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淒冷,卷起地上的沙塵,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吹過死寂的戰場。

除了地上那九個或昏死、或重傷,隻能發出痛苦呻吟的身影外,天地間再無雜音。

濟州太守張叔夜與西軍老帥種諤並肩立馬,兩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在跳動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一片死灰。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像是無形的巨錘,將他們一生建立起來的驕傲與認知,砸得粉碎。

張叔夜的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道魁梧的身影。

那瘋和尚隻是靜靜地將禪杖扛回肩上,就像剛才那場驚天動地、以一敵九的狂戰,不過是飯後一場隨意的消遣。

他贏了,贏得輕描淡寫,贏得理所當然。

可張叔夜看到的,卻遠不止於此。

他看得很清楚,從始至終,魯智深那杆禪杖,都未曾真正下過死手。無論是張仲熊的雙刀,還是陶震霆的金錘,亦或是其餘幾位雷將的聯手合擊,魯智深每一次的反擊,都準確的地落在了對方最難受、卻又不致死的部位。

要麽是震飛兵刃,要麽是擊中關節麻筋,要麽是幹脆利落地將人從馬上拍下來。

這哪裏是莽夫的狂暴?

這分明是對戰局、對力道、對人體構造掌控到了極致的恐怖!

一種比單純的力量更加令人心寒的武道境界!

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從張叔夜心底冒出:他若想殺人,剛才躺在地上的,便不會是九個傷員,而是九具冰冷的屍體。

他有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那他之前所說的那些……關於女真,關於天下……他根本沒有必要撒謊!

因為對於一個能輕易擊敗七大雷將和他兩個兒子聯手,將所有人踩在腳下的人來說,謊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冷汗,順著張叔夜的脊梁骨,一股一股地向下淌。

他知道,濟州城,守不住了。

再守下去,不過是拿這滿城將士的性命,去填一個根本不可能勝利的無底洞。

而在他身旁,種諤的身體,正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不是怕,而是悔。

悔得肝腸寸斷!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多年前,在渭州經略府的那個下午。一個身材壯碩、性情耿直的提轄,正憨笑著在他麵前演練拳腳。

魯達……

那個僅僅因為看不慣惡霸欺淩弱女,便三拳將其打死,不得不亡命天涯的魯達!

當年,自己若是能多一分擔當,力排眾議保下他,如今的大宋,會多出怎樣一根擎天玉柱?一個足以鎮壓國運,讓任何宵小都不敢側目的無敵猛將!

可自己,終究是顧慮太多,終究是讓這塊璞玉,蒙塵於江湖,最後被這腐朽的朝廷,硬生生逼成了心腹大患!

是我……是我種諤,有負國家,有負蒼生!

這位戎馬一生,從未掉過一滴眼淚的西軍軍魂,隻覺得眼眶一陣酸澀,竟是有熱淚盈眶的衝動。

“天亮之前,灑家要看到城門大開。”

魯智深那冷冷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打破了兩位老帥最後的幻想。

“否則,就不是倒下九個人這麽簡單了。”

張叔夜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所有的掙紮、憤怒、不甘,都已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他緩緩翻身下馬,動作沉重得像是扛著一座大山。

他沒有再看魯智深,而是轉過身,深深地望了一眼身後那巍峨的濟州城牆,望了一眼城樓上那無數緊張注視著這裏的、他的兵。

良久,他才回過頭,沙啞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魯寨主……神威蓋世,張某……心服口服。”

他沒有提投降二字,因為那對於一個忠臣來說,太過屈辱。

但他接下來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對著魯智深,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

“城,可以給你。”

“隻求寨主,善待我這一城軍民……”

這一跪,跪碎了一位老將最後的風骨。

這一跪,也跪碎了濟州城最後的希望。

種諤看著自己這位老友的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一聲歎息裏,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悲涼。他也默默地下了馬,走到張叔夜身旁,對著魯智深深深一揖。

他這一拜,拜的不是反賊,而是自己當年錯失的國之棟梁,拜的是那份再也無法挽回的愧悔。

魯智深看著跪在身前的張叔夜,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頭,對身後的盧俊義和楊誌下令。

“盧員外,楊製使。”

“末將在!”

“傳我將令,命朱武軍師率陷陣營,接管濟州四門。

凡有抵抗者,殺無赦!其餘兵馬,隨你們入城,清點府庫,收編降兵!”

“遵命!”

盧俊義和楊誌慨然應諾,立刻點起兵馬,如兩股鋼鐵洪流,繞過戰場,徑直朝著那扇即將開啟的城門而去。

……

一個時辰後。

濟州城,太守府。

曾經象征著朝廷威嚴的府衙大堂,此刻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與尷尬。

魯智深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屬於張叔夜的主位之上,那身破舊的僧袍與身後那張華貴的虎皮交椅,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詭異的和諧。

他的左手邊,坐著麵如死灰的張叔夜。右手邊,則是神情複雜,一聲不吭的種諤。

下方兩側,盧俊義、楊誌、朱武等梁山頭領一個個氣定神閑,談笑自若。

而另一邊,剛剛被從戰場上抬回來,草草包紮了傷口的張伯奮、張仲熊兄弟,以及陶震霆等七大雷將,則個個臉色慘白,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看向主位上那個和尚的眼神,充滿了畏懼,好似那裏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洪荒猛獸。

庖廚們戰戰兢兢地端上早已備好的酒菜,珍饈美味,此刻卻無人有心思品嚐。

“哈哈哈……”

魯智深粗豪的笑聲,打破了大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站起身來,環視眾人。

“各位,過去的,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洪亮,在大堂內回響。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朝廷的官,灑家也不是什麽反賊。

咱們,都是要在這吃人的世道裏,殺出一條活路的人!”

“灑家敬各位是條漢子,願意跟灑家一起,換個活法!”

“這碗酒,是給新兄弟的!幹了!”

說完,他仰起脖子,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隨即“啪”的一聲,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

張叔夜看著眼前的酒碗,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喝下這碗酒,便再無回頭路。他端起酒碗的手,微微顫抖,最終還是一咬牙,將那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

酒入愁腸,化作萬千愁緒。

種諤則是苦笑一聲,端起酒碗,喝得幹脆利落。對他而言,這碗酒,是敬過往,也是敬未來,更是敬自己這位看不透的“故人”。

張家兄弟和七大雷將見狀,也隻能一個個麵帶屈辱與不甘地端起酒碗。隻是那酒在他們口中,比黃連還要苦澀。

一碗酒盡,大堂內的氣氛,像是緩和了些許。

然而,魯智深卻沒打算讓這虛假的平靜持續下去。

他緩緩坐下,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張叔夜的身上,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

“張太守,酒也喝了,咱們就該說正事了。”

張叔夜心頭一緊,拱手道:“寨主有何吩咐?”

魯智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砸在眾人的心上。

“灑家知道,你派了康捷去延州搬救兵。老種相公能這麽快到此,康捷功不可沒。”

此言一出,張叔夜與種諤臉色同時大變!

他……他竟然什麽都知道!連康捷去搬救兵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說明,從一開始,他們所有的行動,都在這個和尚的算計之中!

看著二人震驚的神情,魯智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如遭雷擊的話。

“現在,灑家要再用他一次。”

“讓他再去一趟東京汴梁,替灑家,給官家送一份大禮。”