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梁,紫宸殿。

卯時剛過,天色未明,但殿內早已燈火通明,百官齊聚。

然而,往日裏那股莊嚴肅穆,此刻卻被一種詭異的死寂與不安所取代。

沒有人高聲闊論,沒有人交頭接耳,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沉默,以及偶爾從角落裏傳來的,幾乎難以聽見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西軍的老種相公……也降了。”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文臣,用袖子遮著嘴,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

他對麵的同僚,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何止是降了……據說,是親筆寫了降書,派人快馬送到了官家麵前。官家……當場就撕了那副最心愛的《瑞鶴圖》。”

“嘶——”

周圍幾個偷聽的官員,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瑞鶴圖》!那可是官家耗費數月心血,自詡為生平第一的得意之作!平日裏誰要是敢碰一下,都得脫層皮。如今,竟然親手撕了?

這說明什麽?

說明官家已經氣瘋了!也說明,這天,是真的要塌了!

“張叔夜……種諤……這二位,可都是我大宋的擎天玉柱啊!一個鎮山東,一個定西陲,皆是忠義無雙的楷模。他們……他們怎麽會……”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先前那官員急忙打斷他,“什麽忠義無雙?現在,他們是天下最大的叛賊!你沒看到高太尉和宿太尉那張臉嗎?黑得跟鍋底一樣。昨天從宮裏出來,就直接回了府,連夜召集心腹,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大動作?還有什麽用?”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臣,絕望地搖了搖頭,聲音裏充滿了悲涼,“童貫的五萬禁軍,說沒就沒了。青州、濟州,兩座山東大邑,彈指間易主。如今,連張、種二帥都望風而降……那魯智深,到底是何方妖魔?他麾下,究竟是何等虎狼之師?”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但這個問題,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在場每一個朝臣的心裏。

他們怕了。

是真的怕了。

一個能讓張叔夜獻城、能讓種諤倒戈的對手,其實力與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大宋……真的還有勝算嗎?

不少心思活絡的官員,已經開始悄悄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身邊的同僚,心中暗自盤算。

若是……若是朝廷大軍再敗,那魯智深一路勢如破竹,殺到這東京城下……自己是該披甲執銳,為國盡忠,還是……早早備好一份降表,改換門庭?

人心,已經散了。

就在這股詭異的氛圍中,大太監楊戩那尖利的聲音,終於響起。

“官家駕到——”

趙佶陰沉著臉,邁著沉重的步子,緩緩走上龍椅。他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布滿了血絲,那張原本俊朗儒雅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暴戾與疲憊。

他沒有說“平身”,隻是冷冷地掃視著下方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眾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冷漠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他累了...他是真的累了...偌大一個朝堂,都在他肩上扛著...這擔子,太重了...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奏?奏什麽?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誰都知道,此刻的官家,就是一個被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濟州。

太守府,議事大堂。

魯智深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身前,是一張巨大的山東輿圖。

下方兩側,盧俊義、楊誌、朱武、史進等梁山舊部神情肅然,氣勢沉凝。

而在他們的對麵,張叔夜與剩下的七大雷將,則顯得局促不安,如坐針氈。

他們雖然已經歸降,但一夜之間,從朝廷命官淪為反賊階囚,這種身份的轉變,讓他們每個人的心裏,都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老種相公已經走了?”魯智深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頭也不抬地問道。

“回……回主公。”張叔夜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隻是“主公”這兩個字,說出口時,依舊幹澀無比,“種帥說,他要親自回一趟延州,將家眷全都接過來,與我等……共存亡。”

“共存亡?”魯智深聞言,終於抬起頭,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霸道與狂傲,“說得好!不過,不是共存亡,是共富貴!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他猛的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地圖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濟州的位置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堂都為之顫抖。

“張叔夜,你可知,那昏君現在在做什麽?”魯智深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著張叔夜。

張叔夜被他看得心頭一凜,不假思索地回答:“官家……想必是龍顏大怒,正在調兵遣將,準備發大軍前來征討。”

“說得對!”魯智深哈哈大笑,“那隻知道琴棋書畫的昏君,此刻怕是把他龍椅都給砸了!他會把高俅、宿元景那兩個老東西罵個狗血淋頭,然後逼著他們,把京畿大營、殿前司、侍衛親軍……把所有能動用的兵馬,全都派出來!”

“他會叫囂著,要將灑家碎屍萬段!”

聽著魯智深那毫不掩飾的嘲弄,張叔夜和七大雷將的臉色,愈發難看。

這畢竟是他們曾經效忠的君主。

“主公,朝廷若傾巢而出,兵力恐不下十萬,我軍新降,兵力不足,是否……應該暫避鋒芒,依托堅城固守?”首席幕僚金成英壯著膽子,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固守?”魯智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恰恰相反。”

他轉過身,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點在了濟州以東,通往東京汴梁的官道之上!

“灑家不僅不守,還要主動迎上去!”

“什麽?!”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盧俊義和朱武,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張叔夜更是失聲叫道:“主公,萬萬不可!朝廷大軍,兵鋒正盛,我軍剛剛接管濟州,人心未附,此時與之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以卵擊石?”魯智深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森然的冷笑,“在灑家眼裏,他們那十萬大軍,不是來打仗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是來給灑家送裝備、送兵員、送糧草的運輸大隊!”

運輸大隊?

張叔夜和七大雷將,全都愣住了,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但朱武的眼中,卻瞬間爆起一團精光!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魯智深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那粗壯的手指,順著官道,一路向東,最後,停在了黃河岸邊的一個渡口。

“朱武!”

“末將在!”

“傳我將令!”魯智深的聲音,充滿了深深的威嚴,“命楊誌率一萬精銳騎兵,即刻出發,埋伏於此地!灑家要他,斷其先鋒!”

“命盧俊義率陷陣營及一萬步卒,在此處山穀設伏!灑家要你,截其中軍!”

“命史進、張信,率五千兵馬,從側翼穿插,直取其後方糧道!灑家要他們,全軍斷糧!”

一道道軍令,從魯智深口中發出,清晰,果決,狠辣!

他根本就沒打算跟朝廷大軍玩什麽對峙、攻防,他要的,是在對方踏入山東地界的那一刻,就用最凶狠的連環伏擊,將其徹底打殘!打廢!

“張叔夜!”魯智深最後將目光投向了早已目瞪口呆的張叔夜。

“末……末將在!”張叔夜不假思索地以軍禮應答。

“你和你手下八大雷將,就跟著灑家,坐鎮中軍。”魯智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張叔夜等人看來,卻比魔鬼還要可怕。

“灑家要讓你們親眼看看!”

“看看你們曾經為之效忠的大宋官軍,在灑家的鐵蹄之下,是如何土崩瓦解的!”

“灑家也要讓你們明白,你們昨日的選擇,究竟有多麽的明智!”

這哪裏是讓他們參戰?

這分明是一場最殘忍的現場教學!

是要用大宋官軍的鮮血,來為他們這些降將,洗去心中那最後一點兒名為“忠誠”的烙印!

張叔夜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覺得渾身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全身。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手指向地圖,一手負於身後,談笑間便要將朝廷大軍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瘋和尚,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從心底瘋狂湧出。

這天下……

怕是真的要換主人了!

魯智深沒有再看他們,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輿圖,穿透了千裏之遙,落在了那座繁華奢靡的東京汴梁。

“趙佶,你不是要發兵嗎?”

“來吧。”

“灑家麾下的虎狼,已經餓了太久。”

“正好用你派來官軍的血肉,來磨一磨他們的獠牙!”

“為五年之後,那場真正的血戰,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