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官家送禮?
張叔夜和種諤聽後,相互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極度的荒謬與驚疑。
一個反賊,一個剛剛才兵不血刃奪下一座州府、讓朝廷顏麵掃地的悍匪,要給官家送禮?
這是何等的滑天下之大稽!
是羞辱?是挑釁?還是……另有什麽他們無法揣度的陰謀?
沉默了許久,終究是張叔夜壯著膽子,聲音沙啞地問道:“不知……寨主欲送何物?”
魯智深聞言,竟是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粗豪霸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他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堂下,盧俊義與楊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他們追隨魯智深日久,早已習慣了這位主公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
而那些剛剛歸降的濟州將領,則被這笑聲搞得心驚肉跳,一個個噤若寒蟬。
終於,在張叔夜、種諤和八大雷將的注視下,魯智深的笑聲,停了下來。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從了張叔夜和種諤臉上掃過。
“灑家要送的,便是你二人的降書!”
“轟!”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炸雷,在兩位老帥的腦海中炸響!
降書!
他竟然要將他們二人歸降的文書,當作“大禮”,送到官家的龍案之上!
這一刻,張叔夜與種諤終於明白了。
這哪裏是送禮?這分明是在誅心!
這是要將他們二人,兩位被天下士人奉為忠臣楷模的老將,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這是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麵,狠狠地抽大宋朝廷一個響亮的耳光!
魯智深緩緩站起身,那魁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兩位老帥完全籠罩。
“灑家要讓天下人知道,大宋官軍的脊梁,彎了!”
“灑家要讓天下百姓看看,他們所敬仰的忠臣楷模,也看清了這腐朽朝廷的真麵目,轉而投靠了灑家!”
“灑家更要讓龍椅上那個隻知琴棋書畫的官家明白,這天下,早已不是他趙家一家獨大了!”
一番話,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張叔夜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血腥氣直衝上來,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一口老血當場噴出。
他一生忠君愛國,到頭來,竟要落得個叛國之名,還要親手寫下降書,昭告天下!
何其悲哀!何其屈辱!
種諤則是閉上了眼睛,一張老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他想起了魯智深在陣前的那番質問,想起了那句“這天下,究竟是他趙家的,還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的?”。
是啊,為了天下百姓,為了能在那場五年後的滅國浩劫中保住華夏血脈,個人的名節,又算得了什麽?
想到這裏,種諤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一聲歎息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決然。
“罷了……”他緩緩睜開眼,聲音嘶啞,“我寫。”
“老種相公!”張叔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種諤搖了搖頭,苦笑道:“稽伯,事已至此,你我還有選擇嗎?與其讓這身忠骨埋於無名之地,不如……賭一把!賭他魯智深,真能為這天下,殺出一條活路!”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到堂下早已備好的桌案前,提起筆,手腕卻重如千鈞。
張叔夜看著種諤的背影,又看了看主位上神情冷漠的魯智深,最後,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兩個臉色慘白、雙目赤紅的兒子身上。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為了家人,為了這滿城的軍民,他隻能飲下這杯最苦的鴆酒。
“筆墨伺候。”張叔夜的聲音,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一炷香後,兩封用詞懇切,字跡卻浸透了血淚與屈辱的降書,擺在了魯智深的麵前。
上麵不僅有二人的親筆簽名,還蓋上了他們隨身攜帶的私印。
魯智深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兩封降書小心地收入懷中。
“康捷何在?”
早已等候在堂下的康捷立刻上前,單膝跪地:“末將在!”
“這兩封信,你親自送一趟。”魯智深將降書遞給他,“記住,務必親手交到官家手上。
若是有人阻攔,你就告訴他們,這是濟州太守與老種經略相公,送給官家的一份驚喜歡!”
“末將遵命!”康捷接過降書,隻覺得那薄薄的兩張紙,竟比泰山還要沉重。
“去吧。”魯智深揮了揮手,“灑家給你七日時間,七日之後,灑家要在濟州城,聽到東京傳來的回響。”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東京汴梁。
皇城深處,延壽宮。
此地乃是官家趙佶平日裏修身養性,潛心書畫之所。
宮內焚著價值萬金的龍涎香,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奢靡而雅致的味道。
當朝天子趙佶,此刻正穿著一身寬鬆的素色道袍,站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案旁,手持一支名貴的紫毫筆,全神貫注地在他麵前那幅長長的畫卷上,添上最後一筆。
畫卷之上,一隻仙鶴引頸高歌,姿態優雅,栩栩如生,其筆法之精妙,意境之高遠,足以讓當世任何一位丹青名家都為之汗顏。
“好,好啊!”趙佶放下畫筆,退後兩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了極為滿意的笑容。
蔡京那老東西倒台了,國庫裏一下子就會多出一大筆進項,讓他心情大好。
他現在的心思,全都在晚上該如何與那絕代佳人李師師,一同探尋生命的奧秘。
想到李師師那嬌媚的容顏與曼妙的身姿,趙佶隻覺得心頭一陣火熱,連帶著看自己這幅畫,都覺得更加順眼了。
“官家,好畫技,好意境!”一旁侍奉的大太監楊戩滿臉堆笑,恰到好處地送上馬屁,“此鶴栩栩如生,似欲破畫而出,翱翔九天,正應了官家您的九五之尊啊!”
“哈哈哈,楊戩你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說話了。”趙佶龍顏大悅,正準備再賞賜幾句,殿外一個小太監卻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跪倒在地。
“啟稟官家,殿外有一自稱濟州來的信使,名喚康捷,說是有濟州太守張叔夜與西軍老種經略相公的緊急奏報,指名要親呈禦覽!”
“張叔夜?種諤?”趙佶臉上的笑容一頓,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這兩個老家夥,一個是他派去看守山東門戶的,一個是在西北戍邊多年的老將,怎麽會湊到一塊兒去?還搞什麽緊急奏報?
他最煩的就是這些軍國大事。
“什麽破事,讓他們交給樞密院不就行了?非要來煩朕!”趙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見不見!讓他把奏報留下,人趕走!”
那小太監嚇得渾身一抖,顫聲道:“官家……那信使說,這是……這是兩位老將軍,特意為您準備的一份驚喜,務必請您親啟……”
“驚喜?”趙佶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兩個舞刀弄槍的老粗,能有什麽驚喜?無非是又打了什麽不值一提的勝仗,跑來跟自己邀功請賞罷了。
“罷了罷了,拿上來吧。”趙佶揮了揮手,就像是打發一隻惱人的蒼蠅,“朕倒要看看,他們能給朕什麽驚喜。”
很快,那兩封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降書,便被呈到了趙佶的龍案之上。
趙佶看了一眼那粗糙的信封,撇了撇嘴,隨手拿起一封,用小刀劃開封口。
他一邊展開信紙,一邊還在想著晚上見了李師師,該用哪首新做的詞來博美人一笑。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信紙之上,看清了開頭那幾個字之後,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呆滯。
“罪臣張叔夜,叩請聖安……”
罪臣?
趙佶的腦子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目光便繼續向下掃去。
“……今遇梁山魯寨主,方知天命所歸,朝綱腐朽……罪臣不才,願率濟州三萬將士,歸於麾下,共扶社稷……”
“啪嗒。”
趙佶手中的信紙,飄然落地。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臉上血色盡褪,一片慘白。
他顫抖著手,又拿起了另一封信。
“老臣種諤,泣血上奏……”
“……魯提轄……不,魯寨主,實乃天縱之才,有經天緯地之能,救亡圖存之誌……老臣年邁,願以殘軀,助其一臂之力……”
“轟!”
趙佶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最信任的兩位邊關大將,一個鎮守山東,一個威震西陲,竟然……竟然同時投降了那個反賊和尚?!
這怎麽可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與狂怒,像是火山爆發般從他心底噴湧而出!
他猛然抬起頭,那雙原本隻懂風花雪月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變得猙獰而可怖!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幅他剛剛還視若珍寶的《瑞鶴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地上一摔!
“撕拉——”
價值連城的畫卷,瞬間被撕成了兩半。
“反了!都反了!”
趙佶歇斯底裏地咆哮著,將桌上所有的筆墨紙硯全都掃落在地,乒乒乓乓的聲音響徹整個宮殿。
“魯智深!張叔夜!種諤!”
“朕……朕要將你們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