,落在了魯智深身前的桌案上。
張叔夜等人心中一震!
他們看得分明,那信鴿的腿上,綁著一個極細的竹管。
這是……軍情密報!
在場的濟州降將,無一不是行家,瞬間便明白了這隻信鴿的分量。
他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朝廷的大軍,已經開拔了?
隻見魯智深緩緩睜開雙眼,那雙銅鈴般的眸子裏,沒有絲毫的睡意,反而精光四射,像是早已料到這信鴿的到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信鴿竟是溫順地一動不動,任由他取下了腳上的竹管。
魯智深從竹管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展開,飛快地掃了一眼。
整個大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在他的臉上,試圖從他表情的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中,窺探出軍情的吉凶。
然而,他們失望了。
魯智深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沒有凝重,甚至沒有一丁點兒的意外。
他隻是緩緩地,緩緩地咧開了嘴。
那笑容裏,帶著三分嘲弄,三分不屑,還有四分,是看待跳梁小醜般的戲謔。
“嗬嗬……嗬嗬嗬嗬……”
低沉的笑聲,從他的喉嚨裏滾出,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大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讓張叔夜等人毛骨悚然。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何等軍情,能讓這位新主公,發出如此暢快的笑聲?
“主公?”軍師朱武站起身,眼中也帶著疑惑。
他知道,這信鴿來自京城那顆最重要的棋子,傳來的,必然是天大的消息。
魯智深止住笑,隨手將那張紙條遞給朱武。
“看看吧,看看京城裏那兩位太尉,給咱們準備的好戲。”
朱武接過紙條,一目十行,他臉上的神情,也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轉變為凝重,最後,化為了一股深深的怒意!
“無恥之尤!”朱武一掌拍在桌案上,氣得渾身發抖,“釜底抽薪,內應外合!好一招連環毒計!這宿元景,果然是個老狐狸!”
張叔夜等人聽得雲裏霧裏,心中更是好奇。
魯智深卻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張叔夜,饒有興致地問道:“張太守,灑家問你,若你是高俅、宿元景,麵對如今山東的局麵,你會如何破局?”
張叔夜一愣,沒想到魯智深會突然考校自己。他沉吟片刻,結合自己多年的用兵經驗,謹慎地回答道:“回主公,若臣是他們,定會集結京畿所有兵馬,號稱二十萬,以泰山壓頂之勢,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絕不與我軍浪戰。同時,分兵襲擾我軍後方,斷我糧道,將我軍困死在濟州、青州一帶。”
這是一個老成持重的回答,也是最符合兵法常規的打法。
“嗯,不錯。”魯智深點了點頭,又看向朱武,“軍師,你以為呢?”
朱武壓下怒火,冷聲道:“張太守所言,乃是正道。但以宿元景、高俅之流的為人,他們除了正兵之外,定然還會用上陰謀詭計。比如,散播謠言,動搖我軍軍心;又比如,重金收買刺客,行刺主公。”
魯智深聞言,再次放聲大笑。
“說得都對!但你們,還是小看了他們的無恥,也高估了他們的膽量!”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堂中,那魁梧的身影,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帶給眾人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他們不敢跟灑家的大軍正麵決戰!”
魯智深的聲音,宛如洪鍾大呂,在大堂內回**。
“所以,他們想出了兩個自以為是的‘妙計’!”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派人秘密潛入山東,去策反灑家麾下的降將,比如呼延灼、秦明之流。許以高官厚祿,讓他們在兩軍陣前,臨陣倒戈!”
“轟!”
此言一出,張叔夜和七大雷將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策反降將?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根的鋼針,狠狠紮進了他們的心裏!他們自己,不就是剛剛投降的降將嗎?
一瞬間,他們隻覺得魯智深那掃過來的目光,變得無比犀利,像是能看穿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幾名心誌稍弱的雷將,甚至已經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其二嘛……”魯智深玩味地拖長了聲音,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欣賞他們恐懼的表情。
“他們覺得,灑家親率大軍在此,後方老巢梁山泊,必然兵力空虛。所以,他們準備一邊派大軍在正麵吸引灑家的主力,一邊,再派出一支奇兵,繞道奇襲梁山泊,斷灑家的根基!”
說完,他雙手負於身後,冷冷地看著早已呆若木雞的張叔夜等人。
“兩位太尉的連環毒計,你們覺得,如何啊?”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張叔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怕的,不是這個計策有多麽毒辣。他怕的是,這個明明發生在千裏之外,由兩位當朝太尉在密室之中定下的絕密計策,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一字不差地,擺在了魯智深的桌案上!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在他們看不到的京城,魯智深早已布下了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兩位太尉府中的一舉一動,都像是掌上觀紋,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手段了!這是鬼神莫測之能!
“撲通!”
一名雷將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主公……主公明察!我等……我等絕無二心啊!”
“是啊主公!我等既已歸降,便是主公帳下一走狗,絕不敢有半分異動!”
其他人也紛紛驚醒,爭先恐後地跪地表忠心。
這一刻,他們心中那最後一點屬於大宋忠臣的驕傲,被徹底碾碎。在這樣一位算無遺策、手段通天的主公麵前,任何一點小心思,都顯得那麽可笑,那麽致命!
“都起來吧。”
魯智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灑家既然敢用你們,就不怕你們反。”
他緩緩走回主位,坐下,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裏,閃爍著狼一般的凶光。
“不過,既然那兩個老東西,想跟灑家玩兒陰的。”
“那灑家,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他將目光投向朱武,嘴角勾起森然的弧度。
“軍師。”
“末將在!”
“傳令下去,讓呼延灼和秦明,好好‘招待’一下京城來的‘信使’。人家遠來是客,別怠慢了。告訴他們,戲,要做足了。朝廷許諾了什麽,讓他們照單全收,甚至可以主動加碼。灑家倒要看看,高俅那老東西,舍不舍得下血本!”
“遵命!”朱武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魯智深的意圖。
這哪裏是招待?這分明是要把那信使,當成魚餌,反過來釣高俅這條大魚!
“另外,”魯智深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個聲音,都像是砸在眾人的心上。
“再傳一道密令給梁山,讓阮氏三兄弟,把咱們的水寨,讓開一條道。再讓咱們的暗哨,全都撤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既然宿元景想來奇襲,那咱們,就打開大門,掃榻相迎!”
“灑家要讓他那支奇兵,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