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宮內,死寂一片。
那幅價值連城,被官家趙佶視若心血的《瑞鶴圖》,此刻像是廢紙般躺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
名貴的紫毫筆斷成了兩截,上好的徽墨潑灑一地,將華麗的地毯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烏黑。
“楊戩!”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禦座之後傳來,充滿了瘋狂與暴戾。
“奴婢在!奴婢在!”
大太監楊戩連滾帶爬地從殿外衝了進來,一看到眼前的狼藉,嚇得魂飛魄散,直接跪伏在地,將頭深深地磕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從未見過官家如此失態。
往日裏,這位醉心於風花雪月的天子,便是天大的事,恐怕也隻會皺一皺眉頭。
可今天,他卻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趙佶從禦座後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寬鬆的素色道袍已是褶皺不堪,發髻散亂,一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藝術氣息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盯著楊戩,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傳旨!”趙佶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立刻!馬上!宣高俅、宿元景進宮見朕!半柱香之內,朕要看到他們的人!遲了一息,朕就先砍了你的狗頭!”
“遵……遵旨!”
楊戩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屁滾尿流地爬起來,連頭上的帽子歪了都來不及扶正,便跌跌撞撞地向殿外衝去。
延壽宮的宮門大開,楊戩那尖厲的聲音劃破了皇城的寧靜:“官家有旨!急召高太尉、宿太尉入宮覲見!急召……”
聲音裏帶著哭腔,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
整個皇城,都因這一聲尖叫而**起來。
……
太尉府。
高俅正在後堂欣賞著新的來的幾名舞姬,聽著靡靡之音,好不快活。
就在此時,親信高廉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太尉!不好了!宮裏來人了,讓您立刻進宮!”
“慌什麽!”高俅眉頭一皺,很是不悅:“官家又有什麽雅興了?讓他等著便是。”
高廉哭喪著臉,聲音都在發抖:“太尉,這次……這次不一樣!傳旨太監都快嚇瘋了,說您要是晚了,官家要砍楊戩的頭啊!”
“什麽?”
高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深知趙佶的性子,也了解楊戩的為人。
能把楊戩嚇成這樣,宮裏,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不敢再有絲毫怠慢,慌忙站起身來,連官服都來不及換,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急匆匆地向外趕去。
與此同時,另一座府邸之中。
宿元景剛剛扳倒了死對頭蔡京,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他正坐在書房,細細品著一杯香茗,盤算著該如何接收蔡京倒台後留下的那些政治空白。
管家的通報,同樣讓他心頭一凜。
“官家如此急召,莫非是京城裏那顆棋子,又鬧出了什麽動靜?”
宿元景眉頭緊鎖,心中隱隱升起一抹不安。他總覺得,自從那個叫魯智深的瘋和尚出現之後,整個天下的棋局,都開始朝著一個他無法掌控的方向滑去。
他也立刻起身,換上朝服,趕往皇宮。
一刻鍾後,延壽宮。
高俅與宿元景一前一後,幾乎是同時趕到。
兩人在殿外相遇,隻是冷冷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猜忌,隨即一言不發,一同走入殿內。
剛一踏入大殿,那股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圍,便讓兩位權傾朝野的太尉心頭一沉。
他們看到了地上那幅被撕碎的《瑞鶴圖》,看到了禦座後麵色猙獰、雙目赤紅的官家趙佶。
“臣,高俅(宿元景),參見官家!”
兩人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
“參見?你們兩個還知道來參見朕?!”趙佶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抓起桌案上僅剩的一個硯台,狠狠地朝著兩人砸了過去!
“砰!”
沉重的端硯砸在兩人身前的金磚上,四分分裂,墨汁濺了他們一身。
“廢物!兩個天大的廢物!”趙佶指著他們的鼻子,破口大罵,“朕養你們何用?!掌天下兵馬,卻讓一個瘋和尚在山東坐大!童貫敗了!如今,連張叔夜和種諤都反了!你們告訴朕!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輪到你們兩個,提著朕的人頭,去向那禿驢獻功了?!”
“轟!”
“張叔夜和種諤……反了?!”
這幾個字,像一道霹靂,在高俅與宿元景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兩人驚恐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童貫兵敗,他們可以接受,畢竟童貫麾下的禁軍本就是一群樣子貨。
可張叔夜是誰?
那是被譽為大宋忠臣楷模的宿將,是官家親自安插在山東的定海神針!
種諤又是誰?
那是西軍的軍魂!
是威震西陲,讓西夏小兒聞風喪膽的老種經略相公!
這兩個人,一個是大宋的臉麵,一個是大宋的脊梁!
他們……怎麽可能反?!
趙佶看著兩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他將那兩封降書狠狠地扔在兩人麵前。
“自己看!看看你們的好同僚,都寫了些什麽好文章!”
高俅與宿元景顫抖著手,各自撿起一封信。
當他們看清信上的內容時,饒是兩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此刻也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天命所歸,朝綱腐朽……”
“……魯寨主,實乃天縱之才,有經天緯地之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的臉上,抽在大宋朝廷的臉上!
“官家息怒!”高俅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磕頭在地,聲嘶力竭地喊道,“此二人身為朝廷重臣,竟敢附逆投敵,罪不容誅!臣請旨,即刻點起京畿大軍,發兵山東!定要將魯智深、張叔夜、種諤這三個叛賊,生擒回京,千刀萬剮,以儆效尤!”
宿元景的臉色則是變幻不定。
他想得更多。
張叔夜和種諤,都是心智堅毅之輩,絕非輕易便能動搖之人
。那個魯智深,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竟能讓這兩位大宋軍方的擎天玉柱,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同時納頭便拜?
這天下……怕是真的要亂了!
“發兵?發兵!”趙佶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指著高俅,怒極反笑,“童貫的五萬禁軍是怎麽沒的?你還想再送十萬過去,給那禿驢湊軍功嗎?!”
高俅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將頭埋得更低。
“朕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趙佶的咆哮聲在殿內回**,“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調集你們能調集的所有兵馬!禁軍也好,西軍也罷!朕要你們踏平山東!踏平梁山!踏平青州!踏平濟州!”
“朕要親眼看到魯智深、張叔夜、種諤那三顆狗頭,擺在朕的麵前!”
“辦不到,你們兩個,就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朕!”
這,已經不是一道軍令。
而是一道死令!
高俅與宿元景的心,同時沉到了穀底。他們知道,官家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
“臣……遵旨!”
兩人別無選擇,隻能叩首領命。
當他們失魂落魄地走出延壽宮時,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冰冷的夜風一吹,兩人才驚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高太尉,留步。”宿元景叫住了正準備匆匆離去的高俅。
高俅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宿太尉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宿元景緩緩走到他麵前,壓低了聲音,一雙老眼中精光閃爍,“眼下大禍臨頭,你我二人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官家給了死命令,一個月內踏平山東,你我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高俅冷哼一聲:“那又如何?宿太尉主張招安,如今招安不成,反倒招來了彌天大禍,此事,你難辭其咎!”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宿元景不為所動,語氣愈發森然,“高太尉,你掌管殿前司,我掌管樞密院,京畿兵馬,你我各占一半。若想完成官家的旨意,你我二人,必須聯手。”
“聯手?”高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宿太尉莫不是忘了,你我鬥了多少年了?”
“此一時,彼一時。”宿元景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那魯智深,已非尋常草寇。他能生擒童貫,能逼降張、種二帥,其麾下兵馬之精銳,戰力之強悍,遠超你我想象。若你我再各自為政,相互掣肘,隻怕不等那魯智深打過來,你我的人頭,就要先被官家掛在城門上了!”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高俅心頭。
他不得不承認,宿元景說的是事實。
他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想怎麽做?”
宿元景見他鬆口,心中稍定,立刻湊上前去,聲音壓得更低,低聲私語:“那魯智深之所以能勢如破竹,無非是仗著麾下有一支戰力恐怖的黑甲軍,以及他本人那非人的武勇。我等若想勝他,便不能與之硬拚。”
“我有一計。”宿元景眼中閃過一抹毒辣的光,“可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哦?”高俅來了興趣。
“那魯智深雖勇,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宿元景緩緩道,“他麾下兵馬,成分複雜,有青州降兵,有梁山降兵,還有童貫的禁軍降卒,看似人多勢眾,實則人心不齊,不過是一盤散沙。隻要我們能從內部將其瓦解,便可不戰而勝!”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已查明,那魯智深麾下,有兩員降將,呼延灼與秦明,皆是被他用計生擒,心中定然不服。”
“高太尉可派人,秘密潛入山東,找到此二人。許以高官厚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們在陣前倒戈!隻要他二人能帶頭嘩變,魯智深的大軍,必將土崩瓦解!”
“與此同時,你我二人,明麵上整合京畿大軍,做出大舉征討之勢,吸引其主力。暗地裏,卻可效仿那魯智深,也派出一支奇兵,繞道奇襲其後方老巢——梁山泊!”
“梁山泊乃其根基所在,一旦被我軍攻破,斷其糧草,焚其巢穴,魯智深大軍便成了無根之萍,軍心必亂!”
“屆時,內有降將嘩變,外有大軍壓境,後路又被我等截斷……那魯智深縱有三頭六臂,也隻有死路一條!”
聽完宿元景的計策,高俅的眼睛越來越亮。
釜底抽薪!
內應外合!
好一招連環毒計!
不愧是跟蔡京鬥了一輩子的老狐狸,果然夠陰,夠狠!
“好!”高俅一拍大腿,“就依宿太尉之計!聯絡降將之事,交由本官去辦!本官在軍中,還有些舊部可用。至於奇襲梁山泊……”
“奇襲梁山,便交給我。”宿元景接過了話頭,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那禿驢率大軍攻破青州、濟州,梁山兵力定然空虛。”
“好!”高俅大喜過望,“你我二人,分頭行事!這一次,定要讓那禿驢,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平日裏鬥得你死我活的政敵,在共同的敵人麵前,第一次達成了共識。
一張針對魯智深的天羅地網,在京城的夜色中,悄然張開。
而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他們這番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密謀,早已被陰影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盡收眼底。
當高俅與宿元景各自散去後,一道穿著青衫的身影,從不遠處的假山後閃出。
正是浪子燕青。
他看著二人離去的方向,露出一抹冷笑。
“策反降將?奇襲梁山?”
“我家主公,定然張好網等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